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磚上有好些腳印,多半是女人的,顯然是德華幾個人爬過牆進了那一條荒涼的巷子。

"我們翻過牆去吧,"慧提議說,便踏上磚塊,彎著身子從那個洞爬進了裡面。

佩珠和賢兩個人也就跟著爬了過去。

裡面是一條僻靜的巷子,路上堆著好些磚塊,石板縫裡生著茂盛的青草,破舊的牆頭上長著仙人鞭一類的植物。這條巷子似乎很久就沒有人走了。在靠裡的一邊也有幾家破舊的院子,但都是沒有人住的著名的凶宅。

"我們居然跑到這個地方來了,"慧說著不覺笑起來,方才的緊張的心情現在鬆弛了。她站著得意地往四面看,她知道現在她們已經安全地逃出虎口了。

"快走。到我家裡去。"佩珠催促道。

她們看見太陽的位置,分辨出了方向。三個人急急地走著,進了僻靜的巷子,轉了好幾個彎,就穿過了大街。大街上依舊很擁擠,許多人激動地談論著旅長遇刺和工會被封的事情。在好些人的臉上她們看出了憂慮和憤怒的痕跡。幾個兵把守在十字路警察亭前面檢查行人。

她們連忙走進對面一個小巷子,在那裡沒有人注意她們。

她們揀著僻靜的巷子走,故意多繞了幾個彎。

"我們應該給雲報個信,"佩珠忽然想到這件事情就說了出來。

"我去。這的確很要緊。"慧接著說,她的眼睛又發出光來。

"我想叫影去更安全些,你比較容易引起人家注意,"佩珠思索一下就反對說,她的態度是很誠懇的。

"不要緊,讓我去。我就去。"慧搖動著頭,讓她的濃髮在臉頰上飄舞。她馬上把包裹遞給賢,說:"賢,你把這個拿去。"她又對佩珠說:"你叫影回去收拾東西,準備搬家。"她不等佩珠說別的話,便昂著頭,紅著臉,甚至帶了得意的神情,掉轉身子走了。佩珠回頭去看她,只見她大步走著,兩隻手不停地往前後甩,風吹動她的濃髮,她的短裙也跟著風飄舞。她好像是被風吹走了一般。

"慧,"佩珠溫和地喚了她一聲,她沒有聽見,不曾轉過頭來。佩珠也就拔步走了。

兩個人到了家,賢去叫門,德華開了門出來。德華看見佩珠,現出了欣慰的臉色。

"慧呢?"德華擔心地問。

佩珠進了房間把東西放好,才告訴德華說,慧到城外找雲去了。

"但是雲進城來了,"德華惋惜地說。

"就讓慧留在鄉下也好。雲在什麼地方?"佩珠說。

"就在後面。克也回來了。他現在在城外,雲帶了他的信進城來,"德華嚴肅地低聲告訴佩珠。

"好,我們到後面去。"佩珠匆忙地說著,便走出房間往後院走。

"賢,你就留在外面看門吧,"德華溫和地說,對他笑了一下,好像姐姐在吩咐弟弟一樣。賢本來打算跟著她們到後面去,聽見她的話,便答應一聲,規規矩矩地順從了。

佩珠進了蜂場,看見雲在那裡,仁民和影也都在那裡。他們站在樹叢中談話。英忙著在加糖水,林舍在旁邊給他幫忙。

"佩珠,你回來了。又跑得這樣氣咻咻的。"林舍看見佩珠就笑著叫起來,用愛惜的眼光看她。

佩珠帶笑地喚了一聲"林舍",隨便說了兩句話。

"亞丹呢?他為什麼不來呢?英一個人又弄不好,"林舍動著大嘴高聲道。

佩珠遲疑著,她彷彿看見灰布長衫裹著的頎長的身子在樹叢中動了一下,心裡感到一陣痠痛,但是她連忙做出笑容回答說:"亞丹有事情回小學校去了。"她說完便朝雲那邊走去。德華已經先到了那裡在和他們談話。

"克回來了。那邊朋友們的意思要我們暫時撤退到鄉下去,重新整頓組織,只留幾個不大受人注意的人在城裡,那邊馬上就派幾個新的人來,"雲莊重地說。

"工會被封了,你知道嗎?你那裡一定很危險,"佩珠著急地說。她摸出手帕揩著額上的汗。

"我進城來才知道。我們那裡已經搬了家,現在另有一個秘密會所,每天晚上都有工人去,"雲鎮靜地說。

"你知道陳清被捕嗎?"佩珠追逼似地繼續問道。

"陳清被捕?"雲驚惶地說。

"他一定不肯走,兵到協會來了,我想他不會跑掉,"佩珠激動地說,聲音依舊很低,臉部的表情卻是把悲痛、讚歎和懷念混在一起。

雲的鎮靜被這幾句話攪亂了。他痴呆似地望著佩珠,他的臉色慢慢地變換著。

"事情不宜再延遲了。我們應該快些行動。這幾天裡面我們快要把最好的人損失光了,"仁民嚴肅地說,他看出了事情的嚴重。他沒有眼淚,他只想到快要到來的艱苦、激烈的鬥爭。

"克帶來的意見也很對,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們的力量的確太弱了。我們還不能夠正面跟他們作戰,"影懇切地說。

雲歇了片刻,用手揉了揉他的塌鼻頭,他清醒過來了。他用嚴肅的聲音說:"城外的工作進行得很好。我們太缺乏人。碧去了也還不夠。鄉下也需要人,那些學生去了以後稍微好一點。"

"你們都到城外去吧,我就留在這裡,我是不要緊的,"德華堅決地說。

"我們到外面商量去,"佩珠這樣提議說。他們四個人陸續地走出外面進了佩珠的房間。

不到一會工夫,會議就結束了,他們接受了克帶來的那邊朋友的建議。影到慧的家裡去,德華去婦女協會探聽訊息,雲去看旅部的那個朋友。

影和雲先走了,德華在房間裡停留了一會正要出去,剛跨出門限,又走回來對佩珠說:"佩珠,你有一封電報,我忘記給你。"她翻開桌上的一本書,從裡面抽出一封電報遞給佩珠,自己匆匆地走了。

佩珠接過電報連忙拆開來。這是s地發來的電報。她從桌上書堆裡找出那本電報號碼書,急急地翻譯起來,一面翻書一面寫:"……劍——虹——"她的心開始猛烈地跳了,她的手也戰抖起來,她繼續翻譯下去:"失——蹤——速——來——嫻""你看,德嫻打來的,"佩珠把電報紙遞給仁民,然後把頭俯在桌上,一聲不響。

仁民讀了電報,抬起頭看佩珠,只看見她的肩頭不住地聳動。他用悲痛和愛憐的眼光把她的頭看了好一會,然後把電報紙放回在桌上,默默地在房裡踱起來。

過了片刻仁民才走到佩珠的身邊,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俯下頭溫和地在她的耳邊說:"佩珠,不要傷心。劍虹不見得就有危險。"

佩珠抬起頭看仁民,悲痛地說:"仁民,我能夠忍受,再大的打擊,我也能夠忍受。"她站起來一把抱著他,把頭壓在他的肩上。

"我知道,我知道,"仁民摟著她的腰,接連溫柔地說。

"但是,佩珠,你回去嗎?你到s地去嗎?"

佩珠不說話,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她放鬆手,用悲痛的眼光望著仁民的臉,慢慢地搖著頭說:"我不去,我不能夠去。"然後她又用懇求的眼光看他:"你替我走一趟吧。你是他的朋友。"

仁民還不曾回答,賢從外面跑進來了,他是從蜂場裡來的。他走進門,口裡喚著佩珠,但是他看見房裡的情形就閉了嘴。他瞥見桌上的電報紙,走過去拿起來讀了它。

"佩珠,你要走?"他走到她的身邊,拉著她的一隻手急急地問道,他差不多要哭出聲來了。

佩珠溫柔地看他,伸手去摸他的頭,好像在對待一個小孩。她說:"我不走,賢,我不願意離開你們。"

"但是你的父親——"賢著急地說,他疑心她在騙他。

"我請仁民代我去,因為那邊更需要他,"佩珠打斷了賢的話,她又用懇求的眼光看仁民,一面溫和地問:"仁民,你願意嗎?"

仁民的眼睛忽然黯淡了,他把頭埋下去,低聲說:"我不能夠在這個時候離開你,佩珠,要走我們一道走。"

"我也走,我同你們一道去。"賢在旁邊激動地說,他把佩珠的手握得更緊,好像害怕佩珠馬上會飛走一般。

"為什麼大家都走呢?"佩珠微笑了,她的面容漸漸地開朗了,她彷彿已經驅走了悲痛,現在用她的精細的頭腦來衡量一切了。然而她的眼睛裡依舊充滿著愛情的眼光。"我不能夠離開這裡,尤其是在這個時候。仁民,你應該回去,你已經完成了你的使命。你現在可以把你親眼看見的事情帶回去告訴你們那裡的朋友。"

"然而劍虹的事情應該你自己去料理。你不去,你不會後悔嗎?"仁民痛苦地說。

佩珠埋下頭,過了半晌才抬起來。眼睛裡面還有淚珠,但是她的面容已經是平靜的了。她搖搖頭用堅定的語調說:"我不會後悔。我已決定了。"她看見仁民不說話,只顧望著她,就走到他的身邊,伸手去挽住他的手臂,把身子偎著他,溫柔地懇求說:"你替我走一趟吧,這就跟我自己回去一樣。況且那裡還有許多朋友。你去吧,你沒有留在這裡犧牲的必要。"

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命運。

"佩珠,"仁民側著頭看她的臉,一面憂鬱地喚道。兩張臉靠得很近,他的嘴差不多要吻著她的額角,他溫和地說:"我不能夠拒絕你這個要求。但是在這個時候要我離開你,離開你們大家,我實在沒有——"突然外面起了捶門聲,仁民驚惶地閉了嘴。

"我去,"賢匆匆地說了這兩個字,便往外面跑去。

進來的是蕙群,她跑得氣咻咻的,一張臉成了青黃色,很難看,兩隻眼睛恐怖地圓睜著。她一進屋就說:"小學校的舜民也被捕了。"

"你在什麼地方得到的訊息?"佩珠驚惶地問道。

"我看見好幾個兵押著他走。奇怪,怎麼會捉他呢?"蕙群倒在藤椅上激動地說。

"現在越逼越緊,他們要使一網打盡的毒計了。仁民,你明天一定走。我出去託人給你買車票,"佩珠緊張地說。

"我去,"蕙群搶著說。

"佩珠,我還想多住幾天……"仁民的話沒有說完,就被佩珠打斷了話頭。她說:"不,你應該早走,我父親的事情託給你去辦。而且我們明天都要撤到鄉下去,另外換一批新的人來。惠群,你在這兒幫忙我照應仁民,我出去走一趟。我不會有問題,我知道躲避危險的方法。"她不等別人答話,就匆匆地出去,開了大門走了。

仁民跟著出去關了門進來,看見賢躺在床上哭。

"仁民,你為什麼不阻擋她?她出去,他們一定會捉住她,"賢抽泣地責備仁民說。

"你這個蠢孩子。不要哭。他們不會捉住她。她還要活著做許多、許多事情。"仁民用極大的力量定了定心,然後用平靜的聲音安慰這個哭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