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慧,讓我靜一會兒,你去同陳清談正經事情,讓我靜一會兒,"碧把臉壓在疊好的被頭上,揮著一隻手對慧說。慧答應了一聲,就走到桌子前面,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了。

陳清背靠桌子站在那裡,他驚愕地望著碧。

"不要緊,碧過一會兒就會好的,我們談正經話吧。"慧指著旁邊一個靠牆的方凳,要陳清坐下去。

"我見過林了。事情很嚴重。我們裡面果然有偵探混進來了,"陳清坐下,嚴肅地說。

碧立刻從床上起來,端一個凳子放在他們的中間,坐著聽陳清講話。陳清把關於王能的事情講了出來。

"敏住的地方很危險,他應該馬上搬家。他是本地人,知道他的人多,"慧關心地說。

"我剛才還見過他。他這幾天的舉動有點古怪。剛才他陪我走了許久,快要走到這裡,他忽然轉身回去了。"陳清想到敏,就彷彿看見了敏的陰沉的臉,他記起了敏近來的一些話和一些舉動,他覺得這些他都不能夠了解。

"他近來很激動。這也不能怪他。近來我們遇到的打擊太多了。這個環境很容易使人煩躁,"慧憂愁地解釋道。她卻暗暗地想:敏究竟有什麼事情,為什麼快到了她的家他又轉身回去?

仁民和佩珠來了。接著賢和亞丹也來了。亞丹手裡拿了一包乾魚。

"我們遇到狗了,"賢張開突出的嘴驚惶地說,眾人都屏住呼吸聽他講話。他撲過去抓住佩珠的膀子。

"一條狗跟著我們咬,"亞丹並不驚慌地敘述道。"我起先還不覺得。我和賢從學校出來,後面似乎並沒有人,我們也並不注意。大街上人很多,騎樓下面磚砌的柱子上貼著槍斃雄和志元的佈告,像是剛貼出來的。每一處都有許多人圍著看。賢差不多要哭出來了。我催了他幾次他才肯走。我們走不到多久,就覺得後面的腳步聲不大對。我側過頭去,看見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跟在我們後面。他的面孔我似乎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他那對狡猾的眼睛望著我們。我知道我們被人跟著了。我就暗暗地把賢的膀子一觸,給他遞了一個眼色。

他也明白了。我們再試驗一次。我們把腳步放慢一點,那個人也跟著走慢了。我們隨後走快一點,後面的腳步也快了。我有點驚慌,但是我在想辦法。我就叫賢先走,他果然轉彎走了。那個人卻跟著我不放。我故意跑進乾魚鋪去買魚,一面偷偷看他怎樣。他卻站在門口等我,這個笨東西。我又不敢耽擱,害怕他去找了別人來。我匆忙地買好了魚,拿在手裡,又是笑,又是氣。我已經想好了另一個辦法。我看見斜對角有一大群人圍著看佈告,就擠進去站了片刻,埋下頭溜到騎樓下面,穿過一個兩面開門的店鋪,連忙走進了旁邊一條巷子。我看見他沒有跟上來,他還在大街上張望。我就大步走著,再轉一個彎,看見沒有人,就拼命走快。我擺脫了這條狗,心裡真痛快。在這個街口上我才找到了賢。"他愈說,愈激動,不時地噓氣,後來就脫下灰布長衫,往床上一擲。他說到最後便帶了笑容指著桌上那包乾魚說:"這就是乾魚的來源。"他又懊惱地接下去:"可惜是在白天。倘使在晚上,我一定要把這包乾魚對著他的臉丟過去,讓他吃點苦頭。"

他的這番話增加了房裡的緊張氣氛,眾人都注意地聽著。

"那麼,你今天不要再出去,"佩珠接著對亞丹說。"等一會兒你再遇見那個人,他就不會把你放走的。"

"不要緊。我不怕。跟他鬥鬥法倒很有趣。只要他再靈活一點,我也難逃掉,"亞丹興奮地說,他的眼前還現著剛才的那位。

"你們在街上沒有遇見什麼嗎?"陳清忽然問佩珠道。

"沒有,我們很當心,"佩珠答道,的確這個早晨她們在路上很小心,但是她忘記了昨天晚上回家時的情形。

"那麼這個地方還是安全的,"陳清說。

"亞丹,你看見敏嗎?他到學校去過沒有?"慧又想到敏,她焦急地問道。她很替敏擔心。

"他沒有到學校來。我還以為他到過這裡了,"亞丹回答道。他彷彿看見敏在那個房間裡,站在方凳上,取開東邊牆上的磚塊,露出一個洞,從洞裡取出一個黑色的東西來。

"他今天還沒有來過。陳清剛才在街上遇見他。不知道他現在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應該設法通知他,叫他搬家,"慧著急地說。"而且他在街上亂跑,更危險。等一會兒我去看他。"

她接著又把陳清講的王能的事情重說一遍。

"沒有用,他不會在家裡。他一定會當心的。他也許到城外給雲幫忙去了,"佩珠這樣解釋道。其實她知道敏不會去城外。她擔心敏會幹那件事情,但是她並沒有確實的證據,而且敏也不曾明白地向她承認過。她不願意再提那件事,她知道敏已經不肯聽理智的話了。仁民和亞丹也知道這個。

"我們昨天晚上只睡了三個鐘頭,我們把檔案全整理好了。佩珠,你那裡的一部分怎樣?"沉默了許久的碧開口了。

"都藏好了,我敢說無論誰也找不出來,"佩珠答道。

"我想到城外去,"碧提出了這個問題,"我們應該在這方面努力。假如我們早在這方面有了充分的準備,現在絕不會像這樣束手無策。"

"我也去。"慧接著說。

"慧,你不能去,城裡也需要人,"亞丹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他接著報告一件事情:"已經有幾組學生出發到城外去了,雲也在那裡,人數不算少了。"

"慧不能夠去。拿碧來說,我們不能阻止她。她住在城裡給她的刺激太大,"佩珠發表她的意見道。

"那麼把敏派到城外去,"慧提議道。"他在城外,更適宜些。"

"我贊成。敏這幾天在城裡受的刺激太大了,應當派他出去。"陳清也相信這是安置敏的最好的辦法。

"我怕他不會去,"亞丹擔心地說。

"他沒有理由不去。這是大家的意見。"陳清堅決地說。

"事情常常是出人意外的,"佩珠低聲說,她似乎不願意表示她比別人知道多些。

"仁民還是馬上回s地好。他在這裡,我很替他擔心,"亞丹懇切地說。他把友愛的眼光射到仁民的臉上。

"我早就說過,他不應該在這裡陪我們冒危險,"陳清介面說。

仁民微微一笑,用親切的眼光回答亞丹的注視,接著溫和地說:"為什麼你們都替我擔心?你們的生命不是一樣地可貴嗎?我沒有勇氣在這個時候離開你們……佩珠,你說怎樣?"

他走到佩珠身邊,聲音柔和地問。佩珠掉過頭看他一眼,帶笑說:"你願意留在這裡,就留下吧。"

"但是他為什麼要跟我們一道犧牲?這是不必要的。"亞丹堅決地反對道。"佩珠,你也看不出來這個關係嗎?"

"亞丹,你不要說犧牲的話。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生命在毀滅嗎?但也有些生命是不能夠毀滅的。我們為什麼害怕?其實我比你們更關心他,"佩珠依舊溫和地說。她那對大眼睛溫柔地看著亞丹的長臉。

"我知道你愛他,你愛他。"亞丹禁不住粗暴地嚷出來,他以為他發現了一個秘密。大家把眼光集中在佩珠和仁民的臉上,那些眼光裡所包含的,除了驚訝外,就是無限的善意。

佩珠並不紅臉,她的臉上依舊帶著微笑。她用平靜的眼光依次回答了眾人的注視。她平靜地、溫和地答道:"愛並不是罪過,也不是可羞恥的事情。我愛他,他愛我。這樣兩個人的心會更快樂一點。也許我們明天就會同歸於盡,今天你就不許我們過得更幸福嗎?愛情只會增加我們的勇氣。"她說到這裡側過頭望著仁民親密地笑了笑,伸一隻手過去讓他的手緊緊地握祝"我不是責備你,我不過指出事實。固然也有人為了戀愛放棄工作,但是我絕不敢拿這個責備你們,"亞丹聽見佩珠的話,不覺慚愧地紅了臉著急地解釋道。

"亞丹,你用不著解釋。我絕不會生你的氣,"佩珠帶笑地答道。

"我可以說,我絕不會妨礙佩珠的工作。我願意盡力幫忙她。其實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希望大家相信我,"仁民感動地說。他注意地輪流看眾人的嘴唇,似乎渴望著他們的回答。

"那麼讓我來祝賀你吧,我這個被稱為戀愛至上主義者的人,"慧開玩笑似地走到仁民面前,伸了手給他。

"然而我並不是戀愛至上主義者啊,我不是你的同志,"仁民帶笑答道,就伸出手把慧的手緊緊捏祝"那個綽號是德給她起的,德最不高興人家講戀愛,"碧在旁邊解釋道。

"德已經死了三年了,"聽見碧提起德,慧就把笑容收斂起來,她又想到了那張鷹臉,那兩隻鷹眼睛,那一對鐵一般的手腕,和那一顆炭一般的心。她同德發生過一點關係,但是這件事情只有她和他兩個人知道。

"我們都沒有像德那樣的見解。仁民,你不要誤會。我們都希望你們過得幸福,"陳清誠懇地說,他的三角臉被友情塗上了一道光彩。在仁民的眼裡那張生得難看的臉變成了非常可愛的東西。幸福的感覺鼓脹著他的心。他覺得他們用祝福包圍著他同佩珠。每一個人都分了一些愛,分了一些同情給他們兩個。他的感動使他同時想哭又想笑。

"佩珠,我真高興,"賢扭著佩珠的一隻膀子,他的小眼睛裡包了一眶眼淚。

"賢,你怎樣了?你到底是在哭還是在笑?"佩珠親切地俯下頭去問道。

"我們的生活原是這樣,一會兒哭一會兒又笑,"慧聲音朗朗地說。

"別的事,等克的信來了再決定吧。我還有事情,要先走,"陳清說。

"吃了飯再走吧,"慧挽留道。"就是明天去死,今天也應該把兩頓飯吃飽。"

"我回到會里去吃,"陳清短短地說,就告辭走了。

"碧,我們做飯吧,"慧送了陳清出去,關好門進來,喚著碧說:"吃飽飯,大家都有事情。而且你還要出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