「三姐,你快去,你快去,」淑貞快樂地說。
「我不必著急,我包你會請來的。我們先去水閣看看。我倒忘記了,我原本要到水閣去看熱鬧,」淑華說了,便牽著淑貞的手,兩姊妹親熱地沿著湖濱向水閣那面走去。
覺民跟在她們的後面,他一面看四周的景物,一面在想別的事情。
他們三人轉進一座假山。假山上蓋滿了青苔和虎耳草,遠遠地望過去,彷彿覆蓋著一張碧氈。旁邊有一帶矮矮的硃紅欄杆。他們走進欄杆,便聽見清脆的水聲。後來他們走到溪邊,溪水非常清亮,水中砂石、樹葉,水面紋路歷歷可見。一道小橋把他們引過對岸。眼前又是深綠的假山,花圃裡那些含苞待放的芍藥花點綴在繁茂的綠葉中間。他們再往前走,一座較大的灰白色假山攔住了他們。他們穿過這座假山,走進一片臨湖的樹叢。
「今天天氣真好,」淑華忽然高興地讚道。
「其實往天天氣也是好的,不過你起得晚,關在屋裡不覺得罷了,」覺民在後面打趣地說。
「二哥,你怎麼專跟我作對?」淑華回頭看了覺民一眼笑著不依道。「我不要再聽你的話。」她矇住耳朵,放大腳步往前走。
覺民微笑著不再說話,這時他們快走出樹林了。克明的怒罵聲從水閣裡送出來。
「怎麼三爸還在罵人?」覺民詫異地說。
他們走出樹林,看見水閣前面階上和樹下站了好幾個人。園丁老汪,克明的聽差文德,帶淑芳的楊奶媽,四房的婢女倩兒,三房的婢女翠環,還有淑華的堂兄弟覺英、覺群都在這裡。
「二哥,三姐,」覺群向他們喚道。覺英卻在旁邊阻止道:「不要說話。」但是他看見他們走近,便得意地說:「你們來晚了。不過還不算頂晚,還有把戲看。」
覺民大步走上階去。淑華和淑貞也舉步要走上石階。
「四妹,」覺英在後面喚了一聲。
淑華和淑貞同時站住了。她們迴轉身來,淑華問道:「什麼事?」
「我勸四妹頂好不要進去。不然自討沒趣,不要怪我,」覺英賣弄地說,他做了一個鬼臉。
「不要理他,四妹,我們走我們的,」淑華厭煩地說。
「好,聽不聽由你,等一會兒莫怪我不說,」覺英冷笑道。
淑華姊妹進了水閣,看見人都在右邊房裡,她們也到那裡去。
克明坐在炕床上,一隻手按著炕幾,一隻手壓著自己的膝頭,臉色青白,疲倦地在喘氣。年輕的高忠垂著頭站在屋角。頭髮白了大半的蘇福站在克明面前。覺新坐在旁邊一把紫檀木靠背椅上。覺民坐在他的旁邊。克安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克安的第二個兒了覺世站在門邊,他的一對小眼睛輪流地在看克明和高忠兩個人。
房裡只有克明的喘息聲和克安的輕聲咳嗽。
淑華姊妹走進房來,每個人都掉過頭看她們,但是沒有人對她們講話。每張臉上都帶著嚴肅的表情。
「你說的哪兒是真話?你明明在放屁!」克明忽然大聲責問高忠道。
「回三老爺,小的說的全是真話。若有虛假,任憑三老爺處罰,」高忠抬起頭著急地答道。
「你知道這是做不得的,你知道這是犯法嗎?」克明拍著炕幾追問道。
「小的不曉得。小的沒有做錯。五老爺吩咐小的做的,」高忠膽小地回答。
「那麼早問你,你為什麼又不肯說」「克安插嘴問了一句。
「五老爺不準小的說,」高忠逃避似地說。
「送到唐家去,也是你送去的?」克明問道。
「五老爺喊小的送去的,」高忠恭敬地答道。
「你知道賣了多少錢?」克明問道。
「聽說三十多塊錢,送了唐老爺五塊,」高忠答道。
淑貞的臉色突然變了。她低聲對淑華說:「三姐,我們出去。」淑華知道她的心情,也不說什麼就陪著她走了。
覺英看見她們出來,便得意地問道:「如何?我該沒有騙你們罷。」他笑了。
淑華氣青著臉,淑貞差不多要哭出來,她們都不理他,卻往草坪那面走去。
水閣裡談話仍舊繼續著。
「三哥,沒有疑問了。一定是五弟拿去賣的。就把高忠送到警察局去罷,」克安提議說。
克明還沒有開口,覺新覺得高忠有點冤枉,便在旁邊介面說:「東西又不是他拿的,也不必送他到警察局去了。」
克安不愉快地看了覺新一眼,也不說什麼。克明想了想,就說:「等五弟回來問過他再說。五弟真不長進。連二三十塊錢的東西也要偷去賣。」他停了一下又焦急地自語道:「怎麼袁成還不回來?」
「他大概找不到五弟,」克安解釋道。
「五弟大概躲起來了。做了這種事還有臉見人?真正下流!」克明氣憤不堪地責罵道。
剛剛在這時候克定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大房的聽差袁成跟在他的後面。「三哥,你找我有什麼事?」他坦然地問道。
克明板著面孔不睬他。他若無其事地在克安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高忠看見克定這樣鎮靜,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五弟,金冬心寫的隸書單條哪兒去了?」克安不高興地問了一句。
「原來是問金冬心的字。我拿去賣了,一個朋友喜歡它,向我買,」克定沒有一點困難地答道。
「賣了?哪個要你賣的?」克明壓下憤怒,厲聲問道。
「我自己賣的,」克定輕快地回答,他的流動的眼光向四周看。
「我們高家沒有這種規矩!爹辛辛苦苦蒐集來的字畫我們已經分過一次了。就只剩下這十多幅,這是紀念品。你不能夠隨便拿出去賣掉!」克明拍著炕幾罵道。
「現在已經賣了,還有什麼辦法?」克定極力掩飾自己的惶恐,勉強做出不在意的樣子說。
「金冬心的字錢是公賬上的,你一個人不能拿出去賣,你應該賠出來,」克安也板起臉說話。
「公賬上的東西,我也有一份,」克定厚著臉皮辯道。
「你只有一份,我們和明軒一共還有四份!你要賠出來!」克安厲聲說。他的臉突然變黑了。
克定做出賭氣的樣子,站起來要走。
「你究竟賠不賠?」克安忽然站起來拍著桌子高聲說。
克定有點驚惶,但是他極力裝出並不害怕的樣子,回答道:「那麼我拿出二十塊錢來就是了。每個人得到五塊錢,都不吃虧。」
克安滿意地點一下頭,坐下去,伸手摩了摩他的八字鬍,他的黑黃臉被微笑洗淡了顏色。
「那麼沒有事了,我要走了,」克定覺得輕鬆地站起來,對克安說。
「你站住!」克明忽然聲色俱厲地喝道。克定果然站住了。他驚愕地望著克明。
「哪個要你的錢?你把東西給我拿回來,」克明命令地說。
克定一聲不響,克明的話是他完全沒有料到的。
「有好幾件事情我都沒有管你,把你放縱慣了,」克明繼續斥責克定道。
「你不要以為我怕你。我對你說,你不把東西取回來,我要在爹的牌位面前好好地教訓你一頓。這一回我不能再縱容你!」
克定仍然不響,他的臉色漸漸地在改變。他露出一點張惶失措的樣子。
「五弟,聽見沒有?你去不去把東西拿回來?……我沒有精神跟你多講。我們到堂屋裡去!」克明下了決心帶著十分嚴肅的表情站起來。他走下踏凳,向著克定走去。
「我去取,我就去取回來,」克定有點膽怯,倉皇地說。
「我限你今天就取回來,聽見沒有?」克明仍然板著面孔吩咐道。
「是,我給你拿回來就是了,」克定廉巷地說,他的臉上並不露一點羞慚的表情。他看見克明、克安兩人的臉上仍然沒有笑容,房裡又有不少輕視的眼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他不想多留在這裡,打算借這個機會溜走,便說:「我現在就去拿。」他早就留意到高忠垂頭喪氣地立在屋角,這時便喚道:「高忠,你去吩咐大班預備轎子,我要出門。」
高忠連忙應聲「是」,馬上溜出房門轉到外面去了。
「我把高忠‘開消’了,」克明道。
「那又何必?我又沒有別的跟班,」克定陪笑道。
「三哥,字畫既然拿回來,我看也不必‘開消’高忠了,五弟又沒有別的底下人,」克安這時又改變態度順著克定的意思代高忠求情道。
克明心裡很不痛快,但是他看見克定今天完全屈服,覺得自己有了面子,而且他現在很疲乏,也不願意再費精神,便嘆一口氣,說:「好,你們去罷。我想休息一會兒。」
克定巴不得有這一句話,立刻溜了出去。克安也站起來,安閒地走出去了。覺世跟著他的父親跑出去。袁成和蘇福也垂著手默默地走出去了。房裡只剩下克明、覺新、覺民三人。克明起初喘氣,以後忽然咳起嗽來。
「三爸,你太累了,回屋裡去躺躺罷,」覺新同情地說。
克明咳了幾聲嗽,吐出兩口痰,就止了咳。他望著覺新,兩顆眼珠很遲緩地動著,過了半晌才喘吁吁地說:「我不病死,也會氣死的!」
「三爸,你怎麼說這種話?」覺新站起來痛苦地說。
「這一年我體子也不行了,我自己曉得,」克明悲哀地說。「明軒,高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他們是完了。……我只求他們少給爺爺丟臉。……明軒,現在完全靠你。」
「我盡我的力好好地做去就是了,」覺新忽然自告奮勇地說,好象他甘願把一切責任拉到他一個人的肩頭似的。
這許久不說話的覺民正在用憐憫的眼光看克明。他聽見克明和覺新兩人的一問一答,心裡很不舒服,但是他也沒有什麼不滿意的表示,只是默默地走出了水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