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聽說佩珠他們還沒有吃晚飯,就拿出了一筒餅乾,又燒了開水泡茶給他們喝。大家談了許多話。敏一個人說得最少,卻吃得最多,喝得最多,好像他的心裡很平靜。然而他那張臉卻又是很陰沉的。
"敏,"佩珠溫和地喚他道,"你心裡好像有什麼事情,你疲倦嗎?"她關心敏,因為她知道一件事情在苦惱他。
"沒有什麼,"他連忙解釋道。他微微一笑,但是這笑容在別人的眼裡看來卻是很淒涼的。他站起來說:"我要走了。"
他卻留戀地望著屋裡的每個人。
"我也回去,"仁民站起來說。
"不行,你不能回到志元那裡去。"佩珠阻止他說。
"但是那裡還有些東西,"仁民遲疑地說。
"仁民,你的東西我去替你拿。你到佩珠那裡去睡,那裡比較安全,"敏馬上介面說,好像他害怕仁民會住到他的家去。
眾人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但也不大留心這件事情。他說的倒是真話,佩珠那裡是比較安全的地方。林舍的已故的丈夫是這個城裡有名的紳士。
"敏的話不錯,仁民,你就到我家裡去睡。你的東西我明天去拿。敏也不要去。"佩珠接著說。"你在這裡我們應該擔保你的安全。萬一將來情形十分緊急,我們就讓你先走。"
"讓我走,你們呢?難道我怕死?我就不能同你們共患難?"
仁民熱烈地爭辯道,他覺得他不能夠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們。
"我們為什麼要讓你死呢?在那邊他們很需要你,"慧把她的細眉微微一皺,關心地說,然後就低聲唱起來:"我知道我活著的時候不多了,我就應該活它一個痛快。"
"慧,你又在唱這種歌,"佩珠在旁邊抱怨道。
慧在房裡走了幾步,她望著佩珠回答道:"我彷彿看見死一步一步地走近了。說不定我們明天就不能夠再見面。"她說到這裡就淡淡地一笑。
"不會的,不會的。我不相信。我們還沒有做出事情來,決不能死。"碧堅定地說。她的小眼睛裡冒出火,她的面容很莊嚴。
"我們走吧,"佩珠對仁民說。她看見敏還留在這裡,便喚敏道:"敏,我們一道走。"她在桌子上拿了一隻手電筒。敏正要走了,他忽然注意到桌上還有一隻電筒,就去拿了在手裡,對著慧說:"這個給我。"
慧點了點頭,但過後又猛省般地問道:"你平日不是不肯用電筒嗎?"
"這一次我要破例了,"敏微笑地回答道。這兩三年來敏就不曾用過電筒,只是因為怕引起一個痛苦的回憶。他記得很清楚:那個晚上他身上揣了草案被一個兵抓住要檢查,那個叫做德的朋友來救了他。德犧牲了性命,他卻因此活到現在。他想到那個朋友便不能夠寬恕自己。那個晚上他手裡拿了一隻電筒,而且也許就因為那隻電筒才發生以後的事情。電筒從此失去,德也就不曾活著回來。他以後每看見電筒便想起那個失去的朋友。所以他不肯再用它。這件事情他的朋友們都知道,但是他們卻不明白真正的原因。
慧不再說話了。她痴呆似地看著敏的臉,她的臉上漸漸地堆滿了疑雲,她那兩隻明亮的眼睛也黯淡了。
敏似乎不曾注意到這個,他掉轉身子跟著佩珠和仁民往外面走了。等到他跨出們限,走下石階到了街心時,慧忽然開了門跑出來喚他:"敏,你不要走。你就在這裡睡吧。我有話對你說。"
敏把電筒一按,用電光去照亮慧的臉。那張臉依舊是豐腴的,給濃髮掩了右邊的臉頰,眼睛裡有淚光。他遲疑一下,他覺得心跳得很厲害,他很想跑過去捧住她的臉頰狂吻,但是他馬上就鎮定下來,用一種冷淡的、幾乎是粗魯的聲音說:"不,我走了。明天見。"他滅了電光,讓慧消失在黑暗裡去了。他彷彿聽見她關門的聲音。
他沒有一點留戀地走了。在他的眼前忽然現出他那個亡友德的鷹臉一般的面龐,同時一個粗暴的聲音響起來:"敏,你走。"他的眼睛潤溼了。
佩珠看見敏許久不說話,又知道他們快要跟他分手了,就喚住敏,溫和地說:"敏,你不該瞞我們,我知道你已經下了決心。不過你應當仔細地考慮啊,不要只圖一時的痛快。"她知道敏的心就彷彿看見了它一般。而且敏今天晚上的舉動並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敏不說話,卻只顧埋著頭走,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話似的。
仁民接著也喚他一聲,他仍舊不回答。
他們很快地走到了兩條巷子的交叉處,敏應該往西去了。
在這裡也很靜,除了他們三個,便沒有別的行人。
佩珠站住了。她向四周一看,低聲說:"敏,你就這樣跟我們分別嗎?"她伸出手給他。
敏熱烈地一把握住她的手,感激似地說:"你們原諒我……我真不願意離開你們。"他的眼淚滴到佩珠的手腕上。
"為什麼要說原諒?就說祝福吧。……你看,我很瞭解你。不過你也要多想想埃我們大家都關心你。"佩珠微笑地、親切地說著。她慢慢地把手腕放到自己的嘴唇上去。
敏又和仁民握了手,一面說:"謝謝你們,我們明天還可以見面。"他決然地擲了仁民的手往西邊的巷子裡去了。
佩珠還立在路口,痴痴地望著他的逐漸消失在陰暗裡的黑影。她心裡痛苦地叫著:"他哭了。"
仁民看見她這樣站著,便走近她的身邊,伸出一隻手摟住她的腰,親密地低聲在她的耳邊喚道:"佩珠,我們走吧。"
她不答話,卻默默地同他走著,身子緊緊地偎著他。過了好一會她才嘆息地說:"敏快要離開我們了。"
仁民一手摟著佩珠,一手拿著電筒照亮路,慢慢地往前面走。他把頭俯在她的肩上,溫柔地在她的耳邊說:"佩珠,不要難過,我不會離開你。"
佩珠默默地走著,過了半晌,忽然自語似地說:"許多年輕人到我們裡面來,但是很快地就交出生命走了。敏說過他不是一個吝嗇的人。"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悲痛。
她的悲痛傳染到仁民的心上,他愛憐地緊緊摟住她,好像這偎倚可以給他們把悲痛掃除掉。
"佩珠,不要想那些事情了。明天的太陽一定會照常升起來的。在那個時候以前我們就不可以談點別的事情,個人的事情嗎?"仁民的溫柔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來,她的心被打動了。
她還沒有答話,他又繼續說下去:"你在這裡一點也沒有想到愛情上面嗎?"
"你為什麼問這個?"她低聲問道,她覺得她的身子在他的懷裡發起熱來。
"因為我很關心你,"仁民的聲音戰抖著,他差不多要吻到她的臉頰了。"因為我願意你過得幸福。你還記得我對明說的那段話嗎?"
"那麼你就看不出來我愛你?"佩珠覺得她全身發熱快要熱到熔化的程度了,就忍不住迸出這句話來。
仁民溫和地笑了:"我想我是看得出來的。我是等著這一天的。"
"那麼你到這裡來的時候就有了這個心思?"幸福使佩珠忘了黑暗,忘了悲痛,忘了周圍的一切,她滿意地笑著問道。
"這全是偶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在s地時我們本有機會相愛。但是那個時候我剛剛埋葬了愛情,我甚至憎恨它,"仁民直率地回答,他彷彿看見那些事情都向著他遠遠地退去了。
佩珠的美麗的臉遮住了一切,那張臉上有一對發光的大眼睛,就像兩顆明星似的。"我到了這裡,是你把我的愛情鼓舞起來,你點燃了我的激情。我可以沒有一點慚愧地對你說:我愛你……"他忽然換了語呼叫更低的聲音要求道:"給我一個吻。"
佩珠把臉掉向他,熱烈地說:"為什麼我還要吝惜我的嘴唇?也許明天我就會離開這個世界,離開你。"她把嘴伸上去迎接他的俯下來的嘴。兩個身子合在一起,也不動一下,電筒的光滅了。
"不會的,你的輪值不會來得這樣早,"仁民夢囈似地說。
"這個輪值是不會有什麼早遲的。假使我明天就死去呢?"
佩珠夢囈似地回答。
"我會在心裡記著你,我會哭你。我會更努力地繼續你的工作,"他感動地說,熱情在他的身體內充滿了。
"仁民,我沒有留戀,我也不害怕,我可以受一切的打擊。也許明天這個世界就會沉淪在黑暗裡,然而我的信仰絕不會動噎…"她愈說下去,她的聲音愈低,"過一會我們就會離開了。就在這個時候,這個時候……你的嘴唇……你的手……它們是那麼有力……那麼有力……我不怕……我有信仰……吻我……"她含糊地說著,慢慢地,慢慢地她的聲音便低到沒有了。
"不要說話,靜靜的……啊,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仁民低聲說。他把嘴唇壓下去,用力吻著,兩隻手把她的身子抱得更緊。他也很清楚地感到她的回抱。幸福包圍了這兩個人。但是漸漸地激情在消退了。
靜寂的夜裡忽然起了一個響聲,電筒從仁民的手裡落下來,落在石板縫裡生著的青草中間,響聲並不大。兩個人好像從一個甜蜜的夢裡醒過來。仁民慢慢地鬆了手,望著佩珠微微地一笑。他看見她的大眼睛發亮,裡面有明珠在滾動。
"你哭了,佩珠,"他溫和地說,"為什麼要哭?愛並不是罪過。"
"我沒有哭,我很快活,"她揩著眼睛回答道。"幸福來的時候也會使人流眼淚……你看滿天的星光,夜是多麼美麗,多麼柔和……"仁民俯下身子去拾電筒。佩珠卻出神地望著天空。天空突然顯得更大了,就像無涯的大海,就像一張覆蓋著一切的天幕,那麼平靜,沒有一點皺紋,全是一樣深的藍色,許多星星掛在上面,好像是無數的眼睛。忽然一線光亮往西邊移動,是一顆星往西邊落,很快地便落下天邊不見了。她彷彿聽見吹哨似的聲音。她不禁驚訝地低聲叫起來。
仁民剛剛拾了電筒起來,便吃驚地問:"什麼事情?"他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
"一顆流星,落下去了。"她說著,彷彿還有金光在她的眼前晃動。
"一個星球毀滅了,"他望著天空惋惜地說。"那也是生命。佩珠,你不害怕嗎?"
"在這個地球上每天都有生命在毀滅。我也可以伸出手去毀滅一個生命。那個時候我的手絕不會發抖。仁民,你相信不相信?"她說著把一隻手在他的眼前一晃。
他抓住這隻手放在嘴邊吻了吻,感動地說:"我相信你。你會那樣,我也會。在必要的時候,我們什麼事都可以做。"
"我們走吧,時候太晚了。"佩珠縮回那隻手,挽住仁民的膀子,慢慢地往前面走了。
"佩珠,你真相信那個打擊明天就會來嗎?"仁民一面走,一面用電筒照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問道。
"也許沒有這麼快。但是我想絕不會久。你為什麼不回s地去?我們不該留你在這裡,你一點也不後悔嗎?"
"為什麼後悔?你不看見我同你們在一起過得多麼快活?"
他放低聲音,溫柔地說,"尤其是在你的身邊。"他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柔發。
"今天晚上我們真正瘋了。倘使他們看見我們剛才的情形,他們不知道要說什麼話。"佩珠忽然抿著嘴低聲笑起來。
"這個環境很容易使人瘋狂,"仁民平靜地回答,"但是你記住:對於我們,也許明天一切都不會存在了。"他沒有恐怖,就像在轉述別人的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