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你們大家來幫忙呀。慧,影,佩珠……都來呀。"碧回過頭笑著喚那幾個女子。影馬上跟了去。慧應了一聲,卻依舊留在天井裡。佩珠已經走上廳堂,卻被志元喚住了。志元說:"佩珠,你不要去,我們陪仁民談談話。"

賢跟在佩珠後面,佩珠迴轉身子對賢說:"賢,你進去吧。"

她走回天井裡,靠了一株龍眼樹站著。

仁民正在天井裡踱著,一面和志元談話。他看見佩珠,便站住把她端詳了一下,微笑說:"佩珠比從前高了些。從前她梳兩根辮子垂在腦後,好像一個小姑娘。"

志元第一個粗聲笑起來,接著別人都笑了。佩珠自己也忍不住笑,她並沒有紅臉,卻說道:"聽你這口氣好像你就是我的父親。你現在真的老了。"

"你說我老?我不相信。我們這班人是不會老的。"仁民最不願意別人說他老,他聽見就要分辯,他的態度是半正經半開玩笑的。

"說得好。"志元在旁邊拍手稱讚起來。仁民掉過頭看他,笑道:"你還是從前那個樣子。"

"你還記得從前的事情嗎?"志元哈哈笑道。"還有那個女人……她叫什麼名字,我只記得她姓熊……你那個時候正愛她愛得發昏。她嫁給那個官僚去了……你為了她還罵過我。"

仁民用責備的眼光看了志元一眼,似乎怪他不該說出這些話。他把眉頭略微一皺,低聲說:"她已經死了。她嫁了那個官僚不到一年就孤寂地死在醫院裡。我不知道她的墳在什麼地方。人死了,也用不著再提了。"他的聲音有些苦澀,他也不再說下去,便埋下了頭。

眾人都知道仁民和那個姓熊的女人的關係,志元和佩珠知道得更清楚,因為那時候他們都在s地;尤其是佩珠,她想到那個為了愛情犧牲一切的病弱的女人,心裡也很難過。志元后悔不該提起那個女人,卻找不出話來表示歉意,他有點窘,他以為仁民在暗暗地吞眼淚。

仁民抬起頭來。他的眼睛是乾的。他吐了一口氣,驚訝地問眾人道:"你們為什麼都不說話?"

志元又在仁民的肩頭輕輕拍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來。佩珠卻朗朗地說了:"我只記得她的一句話:事業上的安慰才是真正的安慰。"

仁民感動地看了佩珠一眼,然後用平靜的聲音說:"你們以為我還在想念她嗎?我的心已經很平靜了。佩珠,你一定可以看出來。"他又抓住志元的膀子說:"我不會再為那些事情流淚了。你不要替我擔心。我比從前強健多了,我不需要安慰。"他把眼睛抬向天空看。天空是藍的,非常清朗,沒有云。光耀奪目的太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埋下頭,眼睛裡全是金光,並沒有那張悽哀的面龐。

志元正要開口說話,忽然埋下頭,打了一個大噴嚏。聲音很大,就和"哎喲"相似,彷彿有人在鞭打他的背似的。他抬起頭,嘴邊盡是鼻涕和口涎,他慢慢地摸出手帕揩乾淨了。

"志元,你哭了?"慧在旁邊嘲笑說,她正在和敏說話,便回過頭來看志元。

"慧,你幾時看見我哭過?"志元著急地分辯道,又張開他的大嘴露出那一排黃牙。"你們女人家才愛哭。"

"我不承認,"佩珠插嘴說。"你幾時又看見我們哭過?"

這時候碧從廳堂門後面探出一個頭來高聲喚道:"佩珠,佩珠。"

"什麼事?"佩珠掉過頭去看碧,眾人都把眼睛掉向那邊看。

"你來呀。"碧命令似地說。

"快吃飯了吧,"敏故意做出著急的樣子問碧。

碧不答話就把頭伸了回去,佩珠半跑半走地到後面去了。

慧在旁邊開玩笑似地回答敏說:"不勞動的人就沒有飯吃。"

賢從裡面端了一碗菜出來,口裡叫著:"菜來了,大家快把桌子收拾好。"眾人忙著進屋去安排。只有仁民和志元還留在天井裡。

"不許慧吃飯。"志元大聲說,但是沒有人理他,慧已經跑進廳堂後面廚房裡去了。

"在裡面吃,好嗎?"敏從房裡出來問仁民道。

"在天井裡吃吧,今天又不會下雨,"志元搶著說,便跟著敏進房去搬桌子出來。

桌子放好在天井裡。慧和影從後面端了菜出來。雄一個人提著燒飯的鍋子。碧捧出了碗筷。很快地他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吃吧,"志元拿起筷子說。"大家都知道我的性子最急。"

他伸手去挾菜。

"佩珠呢?等等她吧,"仁民這樣說。

"不用等了,你們先吃起來吧,"碧說完又往廚房裡去了。

"仁民,你猜我現在有什麼感想?"志元忽然望著仁民帶笑地說。

"你在想氣象表吧,"仁民笑著答道,他還以為志元在跟他開玩笑。志元年輕時候不知道保養身體,得了一種病:天氣一變,肚皮就會痛,要吃八卦丹才可以把痛止祝因此朋友們叫他做"活的氣象表"。

"不,我的肚皮早就不痛了,這許久就沒有發過一次,"志元張開闊嘴得意地說,口沫濺出來,幾乎落進了菜碗裡面。

"當心點,志元,"慧笑著插嘴說。"我們不要吃你的口水。"

"慧,你真是一個多嘴的女人,"志元用這譏笑來報復她,把眾人都引笑了。

佩珠從後面端了一碗菜出來,碧也端了一碗。賢空著手跟在後面。碧看見眾人停住筷子在笑,便問道:"你們為什麼不吃飯?在笑什麼?"

"我們在等你們,"慧搶著說。"你們快坐下來吧。"她拿了碗去盛飯。

"這麼多的菜。今天是雄和碧請客,"塌鼻頭的雲許久都不曾說話,老是擺著笑臉看別人,現在才說出這麼兩句。

九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下來。賢擠在佩珠和慧兩人的中間。志元第一個動著筷子,張開大嘴吃著。眾人一面吃飯,一面談話。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可惜沒有酒,今天是應該吃酒的,"志元忽然放下筷子說。

"你的嘴又饞了。現在誰都不許吃酒。"碧看了他一眼,她明白他的意思。

"我說吃你和雄的喜酒呢。你們兩個同居快到一個月了。"

志元得意地說。

"吃什麼喜酒?你腦子裡就裝滿了封建思想。"慧嘲罵地插嘴道。

"慧,你總愛跟我作對,難道先前我們還不曾吵夠?我已經讓了步,你還要罵我,"志元依舊帶笑地說。

慧正在咽一口飯,聽見這話就噗嗤笑了,把飯全噴了出來。她連忙掉過頭,但已經來不及,落了好些飯粒在桌上,菜碗裡也落了幾顆。

"不行。慧把菜弄髒了,我們要她賠。"賢第一個嚷起來。

慧卻只顧笑,用手帕揩嘴。

"今天就像在過節,大家這樣高興,"影一個人忍住笑,望著眾人說。

"的確我很高興。今天就算是過節吧。我們歡迎仁民。我看見他,心裡真快活。"志元介面道。

"好,今天就算過節,"賢嚷著,他推著慧的膀子逼著問道:"慧,那碗菜怎麼辦?"

慧已經笑夠了。她看那個菜碗,佩珠剛剛從那裡面挾了菜走,接著敏又把筷子放進去。她快活地在賢的膀子上輕輕擰了一下,說:"你這個頑皮的孩子,你不吃,他們會吃。"

眾人又笑了。笑聲在空中飛舞,在眾人的周圍盤旋。街上仍舊是靜靜的。院子裡陽光穿過樹葉,射下好幾顆明亮的斑點在他們的頭上和身上。

"我想不到你們在這裡過得這麼快活。"仁民感動地說。

"我不是寫信告訴過你嗎?你看我到這裡以後人都變了,"志元說,他也很感動。

"我們的生活裡是需要快樂的,"慧介面說。她放下碗,站起來低聲唱道:"我知道我活著的時候不多了,我就應該活它一個痛快。"

"慧總愛說這一套話,"影皺了皺眉頭抱怨似地說。

"那麼你想活到七十八十歲嗎?"慧走到影的背後,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溫和地反問道。

"也許,"影短短地回答,回過頭一笑。

"我就不預備活到那個時候,我只希望早一天得到一個機會把生命獻出去,"敏擱下碗,用冷冷的語調說。"死並不是一件難事。我已經看見過好幾次了。我記得很清楚。"他最不能忘記的是有一次他處在危險的情形裡,一個喚做德的朋友來救了他,德犧牲了生命讓他逃掉。那個人的心情他還不能夠完全瞭解,然而死是無可挽回的了。他看見躺在血泊裡的屍體。他覺得生和死的距離在一瞬間便可以跨過。他這樣想,眼睛有些模糊了。他慢慢地把眼瞳往上面一翻,他看見從斜對面座位上影的背後射過來慧的眼光。是責備的,還是疑惑的,或者探索的,他分辨不出來,然而慧卻知道敏在想什麼。

"敏,不要提那些事。記住今天是過節,我們都要快活。

你一個人不要打斷大家的興趣。"志元聽見敏的話覺得掃興,便發言阻止他。但是一股憂鬱的風已經吹到桌上來了。恰恰這時候好些人擱下了碗。

"我從沒有想到死,死至多也不過是休息。我就不會想到休息。"佩珠沒有改變臉色,友愛的微笑始終留在她的臉上。

"不要說話,有人在敲門,"碧忽然做個手勢嚴肅地低聲說。眾人就靜了下來。

"我去開門,"賢搶著要去。但是碧已經先走了。

不一會碧帶了一個穿學生裝的孩子回來,對雲說:"克要你去,這裡有一個字條。"她把紙條遞給雲。

雲攤開字條看,那上面寫著:

"雲——明給人捉去了。我們剛剛得到訊息。你馬上就來。克"的確是克的潦草的字跡。雲低聲把它們讀了出來。

"埃"志元吃驚地叫了一聲。

敏站起來,用沉重的聲音說:"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