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這才是我的好妹妹,」覺民忽然高興地稱讚道。
覺新站起來,悄然說:「我們走罷,媽在等著。」
「我也去聽聽,」覺民說。他們三個人一起走出房來。
他們走出過道,轉一個彎,進了左上房。他們的繼母周氏在房裡等著他們。她安閒地坐在沙發上,綺霞在旁邊捧著一支水菸袋給她裝煙。
「老二,你還沒有睡覺?」周氏看見覺民跟在覺新的後面,含笑地說了這一句。
「我也來聽聽。稍微睡晚點,也不要緊,」覺民帶笑答道,
大家都坐下了。紫檀木方桌上一盞清油燈給這個房間留下不少的陰影。覺新坐在周氏右邊一把紫檀木靠背椅上。在他對面連二櫃旁邊一個茶几上,「五更雞」射出來一團紅光,罩子上面正託著一把茶壺。
「綺霞,大少爺愛吃釅茶,你把‘五更雞’上煨的春茶給他倒一杯,」周氏和藹地吩咐道。
「媽,綺霞要裝煙,我自己來。」覺新客氣地說,就站了起來。
「明軒,你不要動,」周氏連忙做手勢阻止他。她又解釋道:「我吃煙,不過混時候,我又沒有什麼癮。一個閒得無聊,吃幾袋水煙也好。」
「媽說得是,」覺新陪笑道。綺霞把一杯香噴噴的熱茶送到覺新面前。
「先前你三嬸到我這兒來過。好談起二姑娘的事情,心裡倒有點懊悔。她說她拿了一百塊錢託你兌到上海去,這件事三爸還不曉得。三嬸說,三爸連二姑娘給他的信看都不看就撕了。究竟是做父親的人不同……」周氏動著她的小嘴,象吐出珠子一般接連不斷地說,她剛剛停頓一下就被淑華接了下去。
「大舅還不是這樣!蕙表姐就是活活給他斷送了的!現在靈柩還停在廟裡頭,鄭家就不管了,大舅也不想個辦法,卻只去管枚表弟的親事,」淑華口快,她不知道顧忌,她感到不平、不快時就坦白地說出來。
周氏不作聲。覺新側頭痛苦地瞪了淑華一眼。只有覺民覺得心裡暢快。他和淑華彼此會意地對望了一下。
周氏噓了一口氣,對綺霞說:「你也給我倒一杯茶來。」接著她又對覺新兄妹說:「平心而論,三女說的話多少也有點道理。蕙姑娘真可惜。這樣一個好女兒倒被她父親害了。鄭家就把她丟在廟裡頭,存心不下葬,說起來真氣人!芸姑娘的命倒好一點,她幸好沒有那樣頑固的父親。」她突然換過話題說:「我們再說你們枚表弟的親事。這回又是你們大舅作主。外婆也拗不過他。不過枚表弟這樣年紀結親,也不算早。」
「但是新娘子比枚表弟大四歲,」覺新兄妹都不贊成她的最後一句話,然而覺新只是唯唯地應著,覺民不過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只有淑華說出這句不滿意的話。
「雖說大四歲,不過兩張八字倒很合式。批八字的說這門親事大吉大利,所以外婆也贊成了。我看這回你大舅也許不會做錯,」周氏說,她倒象是在替她的哥哥周件濤辯護了。
「媽說的是,」覺新陪笑道。他心裡卻並不這麼想。覺民在旁邊輕輕地咳了一聲嗽。
「外婆請你明後天去一趟,他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商量。你最好上半天去,下午恐怕你大舅要出門。照你大舅的意思,這門親事越早一點辦成越好。」
「是,我去就是了,」覺新懶洋洋地說。
「媽曉不曉得女家情形怎麼樣?我總不明白為什麼大舅不給枚表弟找一個年紀相當的表弟媳婦?枚表弟現在年紀也不怎麼大,又何必這樣著急?」淑華仍舊不服氣地說。
周氏的胖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氣,她帶點責備地對淑華說:「三女,幸虧這兒並沒有別人,你小姐家說這種話,給外人聽見會笑死了。」
淑華不高興地噘起嘴,她賭氣地說:「媽,我生就這種脾氣,別人說我好我壞我都不管。我不明白為什麼做小姐就什麼話都不能說!」
覺新皺起眉毛,額上立刻現出三兩條紋路。他擔心淑華的話會使周氏生氣,便膽怯地望著周氏。覺民安靜地坐在一邊,臉上微微露出笑容。
周氏彷彿聽見了不入耳的話,但是她並沒有改變臉色。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把淑華看作一個無知的孩子似的,她的聲音倒變得溫和了:
「三女,你的嘴真不肯讓人。你就跟你在上海的三哥一樣。怪不得四嬸、五嬸她們在背地說你閒話。連我現在也沒法對付你。」
「三妹這種脾氣究竟不大好。凡事能讓人一點總是好的。最好我們這一房的人不要給人家抓住說閒話的把柄,」覺新順著周氏的口氣說。
周氏聽見覺新的話自然滿意。不過她看見淑華微微地搖搖頭,張開口要爭辯,她剛聽見淑華說出一個「我」字,連忙用別的話來打岔道:
「其實三女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不過一個未出閣的小姐說出這種話總不大好,雖說現在的人比從前開通多了。我從前在家做小姐的時候,那才苦死人。枚表弟一年四季都帶著病容,如果他的親事再弄得不好,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她那些象滾著的珠子似的話突然停住了。她端起放在旁邊春凳上的茶杯,喝了兩口茶,又繼續說下去:「你大舅這個人古板得很。簡直是說不通。這一回馮家小姐又是他看上的。新娘子的父親是你大舅的朋友。大舅最欽佩馮家的道德學問。聽說新娘子的叔祖父很出名。」
「馮家?」覺民驚疑地自語道,他馬上就猜到新娘子是什麼人了。覺新掉頭看了他一眼。覺新也猜到了新娘子是誰,便回過頭去,繼續聽周氏講話。綺霞坐在床前踏腳凳上,她也專心地在一邊傾聽。
「大舅倒是一說就答應了。他還說這是求之不得機會。外婆起初不贊成,可是她拗不過大舅,後來看見八字不錯,也就不說話了。」
「八字是靠不住的,全是鬼話,不知道害過了多少人!」覺民忍耐不住終於吐出他的不滿來。
「我看枚表弟一定有病,早婚對他不見得有好處,」覺新接下去說。
「是,枚表弟一定有肺病,」淑華說。
「你快不要提起肺病的話,」周氏連忙擺著手說,「有一次大舅母說起枚表弟常常咳嗽,叫他到平安橋醫院去看看有沒有肺病,就被大舅罵了一頓。大舅還說,蕙姑娘明明是西醫害死的。這些事情說起來叫人很難相信。我也不知道八字可靠不可靠,不過我相信命運是實在的。什麼事都有一個定數。」她說出
定數兩個字就把一切不快意的事全放在一聲嘆息裡吐出去了。她覺得心裡暢快了些。
「我真不明白大舅心裡是怎麼想的!」淑華仍然氣憤地說。
「三女,不要再提這件事情。多談只有叫人心煩,我還有別的話跟你大哥商量,」周氏不耐煩地阻止道。「明軒,你自己的事情怎樣安排?剛才三嬸來還談起過。」
「我麼,」覺新不提防會說到他自己身上,倉卒間只說出兩個字,過後他略帶為難的樣子答道:「我看可以從緩,我現在不忍心想到這種事情,而且我還沒有滿服。」
「剛才三嬸還說三爸要我來勸勸你,說你是承重孫,你們這一輩弟兄又不多,你現在喪服也快滿了……」周氏並沒有看見覺新的臉部表情,也不曾留心他的聲調,她不知道她的話在他的心上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她只顧說自己的話。
「媽,我都知道。不過現在還想到瑞珏。我不忍心想續絃的事。況且我已經害了幾個好好的人,我不能夠再……」覺新的最後一道防線被攻破了。他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不等周氏說完就迸出哭聲來,嗚咽地說了上面的話。
覺民站起來。他同情地用溫和的聲音對覺新說:「大哥,你還是回去睡覺罷。你今晚上太激動了。你何必傷心。」
「我不要緊,我不要緊,」覺新一面揩眼淚,一面抽泣地說。
「明軒,你早點睡覺也好。老二,你陪你大哥回去,你好好地安慰安慰他,」周氏關心地叮囑覺民道。
覺民應了一聲。他走到覺新面前,小聲對覺新說:「大哥,我們走罷。」覺新經他一再催促才站起來,向周氏招呼一下,便垂下頭跟著覺民走出房門去了。
「綺霞,你再來給我裝幾袋煙,」周氏看見覺新的背影消失了,她感到一種莫名的鬱悶,便順口吩咐道。
覺新回到房裡又在信上續寫道:
枚表弟快要結婚了,這又是大舅一個人的意思。新娘比他大四歲,就是馮家小姐。
近幾日來,我終日如醉如痴,時時流淚。而蕙表妹之事尤令人寒心。蕙表妹死後,即寄殯在距城二十餘里的蓮花庵,簡直無人照管。鄭家至今尚無安葬的意思,大舅也置之不問。今年清明我命老趙出城與她燒了兩口箱子,兩紮金銀錠。老趙回來述說一切,令人十分悲憤。外婆她們雖然也不滿意鄭家這種做法,但是大舅不肯作主出來交涉,外婆也拿他沒有辦法。蕙表妹真可憐,死後也無葬身之地。二妹和她素來要好,聽見這個訊息一定很難受……
他沒有提到他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