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二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你。我稱你做朋友,你應當知道這並不是一個疏遠的稱呼。除了我的《愛情的三部曲》外,你也許還讀過我的散文或雜文,你也許還認識我的一兩個朋友,從這裡你應該明白"朋友"兩個字在人的生活裡的意義。我說過我有許多慷慨的朋友,我說過我就靠朋友生活。這並不是虛偽的話。我沒有家,沒有財產,沒有一切人們可以稱做是自己的東西。我有信仰,信仰支配我的理智;我有朋友,朋友鼓舞我的感情。除了這二者我就一無所有。沒有信仰,我不能夠生活;沒有朋友,我的生活裡就沒有快樂。靠了這二者我才能夠活到現在。

你說我是幸福的人,你還把我比作一個窮人,要來為同類爭取幸福(我佩服你這比喻作得好。)。對你這些話,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我剛剛寫好《愛情的三部曲》的總序,在這將近三萬字的文章裡(我從來沒有寫過這樣長的序),我第一次開啟了我的靈魂的一隅:我說明我為什麼要寫那三本書;我說明我怎樣寫成它們;我說明為什麼在我的全部作品中我特別喜歡它們。你如果讀到那篇文章,你可以多少了解我一點,你也會知道對於你的批評我應該給一個什麼樣的答覆。但是那篇文章到現在還不曾排印出來,所以我不得不先給你寫這封信。這一年來我說過要沉默,別人也說我沉默了。

但是當熱情在我的身體內燃燒起來的時候,只要嚥住一個字也會縮短我一天的生命。倘使我不願意閉上眼睛等候滅亡的到臨,我就得張開嘴大聲說出我所要說的話,我甚至反覆地說著那些話。

朋友,你不要以為我只是拿著一管"萬年筆"在紙上寫字,事實上我卻是一邊寫一邊唸的。這時候我住在一個朋友的"家"裡,這個"家"據那位朋友自己說,"為了那灰暗的顏色,一個友人說過住不到兩月就會發瘋,另一個則說只要三天就可以成為狂人。"朋友的話也許可靠。現在他到天津去了,留下我和一個廚子看守這南北兩面的七間屋子。廚子在門房裡靜悄悄地睡了。南房在黑暗中關住了它的秘密。我一個人坐在寬敞的北屋裡,周圍是灰暗的顏色。在鋪了席子的書桌上,一隻舊錶一秒鐘一秒鐘單調地響著。火爐裡燃過的煤的餘燼穿過爐橋的縫隙無力地落了下來。在一排四間屋子裡就只有這一點聲音。正如我在《雨》裡面所說,一切都死了:愛死了,恨也死了,悲哀和歡樂都死了。這時候我也想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下來。然而我不能夠。我並不曾死。甚至這個墳墓一般的房間也不能窒息我的呼吸。我不能夠忍受這沉寂。我聽不見一點人的聲音。但是我自己還能夠說話。所以縱然只有自己一個人,我也要大聲念出我所寫的那些句子。

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的整個存在都可以用這個來解釋。做一個在暗夜裡叫號的人——我的力量,我的悲劇就全在這裡了。

我說到悲劇,你也許不會相信,作為批評家的你不是說過"幸福的巴金"嗎?幸福,那的確是我一生所努力追求的東西,但正如你所說,我是企圖"為同類爭來幸福",我並不是求得幸福來給我自己。在這一點我就看出你的矛盾了。為同類爭取幸福的人自己決不會得到幸福。幫助美國獨立的托馬士·陪因說過:"不自由的地方是我的國土,"這比較說":自由的地方就是我的國土"的弗蘭克林更瞭解自由了。

有信仰的人一定幸福;巴金的小說裡充滿著有信仰的人,全是些幸福的人,所以巴金是幸福的。朋友,你就這樣地相信。但是信仰和宗教中間究竟有一個距離。基督教的處女在古羅馬鬥獸場中跪在猛獸的面前,仰起頭望著天空祈禱,那時候,她們對於就要到來的滅亡,並沒有恐怖,因為她們看見天堂的門為她們而開了。她們是幸福的,因為她們的信仰是天堂——個人的幸福。我們所追求的幸福卻是眾人的,甚至要除開我們自己。我們的信仰在於光明的將來,而這將來我們自己卻未必能夠看見。革命者和教徒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典型。革命都有激情,而在教徒,激情就是犯罪。激情是痛苦的泉源:信教者的努力在消滅激情,而革命者則寶愛它。所以在革命者中間我們很少看見過幸福的人。殉道者的遺書也常常帶著悲痛的調子。他們並不後悔,但是他們卻對父母說:"請原諒我";對同志說:"將來有一天我們的理想變為現實的時候,望你們記著我。"

從這裡看來,我應該說你把革命分析作下列情緒的連鎖:熱情——寂寞——忿恨——破壞——毀滅——建設,是錯誤的了。一個真實的革命者是不會感覺到寂寞的。他的出發點是愛,而不是恨。當一個年輕人的胸膛裡充滿著愛的時候,那熱情會使他有勇氣貢獻一切。倘使用法國哲學家居友的話來解釋,這就是生命在身體內滿溢了,必須拿它來放散。每個人都有著更多的愛,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精力,超過於維持自己的生存所需要的,所以應該拿它們來為別人消耗。我自己也有過一點點經驗:在十五歲的時候,我也曾有過那"立誓獻身的一瞬間"。那個時候我並不覺得孤獨,也並沒有忿恨。

我有的只是一個思想:把我的多餘的精力用來為同類爭取幸福。

破壞和建設並不是可分離的東西。在這中間更不應該加上一個"毀滅"。在《雨》裡面吳仁民相信著巴枯寧的話:"破壞的激情就是建設的激情。"但這句話的意義是比吳仁民所理解的更深。我要說這兩個名詞簡直是一個意義,單獨用起來都不完全。熱情裡就含著這兩樣東西。而且當熱情充滿在一個人的身體內的時候,他的建設(或者說創造)的欲求更強過破壞的欲求。

但熱情並不能夠完成一切。倘使沒有什麼東西來指導它,輔助它,那麼它就會像火花一般零碎地爆發出來而落在溼地上滅了,熱情常常這樣地把人毀掉。我不知寫過若干封信勸告朋友,說:熱情固然可貴,但是一味地放任熱情讓它隨時隨地零碎地消耗,結果只有毀掉自己。這樣的熱情也許像一座火山,爆發以後剩下來的就只有死。它毀了別的東西,也毀了自己。

於是信仰來了。信仰並不拘束熱情,反而加強它,但更重要的是:信仰還指導它。信仰給熱情開通了一條路,讓它緩緩地流去,不會堵塞,也不會氾濫。由《霧》而》《雨》,由《雨》而《電》,信仰帶著熱情舒暢地流入大海。海景在《電》裡面出現。《電》是結論,所以《電》和《雨》和《霧》都不同,就如海洋與溪流相異。一個人的眼睛可以跟著一道溪流緩緩地流入江河。但是站在無涯的海洋前面你就只能夠看見掀天的白浪。你能說你的眼睛跟得上海水嗎?

進了《電》裡面,朋友,連你的眼睛也花了。你就說《電》紊亂,這是不公平的。朋友,你坐在書齋裡面左邊望望福樓拜,右邊望望左拉和喬治·桑。要是你抬起頭突然看見巴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一定會張皇失措。你的冷靜和客觀都失了效用。你準備赤手空拳迎上去,但是你的拳頭會打到空處。你不會看清楚這個古怪的人,因為這樣的人從前就沒有過。《電》迷了你的眼睛。因為福樓拜,左拉,喬治·桑就寫不出這樣的東西。朋友,這句話會給你抓裝錯兒"了。但是請慢點,我的話裡並不含有驕傲的成分。我只是說:我們現在生活裡的一切,他們在那個時候連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死了,你可以把他們的屍首搬來搬去,隨意地解剖。但是對於像我這樣的一個活人,你就得另想辦法。你以為抓住了我,可是我一舉腳就溜了幾千里,你連我跑到什麼地方也不會知道。你"俏皮地"說讀者的眼睛追不上我的筆,然而你忘記了你的眼睛是追不上我的腳的。我的腳要拖起你的眼睛跑,把你的眼睛也弄得疲倦了。所以你發出了怨言:紊亂。

你以為我"真正可以說:我寫文章如同在生活。"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文章還要把別人也帶進生活裡去。你進到生活裡,你太陌生,你的第一個印象一定是紊亂。因為實際生活並不像小說裡安排得那樣地好。你既然承認我寫文章如同在生活,你要得跟著我去"生活",你不應該只做一個旁觀者。

你在書齋裡讀了《電》,你好像在電影上看見印地安人舉行祭儀,跟你的確隔得太遠,太遠了。而且你責備《電》紊亂,你想不到那部小說怎樣地被人宰割了幾次,你所看見的已經是殘廢的肢體了。

然而甚至這個殘廢的肢體也可以告訴人《電》是《愛情的三部曲》的頂點,到了《電》裡面,熱情才有了歸結。在《霧》裡似乎剛下了種子,在《雨》裡"信仰"發了芽,然後電光一閃,"信仰"就開花了。到了《電》,我們才看見信仰怎樣支配著一切,拯救著一切。倘使我們要作這個旅行,我們就不能不拉住兩個人做同伴:吳仁民和李佩珠。只有這兩個人是經歷了那三個時期而存在的。而且他們還要繼續地活下去。

在《霧》裡面李佩珠沒有露過臉,但是人提起她,就說她是一個"小資產階級的女性";在《雨》裡面她開始感到生活力過多準備拿它來為別人放散。她不僅知道愛情只是一時陶醉,從事業上才可以得到永久的安慰,她還想到f地去做實際的工作。於是幕一開,兩年半以後的李佩珠便以一個使人不能相信的新的姿態走出來,使得吳仁民也吃驚了。她不僅得到f地的青年朋友的愛護,連吳仁民也熱烈地愛著她。

她雖然幼稚,但是她幼稚得可愛。看起來她是一個平凡的人。

也許有人會像你那樣把她當作領袖(你"幾乎要說兩位領袖攜手前行",幸虧你用了"幾乎"二字,否則你不覺得肉麻嗎?),但是我把《電》的原稿翻來覆去地細看幾次,我把李佩珠當作活的朋友看待,好像我就在她的身邊跟著她跑來跑去,她給我的印象是:一個極其平凡的女子。然而我相信她如果說一句話或做一個手勢叫我去為理想交出生命,我也會歡喜得如同去赴盛筵。似乎曾經有人用過和這類似的話批評蘇非亞·別羅夫斯卡雅。可見真正的偉大和平凡就只隔了一步。你雖然聰明絕頂,但是遇到這樣的女子,你要用你的尺度去衡量她的感情,你就會碰壁。事實上你那所謂情緒的連鎖已經被她完全打碎了。

《霧》中的吳仁民正陷溺在個人的哀愁裡,我用了"哀愁"這個字眼,因為他的痛苦是緩慢的,零碎的,個人的。那時候的吳仁民平凡得叫人就不覺得他存在。然而打擊來了。死終於帶走了他那個病弱的妻子。那個消磨他的熱情的東西——"愛"去了。熱情重新聚攏來(記住他是一個強健的男子)。他的心境失去了平衡。朋友們不能夠了解他,他又缺乏一個堅強的信仰來指導他(自然他有信仰,但是不夠堅強)。

他時時追求,處處碰壁。他要活動,要溫暖,然而他的眼睛所看見的卻只有死,還有比死更可怕的寂寞。寂寞不能消滅熱情,反而像一陣風煽旺了火。於是熱情在身體內堆積起來,成了一座火山。倘使火山一旦爆發,這個人就會完全毀滅。恰恰在這時候意外地來了愛情。一個女人的影子從黑暗裡出現了。女性的溫柔蠶蝕了他的熱情。在溫暖的懷抱中火山慢慢地熄滅了。這似乎還不夠。必須再讓另一個女人從記憶的墳墓中活起來,使他在兩個女性的包圍裡演一幕戀愛的悲喜劇,然後兩個女人都悲痛地離開了他。等他醒過來時,火已經熄滅,就只剩下一點餘燼。這時候他又經歷了一個危機。他站在滅亡的邊沿上,一舉腳就會落進無底的深淵去。然而幸運地來了那個拯救一切的信仰。那個老朋友回來了。我們可以想象到吳仁民怎樣抱著他的老朋友流下感激的眼淚。這樣的眼淚並不是一天可以流盡的,等到眼淚流盡時吳仁民就成了一個新人。不,我應該說他有些"老"了。因為"老"他才能"持重",才能"淳樸"。他從前也曾經想過在一天裡面把整個社會改換了面目,但來到《電》的同志中間他卻對人說:"羅馬的滅亡並不是一天的事情。"他甚至以為"目前更需要的是能夠忍耐地、沉默地工作的人。"他和李佩珠不同,他是另外一種典型。李佩珠比他年輕,知道的並不見得就比他少。

然而她卻像一個簡單的小女孩。你遠看,她和賢(那個暴牙齒的孩子)彷彿是一對,可是實際上她卻"挽住仁民的膀子,慢慢地往前面走了。"她和吳仁民狂吻了以後,會抿著嘴笑起來說:"今天晚上我們真正瘋了。倘使他們看見我們剛才的情形,他們不知道要說什麼話。"這是很自然的。奇怪的是吳仁民的回答。他平靜地說:"這個環境很容易使人瘋狂,但是你記住:對於我們,也許明天一切都不會存在了。"他沒有恐怖,就像在轉述別人的話一樣。

這兩種性格,兩種典型,差得很遠,匆匆地一看,似乎他們中間就沒有一個共同點。然而兩個人手挽手地站在一起,我們卻又覺得這是最自然、最理想的結合。我們跟在這兩個人後面,從《霧》到《雨》,從《雨》到《電》,的確走了很長的路程,一路上我們看見了不少的事物,我們得到了不少的經驗。然而最重要的卻是這一對男女的發展。所以《愛情的三部曲》的答案並不是一番理論,或者一個警句,或者任何與愛情有關的話。它的答案是兩個性格的發展:吳仁民和李佩珠。愛情在這兩個人心上開過花,但是它始終佔著不十分重要的地位。對於這兩個人,更重要的是信仰。信仰包含了熱情,這樣的信仰就能夠完成一切。這個三部曲所寫的只是性格,而不是愛情。所以《愛情的三部曲》的答案還是和愛情無關。《電》從各方面看來都不像一本愛情小說。朋友,在這一點你上了我的當了。據說屠格涅夫用愛情騙過了俄國檢查官的眼睛,因此他的六本類似連續的長篇至今還被某一些人誤看作愛情小說。我也許受了他的影響,也許受了別人的影響,我也試來從愛情這個關係上觀察一個人的性格,然後來表現這樣的性格。在觀察上我常常成功。我觀察一些朋友,聽他們說一番漂亮的話,看他們寫一篇冠冕堂皇的文章,這沒有用。只有在他們的私生活方面,尤其在男女關係上,他們的性格才常常無意地完全顯露了出來。我試把從這方面觀察得來的東西寫入小說,我完成了《霧》。《霧》比《雨》、比《電》都簡單。它主要地在表現一個性格。我寫了周如水。在這一點上我不承認失敗。你說"窳陋",那是因為你的眼睛滑到別處去了。你說我"不長於描寫",我承認。但是你進一步說:"《霧》的海濱和鄉村期待著如畫的景色,"我就要埋怨你近視了。你抓住了一點枝節,而放過了主題。我並不是在寫牧歌。我是在表現一個性格,而這個性格並不需要如畫的背景。你從頭到尾只看見愛情,你卻不明白我從頭到尾就不是在寫愛情。在《雨》,在《電》也都是如此。你"從《霧》到《雨》,從《雨》到《電》,由皮而肉,由肉而核,一步一步剝進"我的"思想的中心",你抓住兩件東西:熱情和愛情。

但是剛剛抓到手你就不知道怎樣處置它們,你就有些張皇失措了。當你說:"《霧》的物件是遲疑,《雨》的物件是矛盾,《電》的物件是行動,"那時候你似乎逼近了我的"思想的中心"。但是一轉眼你就滑了過去(好流暢的文筆。真是一瀉千里,叫人追不上。)。再一望,你已經流到千里以外了。我讀你的文章,我讀一段我讚美一段,到最後我讀到"幸福的巴金"時,我已經不知道跟著你跑了多遠的路程了。一路上我就只看見熱情和愛情,那兩件"不死的"東西。你以為熱情使我"本能地認識公道,本能地知所愛惡,本能地永生在青春的原野",你"以為愛情不死","情感永生"。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的要點,因為我跑了這麼遠的路,根本就抓不住你的要點。你一路上指點給我看東一件西一件,盡是些五光十色的東西。但是你連讓我仔細看一眼的工夫也不給。你說我行文迅速,但是你行文的迅速,連我也趕不上。我佩服你的本領,然而我不能承認你的論據。我不相信熱情是生來就具有的,我更不相信熱情可以使人本能地認識公道。你似乎忘記了一個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我的全生活,全思想,全作品的基石。是它使我"認識公道",使我"知所愛惡",使我"永生在青春的原野"。我要提出信仰來,但是這兩個字用在這裡還嫌含糊。我並不是"不要駕馭熱情",相反的,我卻無時不在和熱情激鬥,結果常常是我失敗。但是我也有勝利的時候。至於愛情,那絕不是不死的東西。在《電》裡面就沒有不死的東西,只除了信仰。李佩珠甚至在吳仁民的懷裡也說:也許明天我就會離開這個世界,離開你。"她還說:"過一會我們就會離開了。"她甚至夢囈似地問:"假使我明天就死去呢?"她"沒有留戀"。可是她卻能夠勇敢地說:"也許明天這個世界就會沉淪在黑暗裡,然而我的信仰決不會動遙"永生的並不是愛情,而是信仰。從《霧》到《雨》,從《雨》到《電》,一路上就只有這一件東西,別的都是點綴。由下種而發芽,而開花,一步一步地在我們的眼前展開了信仰的全部力量。我自己也可以像李佩珠那樣地說:"我不怕……我有信仰。"

朋友,寫到這裡我的這封信似乎應該收場了。但是我還忘記告訴你一件東西。我現在要說的就是"死"。是的,在《愛情的三部曲》裡我還寫了"死"。

你很注意《電》裡面的敏。你幾次提到他,你想解釋他的行動,但是你不能夠。因為你抓不到那個要點。你現在且跟著我來檢閱他:"死並不是一件難事。我已經看見過好幾次了。"這是他在熱鬧的集會中說的話。

"我問你,你有時也想到死上面去嗎?你覺得死的面目是什麼樣的?"他臨死的前夕這樣問他的女友慧道。

慧只看見一些模糊的淡淡的影子。敏卻懇切地說:有時候我覺得生和死就只隔了一步,有時候我又覺得那一步也難跨過。"

這幾段簡單的話,看起來似乎並不費力,然而我寫它們時,我是費盡了心血的。這個你不會了解。你的福樓拜,左拉,喬治·桑不會告訴你這個。我自己知道,我必須有了十年的經驗,十年的掙扎才能夠寫出這樣的短短的幾句話。我自己就常常去試探死的門,我也曾像敏那樣"彷彿看見在面前就立著一道黑暗的門",我也覺得"應該踏進裡面去,可是還不能夠知道那裡面是什麼樣的情形。"我的心也為這個痛苦。我能夠了解敏的心情。他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也就是每一個生在這個過渡時代中的青年的痛苦。然而我和他是完全相異的兩種典型,而且處在不同的兩個環境裡面。我可以昂然地說:"我們要寶愛痛苦,痛苦就是我們的力量,痛苦就是我們的驕傲。"但是我絕不會"因為痛苦便不惜……求一快於人我俱亡。"所以我的英雄並不會拿對方的一個人來代表整個制度。敏炸死一個人,主要地在炸死自己。這就是你所說的"求一快於人我俱亡"。除了這個就沒有別的意義。於是你的矛盾又來了,因為你以為"人力有限,所以悲哀不可避免。"

但是在敏,他根本就不管什麼"人力有限",而且毀滅之後也就更無所謂"悲哀";在《電》的青年,他們根本就不相信"人力有限",而且他們絕不至於"求一快於人我俱亡"。

在這一點上我常常被人誤解。其實我自己是完全反對恐怖主義的(雖然我對那些所謂恐怖主義的革命者的傳記很感興趣)。在我的一冊早已絕版的書上便有一篇和一個廣東朋友討論這個問題的文章。某一些批評家將恐怖主義和虛無主義混為一談,又認定我贊成恐怖主義,因此就把我的作品蓋上了"虛無主義"的烙櫻其實敏犧牲自己,只是因為他想一步就跨過生和死中間的距離。杜大心犧牲自己只是因為他想永久地休息,而且他相信只有死才能夠帶來他的心境的和平。這都是帶了病態的想法。知道這個的似乎就只有我。我知道死:死毀壞一切,死也"拯救"一切。

你以前讀到《雨》的序言,你會奇怪為什麼那個朋友要提到"可怕的黑影",現在你也許可以瞭解了。在《霧》裡面"死"沒有來,但是在陳真的身上現了那個黑影。進了《雨》裡面,那個黑影威壓地籠罩著全書。死帶走了陳真和周如水,另外還帶走一個鄭玉雯。到了《電》,死像火花一般地四處放射,然而那個黑影卻漸漸地散了。在《電》裡面我像一個將軍在提兵調將,把那些朋友都送到永恆裡去,我不能夠沒有悲痛,但是我卻沒有絲毫的恐懼。我寫死,因為我自己就不斷地跟死在掙扎。我從《霧》跋涉到《雨》,再跋涉到《電》。

到了《電》,我才全勝地把死征服了。有人想用科學來征服死(如龔多塞),有人想用愛(如屠格涅夫和別的許多人);我就用信仰。在《電》裡面我的確可以這樣說:"我不怕……我有信仰。"

有信仰,不錯。所以我的第一部小說《滅亡》的序言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是一個有了信仰的人。"

然而幸福,那卻是另外一件事情。我自己說過:"痛苦就是我的力量,痛苦就是我的驕傲。"我追求的是痛苦。這個時候,你又會抓住我的"錯兒"了。我先前不是說過我一生所努力追求的是幸福嗎?但是朋友,你且忍耐一下。我求幸福,那是為了眾人;我求痛苦,只是為了自己。我有信仰,但是信仰只給我勇氣和力量。信仰不會給我帶來幸福,而且我也不需要幸福。

那麼誰是幸福的呢?你既然提出了幸福的問題,我們就不應該放過它。我把你的文章反覆地誦讀,想找出一個答案。

是這麼流暢的文筆,你寫得這麼自然,簡直像一首散文詩。

我讀著,我反覆地讀著。我漸漸地忘了我自己。於是你的面影就在我的眼前出現了。我彷彿看見你那指手劃腳、眉飛色舞的姿態,你好像在對一群敬愛你的年輕的學生演說。

不。你好像一個富家子弟,開了一部流線型的汽車,駛過一條寬廣的馬路。一路上你得意地左右顧盼,沒有一輛汽車比你的車華麗,沒有一個人有你那樣的駕駛的本領。你很快地就達到了目的地。現在你坐在豪華的客廳裡沙發上,對著幾位好友在敘述你的見聞了。你居然談了一個整夜。你說了那麼多的話,而且使得你的幾位好友都忘記了睡眠。朋友,我佩服你的眼光銳利。但是我卻疑惑你坐在那樣的汽車裡面究竟看清楚了什麼?

那麼誰是幸福的呢?朋友,這顯然應該是你。你這匆忙的人生的過客,你永遠是一個旁觀者。你走過寬廣的馬路,你就看不見馬路旁邊小屋裡的情形。你不要信仰,你不會有痛苦。你不是戰士,又不是隱者。你永遠開起你的流線型的汽車,憑著你那頭等的駕駛本領,在寬廣的人生的路上"兜風"。在匆忙的一瞥中你就看見了你所要看見的一切,看不見你所不要看見的一切。朋友,只有你才是幸福的人。那麼讓我來祝福你:幸福的劉西渭。

巴金

1935年1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