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點多鐘,德弄好了草案走出來,經過他自己的房間,推開門進去,看見影在裡面,就驚訝地說:"你還沒有走?一個人。他們到哪裡去了?"
"我在等你,"影膽怯地答道,"我有事情。"她的橢圓形的臉上彷彿堆了幾片黑雲,一對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樣子顯得可憐,跟先前完全不同。
"什麼事情?"德的聲音變得溫和了。
"父親不許我讀書,他要我回家去結婚,"她站起來用訴苦的聲音說。"這樣看來,什麼都完了。"她好像就要哭起來似的。
德一時找不出話來說。但是一種異樣的感情在他的心裡生長了,他自己也分辨不出來:是同情,是憐憫,還是別的。
"我實在不願意回家去,我不願意……"她還想接連地說幾個不願意,但是她被悲痛的感情壓倒了,她埋下頭不讓他看見她的臉。
"不回去,一定不回去。"德氣惱地說,他心裡很不快活。
"苦惱是沒有終局的。我們太慢了。"他在房裡大步走起來,這個房間很小,就像囚籠一樣地把他關住了。
"慧勸我反抗,但是我沒有能力,我又愛我母親……"影求助似地繼續說。她的聲音就像遊絲一般地軟弱。這時候她顯然沒有主見了。
窗外,天井裡學生們快樂地有說有笑,那些清脆的聲音在春天的空氣裡飛跑,進了這個小房間,增加了德和影的苦惱。
德氣青了臉,氣紅了眼睛。他覺得好像這個房間塌了下來,全壓在他一個人的身上,壓得他不能夠動彈。他用力抖動身子,捏緊一個拳頭放在桌上,大聲說:"你一定不要回去。我們有辦法。"
影驚訝地抬起頭來看他,不知道他的主意究竟怎樣。過了半晌她才畏怯地說:"慧叫我搬到她那裡去,她勸我不要住在學校裡。"
"這也是一個辦法,"德介面說,"總之,我們一定幫助你。"
"但是母親……"影用親切的語調談起了母親。
"母親,你不要管她。她不久就會死的。你沒有理由為了母親犧牲你自己。"德堅決地說,他好像一個裁判官在宣告被告的死刑,被告就是前一代人。
"我不能夠這樣想,也許我太軟弱,"她謙遜地辯解說。
"也許我的舊習慣很深……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你們肯不肯要?我一點能力也沒有,我很想跟你們一起做事。"她懇切地望著他。在她的臉上愁雲漸漸地淡了。
"那麼你以後就應該強健起來。我們自然歡迎你。什麼人我們都歡迎。"德有些高興了,他的臉上也有了笑容。"好,你就決定搬到慧那裡去。家裡的事情你不要管它。我們會找事情給你做。"他站起來要往外走,影只得告辭走了。
"影,告訴你,我看見多一個青年反抗家庭,反抗舊社會,我總是高興,"德粗聲地說。他動了動他的瘦長身子,滿意地微笑了。
德把影送出去,一路上談了些鼓勵的話。在學校門口廣場上大榕樹腳下,敏和慧站在那裡談話。慧的身子靠在樹幹上,飄散的黑髮遮了她的半個臉,藍花格子的布衫下露著黑的短裙,兩隻健康色的手腕不時地動著。看見德,她遠遠地送給他微笑,那兩隻亮眼睛就像鋼刀般地鋒利。
"慧的確有些魔力。"德這樣一想,就覺得慧的面影向著他壓了下來。但是他馬上把身子一抖,好像要抖落這個可怕的影子一般。
敏站在慧的旁邊,他看見德,就喚了一聲。影本來走了,卻給慧喚了回來。
"明天晚上有一個學生的會,影,你一定參加吧,"慧在影的耳邊說。
一道紅霞上了影的面頰,在激動的感情裡她看見了另一些奇異的景象。她答應了。
學校裡鐘聲響著,最後的一堂課完了。接著一群年輕的學生從裡面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