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敏,我們趕上去。"志元高興地對仁民說,便加快腳步走著,同時叫了一聲"敏。"
那個男子站住了,掉過頭來看他們,一面問道:"誰?是志元嗎?"他聽見了靴釘的聲音。
志元答應著,大步走上前去,親切地抓住敏的膀子,粗聲問:"你回家去?"
"真湊巧。我正要找你們。"敏現出高興的樣子。"仁民呢?"
他剛剛說了這三個字,看見仁民走過來,便嚴肅地小聲對仁民說:"你應該小心,我得到了——""我知道了。我們走吧,你到我們家去。"仁民連忙阻止了敏,他拉著敏一道走,他不願意在街上多站一些時候,他害怕會因此跟佩珠錯過。
"我不去了,我還要到克和慧那裡去,"敏堅決地說。他看了看手裡的火把,火把正燃燒得發叫,往四面投射火花。他就將火把遞給仁民,說:"這個給你,你們用得著它。"
仁民微微一笑,說了一句:"你們都忙,只有我一個人空閒。"
敏也笑了:"大家都是為著一個目標,你還說什麼客氣話?"他投了一瞥友愛的眼光在仁民的豐腴的臉上,掙脫了志元的手(這些時候志元就抓住他的膀子沒有放過),邁步投入黑暗裡不見了。只有腳步聲還回到仁民和志元的耳裡來。
仁民拿著火把站在街心,還回頭去望那發出腳步聲的黑暗,似乎想在黑暗裡看出什麼東西來。
"走吧,仁民,你難道發痴了?"志元在旁邊笑道。
仁民不回答,跟著他往前面走了。
兩個人急急地走著,不說一句話,讓黑暗包圍著他們。火把頭上放出紅黃色的光,照亮了一小段石板路。火花時時落在地上,紅一下就滅了。他們走完一條巷子又轉進另一條,沒有遇見一個人。志元的靴釘在靜夜裡清脆地響著。火光漸漸地黯淡了。
"把火把給我,"志元忽然短短地說一句,就將火把搶了過來,捏在手裡往後一甩,再一抖,許多粒火星落在地上,火把熊熊地燃起來。他們又走進一條巷子了。
"志元,"仁民的顫動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志元含糊地應了一聲,卻只顧往前面走。
"我想哭,"仁民短短地說了一句。
"你想哭。這是什麼話?"志元掉過頭看仁民,責備似地說,把口沫噴到了仁民的臉上。
"我高興得要哭了。我看見你們大家——"仁民再也不能繼續說下去,他覺得眼睛開始模糊起來,像掛上了一層簾幕。
許多面孔在簾幕上輪流地現出來,每張臉都是活潑的,年輕的,上面籠罩著一道光輝;每張臉都對著他微笑。最後一張鵝蛋形的少女的臉遮住了一切。那張臉是他所熟悉的。他看見那張臉,就看不見腳下的一塊突起的石板,他把腳踢到那上面,身子向前一俯,跳了起來,幾乎跌倒在地上。但是他站住了。
"當心點,"志元驚訝地看他,後來就微笑了,張開大嘴溫和地說:"仁民,你的感情太多了。高興的時候應該笑,不應該流淚。我在這裡天天都笑。"火把只剩了一小段,火快要燒到他的手指了。他就將火把擲在地上,火把散開來,風一吹,火星便往上面飛,他也不去踏熄它們,就往前面走了。他的眼睛裡還留著火光,但是慢慢地、慢慢地路在他的眼前變得黑暗了。
"仁民,你當心點。你看得見嗎?快到了。"志元斷續地對仁民說,他聽得見仁民的腳步聲,他聽得見仁民的呼吸。他熟悉路,他知道再過一條巷子便到家了。路是直的,只要他放慢腳步,就可以毫無困難地走到家。
在仁民的眼前的確橫著一片黑暗,他的不熟悉的眼睛是看不見什麼的。他抓住志元的一隻膀子,困難地移動腳步。他忍耐著,並不慌張,他知道這黑暗的路程不久就會完結了。
他們到了志元的家。志元的眼睛可以分辨出石階和大門來。他走上石階,在門上接連捶了幾下。裡面起了應聲,過一會一個小女孩拿了一盞煤油燈來開門。
"有客人在房裡,"小女孩看見志元就用本地話說了,她的眼皮又疲倦地垂下來。
"一定是佩珠,"仁民高興地說,便急急往裡走。志元在旁邊好心地微笑了。
仁民先走進房間。佩珠正坐在書桌前面的藤椅上,埋著頭在看書,用手翻著書頁,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驚喜地說:"你們回來了。"就闔了書站起來。
"佩珠。這夜深你何必趕到這裡來?"仁民感激地說,他含笑地望著她的臉。那張臉映著燈光顯得更亮了,柔和的眼光彷彿在撫摩他的臉似的。
"我來告訴你——"佩珠走過來,到了他面前,關心地看著他,開始低聲說。
"我已經知道了,那不要緊。"仁民搶著說,把她的話切斷了。"我們剛從克那裡來。"
"我也是這樣想。但是你也得當心,"她平靜地說,並不把眼睛從他的臉上掉開。她看他,好像這張臉是她所不認識的,其實她已經見過它不知多少次了。依舊是那麼圓圓的,卻比從前黑了一點,臉上也多了一些皺紋,只有眼睛不會老,那一對眼珠非常清明,似乎就要看穿一個人的心。眼光是柔和的,但又是堅定的。她知道他很能夠保護自己,她知道他不再像從前那樣的粗暴了。生活折磨著他,反而把他鍛鍊成一個結實的人。她放心了。"其實我們在這裡誰都是有危險的,不過我們住久了的人,多知道一點避免危險的方法。"
"佩珠,你看仁民現在改變多了,"志元似乎知道她的心理,接下去對她說,他帶著滿意的微笑看他們兩個人。
"你們不是也都改變了嗎?今天的社會就是一個大洪爐。"
仁民笑著說。他看佩珠,佩珠不再是從前那個不大講話的姑娘了。自然她現在還年輕,比他年輕得多,她的臉上到處都充滿著青春的活力。但是她的和諧的面部組織之中卻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是她從前所沒有的。這力量把他抓住了。他不覺感動地說:"佩珠,我幾乎不認識你了。"
"你是在責備我嗎?"佩珠含笑道。
"責備你?我不配。我應該說讚美你,"仁民連忙分辯道,從他的眼睛裡的確射出來讚美的眼光。"志元,你還記得我們在s地的情景嗎?"他忽然掉頭望著志元問道。
"近來漸漸地忘記了,"志元說著就走到床前,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有時候想起那些事情,就好像做了一個怪夢。
然而我醒轉來了。"他搖擺著頭,抖動著身子,樣子很得意,他的方臉上現了紅光。佩珠在藤椅子上坐下了。
"你還記得那番話嗎?你說過我們的生命還不及一根火柴。我們掙扎受苦,一直到死,都沒有照亮什麼的機會。"仁民揹著燈光靠書桌站著,人看不清楚他的臉,只聽見他的嚴肅的聲音。
"誰記得那些鬼話?那個時候病把我的腦筋弄昏了。"志元張開大嘴,吐出來責備的聲音。他早已把過去的痛苦的生活埋葬了。他把墳墓封得緊緊的,不要人來替他挖開它。
仁民不去管他,依舊用嚴肅的聲音說下去:"可是我記得很清楚。很奇怪,我來到這裡,看見佩珠,看見你們大家,我就想起了陳真。陳真為著理想犧牲了一切,他永遠那樣過度地工作,讓肺病摧毀了身體。他這個二十幾歲的人卻擔心著中華民族太衰老,擔心著中國青年太脆弱。一直到他死,我沒有看見他快樂過。想起來這真是一個悲劇。他不能活起來看見這裡的景象,"仁民說到這裡略略停了一下,他的眼睛溼了,聲音也有些澀了。屋子裡是陰暗的,書桌上的煤油燈光被他的闊背遮去了大半。他彷彿看見陳真的戴著寬邊眼鏡的瘦臉,陳真就坐在床上志元的身邊聽他說話。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他挖苦佩珠,叫她做小資產階級的女性。現在佩珠還在這裡,許許多多青年都在這裡,可惜陳真永遠消失了。他連一線的希望也沒有看見。"
仁民閉了嘴,摸出手帕擤鼻涕。沒有人答話。屋子裡靜得很。外面街上狗在叫,叫聲顯得更響了。
"佩珠,你能夠原諒他嗎?他誤解了你。"仁民偏過頭去看佩珠。她聽見他的話,便抬起頭來,她的眼角上有淚珠。
"他並沒有誤解過我,他的批評是不錯的。我的確是小資產階級的女性。不過我希望以後我能夠做一個有用的人。我要盡我的力量做去。他也曾給了我好些幫助。他收藏的那些書,那些傳記,你不記得嗎?"佩珠的聲音並不高,卻有力量,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印在人的心上。"可是你們大家要多多指教我。我需要嚴厲的指責。"說到這兩句,她謙遜地笑了。她伸手把那幾縷垂下來快遮住她的眼睛的頭髮挑了上去。"在這裡大家待我太好了。我倘使能夠做出什麼事情,那都是靠大家幫忙。你問問志元。"
志元這些時候就不轉眼地望著仁民和佩珠,聽他們兩個說話,他的注意力被他們吸引了去。忽然間他看見佩珠指著他要他說話,他連忙張開口,但什麼東西堵塞了他的鼻孔,他一掙扎,就打了一個響噴嚏。聲音很大,響徹了整個房間。
"你只有這一點沒有變,"仁民在旁邊好意地微笑了。他接著關心地問道:"志元,你的身體比從前好嗎?"
"好多了。我自己覺得很健康,肚皮不曾痛過一次,"志元揩了鼻涕,昂起頭說。"在這裡日子過得很快。只愁時間不夠。我和佩珠都很快活,亞丹也是。下個星期亞丹就回來了,蜂場的事情需要他。他也很快活。"他提到的亞丹也是仁民的朋友。志元到這裡來時,是和亞丹同來的。亞丹如今在鄉下一個小學裡教書,他還做著別的事情。
"亞丹給我寫過不少的信。他每封信都說他是如何如何地快活,他整天和那些天真的小學生在一起。"仁民聽見說到亞丹,便想起了那個長身材的大學生。亞丹有一張瘦瘦的長臉和一根高鼻子。到這裡以後他喜歡穿一件灰布長衫,人很少看見他換過別的衣服。這些情形昨天有人告訴了仁民。仁民想起這件事覺得好笑。他接下去說:"我真羨慕你們,你們都很努力。"他馬上又換了語調問他們:"你們還記得小川嗎?"
"記得。他還在大學教書嗎?"佩珠說。
仁民搖搖頭說:"他讓校長解聘了。他講話隨便,得罪了人。最近進了商務印書館當編輯。現在他的態度好多了。德嫻最近加入了我們的團體。"
"德嫻我知道,就是小川的小姨,佩珠的好朋友嘛。"志元笑道。
佩珠的臉上發出了喜悅的光輝,她睜大眼睛說:"德嫻最近來過一封信,她沒有講起這些事情。"她高興地微笑了。
"她要我當面告訴你,她說,你知道了,一定會高興,"吳仁民含笑道。
佩珠感激地笑了笑,說:"那麼謝謝你。"她站起來又說一句:"我應該走了。"
"你今晚上在這裡睡吧,"志元挽留說,他也站起來。
"我還要給慧的週刊寫文章,我寫好了一半放在家裡。"佩珠打算回去,她摸出表來看,快到十二點鐘了。
"這樣晚,你不用走了。文章明天寫,不是一樣嗎?"志元堅決地阻止她走。
你回去也好,我們兩個就送你回去。"仁民提議說。
"不要緊,我一個人走好了,我不怕,"佩珠搖搖頭說。
志元責備地看了仁民一眼,粗聲說,"這個時候在僻靜的街上走,很危險。這裡比不得s地。我不能夠放佩珠走。我們有帆布床,搭起來很方便。"志元變得很執拗,他的口沫差不多要噴到了佩珠的臉上,她連忙避開了。她懂得他的話。這時候在街上走,的確不安全。她答應留下來了。
"佩珠,你餓不餓?我有打汽爐,還有些米粉,仁民剩得有罐頭牛肉,我們來弄點東西吃,好不好?"志元高興地開啟櫃子。
"好,讓我來做,"佩珠孩子似地搶著說。她去找打汽爐,很容易地在屋角里找著它,捧出來放在條桌上。仁民把酒精瓶遞給她。她很快地把火弄燃了。
"佩珠,看見你這個樣子,我真高興。"仁民感到興趣地在旁邊看她忙著,滿意地說了這樣的話,眼睛裡洩露出愛慕的眼光。
佩珠沒有答話,不過掉過頭望著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