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他的性格確實是如此。
陳真在《霧》裡面是一個重要的人物,那個被人當作"吳仁民"的朋友起初斷定說這是我自己的寫照,因為我是"周如水"的好友,我曾經認真地勸過"周如水"幾次,而且講過陳真講的那些話,那個朋友也曾在場聽見。別的朋友卻以為陳真就是一個姓陳的朋友,因為那個人也患著肺病,而且是我所敬愛的友人。後來又有人說陳真是一個遠在四川的患肺病的朋友。其實都不是。陳真是我創造的一個典型,他並不是我的真實生活裡的朋友。我自己也許有一點像他,但另外的兩個朋友都比我更像他,而且他的日記裡的幾段話還是從"李劍虹"寫給一個朋友的信裡抄來的。那麼他應該是誰呢?事實上他什麼人都不是。他只是一個平凡的人,他有他的長處,也有他的弱點。我並不崇拜他,因為他不是一個理想的人物。但是我愛他,他的死使我悲痛。所以在《雨》裡面他雖然一出場就被汽車碾死,然而他的影子卻籠罩了全書。
關於吳仁民的話應該留在後面說。然而那"三個小資產階級的女性"似乎不能不在這裡介紹一下。
"介紹"這兩個字我用錯了,我的朋友裡面並沒有這樣的三個女子。但是我也不能夠把她們從空虛裡創造出來。我曾見過一些年輕的女性,人數不算少。但是我同她們完全不熟(和我相熟的還是《電》裡面的幾個女郎)。雖然不是熟識,但是我也能夠把她們分作三類,塑成三種典型。其實三種並不夠,可是在這有限的篇幅裡卻容不了那許多。所以我就只描寫了三種。而且在這三種典型的描寫上我也許還犯了錯誤,因為我不曾透徹地瞭解過她們。但是《雷》和《電》裡面的女性我卻知道得較多。
《霧》寫成以後我就有寫作《愛情的三部曲》的念頭,但是一直到它的單行本付印以後我才有了這樣的決心。
為什麼要稱這為《愛情的三部曲》呢?因為我打算拿愛情作這三部連續小說的主題。但是它們跟普通的愛情小說完全不同。我所注重的是性格的描寫。我並不單純地描寫愛情事件的本身,我不過借用戀愛的關係來表現主人公的性格。在我們現在所處的這種環境裡,這也許是一種取巧的寫法。但這似乎是無可非難的。而且我還相信把一個典型人物的特徵表現得最清楚的並不是他的每日的工作,也不是他的講話,而是他的私人生活,尤其是他的愛情事件。我見過許多人在外面做起事來很勇敢,說起話也很漂亮,而在他和女人講戀愛的時候,或者他回到家裡和妻子一道生活的時候,他的行動和語言就陳舊得十分可笑。有的人在社會思想上很解放,而在性的觀念上卻又十分保守。一個人常常在"公"的方面作偽,而在"私"的方面卻往往露出真面目來。所以我們要了解一個人的真面目,也可以從他的愛情事件上面下手。不用說,我也知道每日的工作比愛情更重要,我也知道除了愛情以外,還有更重要的題材。然而我現在寫這三本描寫性格的小說,卻毫不遲疑地選了愛情做主題,並且稱我的小說為《愛情的三部曲》。
我當時的計劃是這樣:在《霧》裡寫一個模糊的、優柔寡斷的性格;在《雨》裡寫一種粗暴的、浮躁的性格,這性格恰恰是前一種的反面,但比前一種已經有了進步;在最後一部的《雪》裡面,就描寫一種近乎健全的性格。至於《電》的名稱,那是後來才改用的。所以在《雨》的序言裡我就只提到《雪》。
不僅《電》這個名稱我當時並不曾想到,而且連它的內容也跟我最初的計劃不同。我雖然說在《電》裡面我仍舊把愛情作為主題,但這已經是很勉強的話了。
《雨》的寫作經過了八九個月的時間,它不是一氣寫成的。
我大約分了五六回執筆,每回也只寫了三四天,而且中間經過"一·二八"的抗戰,我又去過一次福建。我記得很清楚:《雨》第五章的前面一部分是在太原輪船的統艙裡寫的,後面一部分卻是在泉州一所破廟裡寫成。這破廟當時是一所私立中學校的校址,那個中學後來就遭封閉了。
我寫《雨》的前三章時心情十分惡劣。一九三一年年尾,我剛寫完這部小說的前三章,過了兩天,在一九三二年一月二日,我就懷著絕望的心情寫了下面的一段類似日記的文章,最近我從舊書堆裡發見了它,就把它照原樣地抄在這裡:奮鬥,孤獨,黑暗,幻滅,在這個人心的沙漠裡我又過了一年了。
心啊,不要只是這樣地痛吧,給我以片刻的安靜,縱然是片刻的安靜,也可以安舒我的疲倦的心靈。
我要力量,我要力量來繼續奮鬥。現在還不到撒手放棄一切的時候。我還有眼淚,還有血。讓我活下去吧,不是為了生活,是為了工作。
不要讓霧迷我的眼睛,我的路是不會錯的。我為了它而生活,而且我要繼續走我的路。
心啊,不要痛了。給我以力量,給我以力量來戰勝一切的困難,使我站起來,永遠站起來……《雨》的前三章就是在這個絕望的掙扎中寫成的,所以那裡面含著濃厚的陰鬱氣。它們在南京的一份文藝刊物1上刊出時,那個被人看作吳仁民的友人(《雨》裡面的吳仁民才是他的寫照)也在南京,他無意間讀到它們,就寫了信來說:前幾天讀了你的小說的前三章,寫得很好,只是陰鬱氣太重,我很為你不安。你為什麼總是想著那個可怕的黑影呢?我希望你多向光明方面追求罷。照你的這種傾向發展,雖然文章會寫得更有力,但對於你的文學生命的durée或將有不好的影響。自然你在夜深人靜時黯淡燈光下的悲苦心情,我是很能瞭解的。但是我總希望你向另一方面努力。
我那時剛從福建旅行歸來,帶了在那邊寫好的《雨》的第五章原稿。三個星期的奔波,兩天的統艙生活使我感到疲倦。我讀到這樣的信,我很感激那位朋友,但是我不同意他的話。我以為他不瞭解我,所以我寫了下面的回答寄給他:讀完你的信,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和關心,但是我並不同意你的話。
我承認你是一個比較瞭解我的人。我們又曾經在一起度過一部分的生活,我們在一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奮鬥過。你不記得在巴黎旅舍的五層樓上我們每晚熱烈地辯論到深夜,受著同居者的干涉的事情?在那些時候,我們的眼前現著光明的將來的美景,我們的胸裡燃燒著說著各種語言的朋友們的友情。我常說在人的身上我看出了理想的美麗,我在寫給倫敦友人的信上就常常用了embody(體現)這個動詞。你還記得那些可祝福的日子?
但是現在我們漸漸地分開了。生活改變了你的性格,你是漸漸地老了。
我沒有大的改變,不過身上,心上多了一些創傷。我至今還是唯一的瞭解你的朋友吧。然而我害怕你漸漸地不能夠了解我了。你為什麼還以為陳真就是我自己呢?你看不出來我和他中間有著很顯著的差別嗎?
你知道,我和別的許多人不同,我生下來就帶了陰鬱性,這陰鬱性差不多毀了我一生的幸福。但是我那追求光明的努力卻沒有一刻停止過。我的過去的短短的生活就是一篇掙扎的記錄。我的文學生命的開始也是在我的掙扎最絕望的時期。《滅亡》是我的第一部小說。我開始寫它的時候,你在我的旁邊。後來我一個人到鄉下去了,在鄉下續寫《滅亡》時,我們中間曾經交換過許多封長信,從太陽的動或不動,談到人類社會演進的道路,從決定論談到你的自小哲學和我的奮鬥哲學。你知道我那時的痛苦的心情,你知道我在寫小說,而且你自己也受了我的影響動手寫起你的自傳式的小說來。你知道我從沒有一個時候完全絕望,我從沒有一個時候失去我的對光明的將來的信仰。
你不過讀了《雨》的前三章。我以後將怎樣寫下去,你還不知道。你說這部小說的陰鬱氣太重,但是這陰鬱氣並不曾隱蔽了貫串我的全作品的光明的希望。我早已不去想那個黑影了。事實上,我已經把它征服了。你知道龔多塞在服毒以前曾寫下他的遺言道:"科學要征服死。"另一個詩人說:"愛要征服死,"這句話也曾被我的《死去的太陽》的女主人公重複說過。我的愛已經把那個黑影征服了。我的對於人類的愛鼓舞著我,使我有力量跟一切奮鬥。所以在夜深人靜時黯淡的燈光下鼓舞著我寫作的也並不是悲苦的心情,而是愛,對於人類的愛。這愛是不會死的。事實上只要人類不滅亡,則對於人類的愛也不會消滅,那麼我的文學的生命也是不會斷絕的吧……信寄出以後又輪到我寄發《雨》的第五章原稿的時候了,我便用這封回信的大意寫了一段按語附在後面,同第五章的《雨》一起在雜誌上發表了。
那個朋友不久就離開了南京,他也不曾來信談《雨》的事情。一個月以後我繼續寫了《雨》的第六、第七兩章,又過了三個星期我就一口氣從第八章寫到第十六章,這樣把《雨》寫完了。以後單行本付印時,在分章和內容上我都作了一些改動。
《雨》是《霧》的續篇,不過在量上它卻比《霧》多一倍。
故事發生的時間比《霧》遲兩年,人物多了幾個。雖然還是以愛情作主題,但比起《霧》來這部小說裡的愛情的氣氛卻淡得多了。
我自己更愛《雨》,因為在《雨》裡面我找到了幾個朋友,這幾個人比我的現實生活裡的友人更能夠牽繫我的心。我的預定的計劃是寫一個粗暴的、浮躁的性格。我寫了吳仁民。我的描寫是真實的。我把那個朋友的外表的和內心的生活觀察得很清楚,而且表現得很忠實。他的長處和短處,他的渴望和掙扎,他的悲哀和歡樂,他的整個面目在《雨》裡面全露出來了。雖然他自己後來讀到《雨》的單行本,曾經帶笑地發過一些怨言,因為我寫的有一部分並不是事實。但是我們不能因為吳仁民有種種缺點就否定了他的真實性,那個朋友自然也不能夠。其實在今天活著做一個人,誰能夠沒有缺點?
那個朋友和我一樣也是有很多缺點的。要是我們不曾消滅掉這些缺點,那麼我們就沒有理由來掩飾它們。我們應該對別人忠實,對自己也要忠實。
那個朋友至今還是我的好友中間的一位,我始終愛護他,但是我卻不得不承認他已經不是《雨》裡面的吳仁民了。然而他更不是《電》裡面的吳仁民。《電》裡面的吳仁民可以是他,而事實上完全不是他。不知道是生活使他變得沉靜,還是他的熱情有了寄託,總之我最近從日本回來在上海和他相見時,我確實覺得他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一位大學教授了。我想,幾年以後,或者十幾年以後他有一無會回想起過去的生活,或者還會翻閱到這本小小的書,他會在那裡面認出一種始終不渝的友情來。那個時候他也許會更瞭解我,或者還會更瞭解他自己。誰能夠為青年時代的熱情感到羞慚而後悔呢?
可惜的只是這種可貴的熱情不能夠保持長久。
在《雨》裡面出現了方亞丹和高志元。方亞丹可以放在後面說,因為在《電》裡面他才現出了全身。高志元在《雨》裡面是一個重要的人物。這是一個真實的人。然而他被寫進《電》裡面時卻成了理想的人物了。不,這不能說是理想的人物。我的朋友如果處在《電》的環境裡,他的行動跟高志元的不會是兩樣。
這個朋友是一個大孩子,他以他的單純和真誠獲得了我們大家的友愛。他有許多缺點,但是他有著更多的熱情。他的身體就是被這種熱情毀了的。他在中學裡讀書的時候喝酒過多,又不知道保養身體,常常喝醉了就躺在校園內的草地上,在一株樹下過夜,後來就得了一種病:只要天氣一變他的肚皮就會痛起來,要吃八卦丹才可以暫時止痛。我們因此叫他做"活的氣象表"。我們這樣叫他,並沒有一點嘲笑的意思。這個綽號包含了我們的友愛和關切。我們愛他,但是我們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那永不熄滅的熱情和那零碎的痛苦一天一天地摧殘下去。用手杖抵肚皮,固然是一個可笑的景象,然而我看見他這樣做,我卻忍不住要流淚了。
在《雨》裡面我真實地描寫了這個朋友的面目。我的書使這位友人永久地活在我的眼前。單為了這個,我也得珍愛它。
這位朋友讀過《雨》的前五章,而且我寫第四章時正和他同住在法租界某處的一個客堂裡。第六章寫成時他已經離開了上海。第八章以後的各章因為刊物脫期,他便沒有機會讀到,他已經回到遙遠的故鄉去了。
他在動身的前兩夜來看我,我們談了好些話。我第二天早晨就要到杭州去,不能夠送他上船。但是這個晚上我送走了他回到自己的房裡,想起種種的事情,覺得寂寞,便寫了一封信寄給他,信裡面有些勸告的話。
從杭州回來我得到了他的信,是一封長信,但是他已經在海行中的輪船上了。
他在信裡說:
我知道我走了以後你的生活會更寂寞,我知道我走後我的生活也會更寂寞。我願意我們大家都在一個地方,天天見面。然而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每個人都有我們的工作和責任……我以後也許會找到一些勇敢的朋友,然而我恐怕再找不到一個像你這樣瞭解我的人了。
他還說他願意聽從我的勸告,改掉一切壞習慣,試著做一點實際的事情。他甚至答應我以後不再喝酒,答應我沉默地埋頭工作五年或十年。最後他說我不送他上船也很好,因為他也不願意我看見他流眼淚。
他這個人被好些人笑罵作傻瓜,被好些女性稱為粗野的人,他幾次徘徊在生命的邊沿上,沒有動過一點心,如今卻寫了這樣的信。這種友情使我非常感動。
以後他到了故鄉寄過一封短短的報告平安的信。不久又寄來他以前在東京買的兩本英文書,這是他從前答應送我的。
我只去過一封簡訊。以後我們就沒有再通資訊了。
我知道他還活著,但是我不知道他現在活得怎樣。
有一些人疑心張小川是我的另一個好友。那也是一個被我敬愛過的友人。我在巴黎第一次見到他,他在我的過去生活中有過相當大的影響。但是他從法國回來以後的行為使我逐漸感到不滿,後來我還當面責備過他。以後我還在《旅途隨筆》裡談到他,因為有一次他從河南帶了他自己教的一班學生,到江浙來參觀,那些師範學校的學生拿了教育廳和縣裡的津貼和蘇州買了大量的香粉,回去打扮他們的妻子。不過《旅途隨筆》印成單行本時,我卻把這一段刪去了。那是前年的事。
我寫張小川時,並不想責罵那個朋友:我憎恨的只是他的行為,並不是他本人。所以結果張小川就成了一部分知識分子的寫照,而不單是我那個友人了。張小川這一類的人我不知道遇見過多少,只可惜在《雨》裡面我寫得太簡單了。
張小川的好友李劍虹很像《天鵝之歌》裡面的那個前輩友人,但我希望他不是。我寫《雨》在我寫《天鵝之歌》以前。那時這位友人剛從歐洲回來,我對他還抱著大的期望。但是我已經在擔心愛情會毀壞他的一切了。
鄭玉雯和熊智君是"三個小資產階級的女性"以外的兩種典型。這兩個女人都是有過的,但可惜我表現得不太真實,因為我根本不認識她們,而且我是根據了一部分的事實而為她們虛構了兩個結局。也許破壞我的描寫的真實性的就是這兩個結局。所以我不妨說這兩個女人是完全從想象中生出來的。否則小說的讀者想到那個拋棄女學生生活到工廠做女工、把自己獻給崇高的理想、而終於走到官僚的懷裡去的女郎,不知道會起何等的痛惜的感覺。
在《雨》裡面周如水投黃浦江自殺了。單是一本《霧》已經使那個被單戀苦惱著的朋友"落到冰窯裡面去了"。為什麼我現在還要加上一個這樣的結局?是不是一定要把他推下黑暗的深淵裡去?不。事實上我的本意恰恰相反,我想用這個結局來把《霧》給那位朋友留下的不愉快的感覺去掉。其實他早已忘記了那回事情。我要用《雨》來證明周如水並不是他,所以《雨》裡面的周如水的事情全是虛構的。
不過像周如水那樣的性格要是繼續發展下去,得到那樣的結局,也是很可能的事。我親手"殺死、周如水,並沒有遺憾。然而他"死、了以後我卻又很難過,我痛惜我從此失掉了一個好心的朋友。
《雨》出版以後不到一年我寫了短篇小說《雷》。這是我從廣東回上海後又從天津到北平、住在一個新婚的朋友(指小說家沈從文)家裡的最初幾天中間匆忙地寫成的。這篇小說似乎結束得太快,有許多地方都被我省略了,後來才在《電》裡面補寫出來。這樣一來我就無意地在《愛情的三部曲》裡面加進了一個小小的插曲。
我在《旅途隨筆》第一篇《海上》中寫過這樣的話:五月裡,一個晴朗的早晨我離開了上海。那隻和山東省城同名的船載著我緩緩地駛出黃浦江,向南方流去。時間是六點鐘。
我是在前一個晚上上船的,有一位朋友同行。我們搭的是統艙,在船尾艙面上放著我們的帆布床。晚上落過大雨,把我們的鋪蓋都沭溼了。好幾位朋友來船上送別,其中有一位就留在船上和我們整整談了一個夜晚,一直到天明開船時,他才跨著大步上了岸。他的瘦長和身子消失在碼頭上擁擠的人叢中去了。這個朋友平日被我們稱為粗暴的人,我們都知道他是憎惡女性的。但是他那晚卻帶了顫抖的聲音向我們吐露了他的心底的秘密:他的戀愛的悲劇。去年先後有兩個女性願意把她們的愛情給他,卻被他無情的拒絕了。他這樣做,他自己也很感到痛苦。可是他並沒有悔恨,因為他已經把自己獻給一個崇高的理想,不能再有個人感情了。
這個朋友的敘述引起了我的讚美。自然在我的朋友中像這樣拒絕愛情的並不止他一個。但是也有不少的人毫不顧惜地讓愛情毀了他們的理想和事業,等到後來嘗慣了生活的苦味,說出抱怨愛情的話來時,已經太遲了。
我對他說,我要寫一箇中篇小說,就叫做《雷》。朋友只是微微一笑,他的笑帶了一點苦味。
《旅途隨筆》的前一部分是在廣州機器工會的宿舍和中山大學的生物研究室裡寫成的。在那些日子我白天到中山大學生物研究室去看蛙的生長或者跟一個朋友研究羅廣庭博士的"生物自然發生的發明",晚上一個人走過海珠橋回到河南機器工會的宿舍去睡覺。
我幾次想提筆寫那個計劃中的中篇小說《雷》。倘使我寫的話,《雷》的主人公就會真是那個瘦長的朋友了。但是那時候我卻寫了替達爾文學說辯護的文章跟羅廣庭博士開玩笑,筆鋒也觸到了《東方雜誌》的編者的身上,所以我的這篇文章便以"文筆太銳,致譏刺似不免稍甚,恐易引起誤會"的理由被《東方雜誌》拒絕登載了。後來它在《中學生》月刊發表時又被《東方雜誌》的編者託人要求把"文筆太銳"的地方刪去了一兩處,以後便沒有"引起誤會"。不過我的文章受"凌遲之刑",這是第一次。
後來我在北平寫了《雷》,那時我的心情已有些改變,所以寫出來的並不是中篇小說,而且也不是拿那個瘦長的朋友做"模特兒"了。
德這個人也許是不存在的,像他那樣的性格我還沒有見過。他雖然也有他的弱點,他雖然不能夠固執地拒絕慧的引誘,但是他的勇氣,他的熱情,就像一個正在爆發的火山,沒有東西能夠阻止它,凡是攔阻它的道路的都會被它毀掉。它的這種爆發的結果會帶來它自己的滅亡,但是它絕沒有一點顧慮。這就像一些植物不得不開花一樣,雖然明知花開以後,死亡就會跟著到來,但是它們仍然不得不開花。
德這個性格有時叫人害怕,有時叫人愛他。他的那樣匆忙的死實在叫人痛惜。慧和影愛他,也是自然的事情。
德死了。可是他的老鷹一般的影子到現在還在我的原稿紙上面盤旋。我寫德時,雖然知道並不是在寫那那個粗暴的年輕,朋友,但是我仍然不能不想到他。我不但借用了他的兩件事性,而且甚至在小說後面附加了下面的一段後記:提筆時我本來想寫一箇中篇小說,現在卻寫成了這個樣子。我最不安的是在一種混亂的情形下面槍斃了那個朋友。別的友人讀到這篇小說也許會生出種種誤會。但那個朋友是能夠了解的。我希望將來在一部長篇小說裡使他復活起來。
後來《雷》收進集子裡面,這段附記就讓我刪去了。我已經寫了《電》,我拿了那個朋友做模特兒寫了方亞丹。
平心地說起未,德也有點像那個年輕朋友。他有德的長處,也有德的弱點。他有熱情,也有勇氣。有人害怕他,也有人愛他;有人責罵他,也有人恭維他。但是真正瞭解他的,恐怕只有我一個人吧。所以他和許多人做過朋友而終於決裂,但是我們始終不曾吵一次架。自然我也不曾過分地讚揚他。他不是德,唯一的理由就是他絕不是一個像德那樣的極端主義者。而且當我寫這一段文章的時候,我手邊還有他的一封舊信,裡面有這樣的話:××來信向我訴苦,說她這三個月來為我而肺痛(她原也吐血),苦得不堪,而且她用了使我不能完全瞭解的字眼警告我:"如果以後有什麼不幸的事情發生,我可沒有責任了,因為我己把我的一切真情給朋友了。"朋友,竟有這樣不幸的人間悲劇:我愛##,她卻要弄到我吐血。××偷偷地愛我,愛到自己生病,而我竟不知道……德絕不會寫出這樣的信,方亞丹也不會的。但是我們能夠不為這樣的信所感動嗎?讓我祝福我的年輕朋友早日恢復健康,取得自己的幸福吧。
慧和影這兩個女子是存在的,但是我一時指不出她們的真姓名來。有人說慧是某人,影是某人,另一個人的意見又跟第一個人的說法完全不同。我仔細想了一下,我說,我大概把幾個人融合在一起,分成兩類,寫成了兩個女子。所以粗略地一看覺得她們像某人和某人,而仔細地一看卻又覺得她們跟某人和某人並不相像。
《雷》在《文學》一卷五號上發表了。過了一個多月我開始為第二卷的《文學》寫作長篇小說《電》,打算這樣來結束我的《愛情的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