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你回去又有什麼辦法?"吳仁民懷疑地側著頭問,表示不相信他的話。周如水回答不出來了。實際上他是沒有一點辦法的。這時候他的腦子裡只有"良心"兩個字,究竟良心是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有人把他所謂的良心仔細地分析給他看,他也會失笑的。

吳仁民覺得再和周如水講下去,只是浪費精神,便壓住怒氣,淡淡地對他說:"好,你回去好了,我贊成你回去,最好早一點動身。"

周如水不知道吳仁民說的是反面的話。他以為吳仁民真的主張他回家去。他聽見別人贊成他回家,他自己倒又躊躇起來了。先前他覺得非回家不可,這時候卻覺得回家去是太不行了。尤其是拋撇了他所喜歡的張若蘭回家去,和他的醜陋的妻子過無愛的生活,這思想是他所不能夠忍受的。他惋惜地說:"我回到家裡恐怕就沒有機會再出來。而且我的計劃,我的志願,都無法實現了。還有她……"說到這裡他馬上住了口。

吳仁民也不去注意這個"她"字究竟指誰,因為在口語裡他分辨不出周如水說的是"他"字或"她"字。他只是譏笑地說:"你不是在說犧牲,說良心上的安慰嗎?還顧得這些小事情?"

周如水不說話,心裡很難受。

"你到這裡來,寫了多少字?"吳仁民覺得無話可說,忽然想起這件事就問道,同時他也想換個話題和周如水談點別的事情。

"原稿紙不到兩頁,算起來不過六百字,"周如水淡淡地回答道。

"怎麼這樣少?這個地方很宜於寫作。"

"我本來也是這樣想。誰知剛剛到這裡,就遇見了她,"說著,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那麼我勸你還是放棄了回家的念頭吧,同她結婚好了。

我看你已經入迷了。"吳仁民看見他笑起來,以為事情有了轉機,他會改變主意,便又誠懇地勸他,希望他走幸福的路。

"這個我還不能夠決定,我的問題很複雜,須得有長時間的思索才可以避免他日的後悔。"周如水的臉上依舊沒有堅決的表情。

"你已經想過好幾年了,"這許久不說話的陳真忽然站起來用響亮的聲音說,"可是依舊像現在這樣地沒有結果。你的所謂的良心,好像一個紙糊的燈籠,戳破了是不值一文的。這良心,仔細分析起來,就是社會上一般人的譭譽……你想著怎樣做就不會引起社會上一般人的非難,甚或會引起他們的讚許,於是你就自以為得到良心上的安慰了。你是沒有勇氣的人。你沒有勇氣和現實的痛苦的生活對面,所以常常逃避到美妙的夢境裡去。我不像你,我要在痛苦的現實裡生活下去。你以為我對我的父母就沒有一點愛嗎?你以為我是一個殘酷無情的人嗎?不,絕不是這樣,我也很知道愛我的父母。

然而我生下來母親就死了。我只有一個愛我的父親。在十六歲離家的時候我也流過眼淚。不到兩年父親死了,家裡接連來了幾封電報叫我回去,我也不理。我這樣做自己也感到痛苦,但是我並不後悔,我這個身體是屬於社會的。我沒有權利為了家庭就放棄社會的工作。我不怕社會上一般人的非難,我不要你所說的良心上的安慰,我和你是完全兩樣的人。但是我也有我的滿足。我把我的愛,我的恨,都放在我的工作上,將來有一天我會看見我的成績,我的愛和恨會有什麼樣的影響。"他說這些話,態度非常堅決,他的緊握著的拳頭像鐵塊一般。他挺直地立著,顯得非常有力,好像是一座塑像。

"你也許有理,"周如水含糊地說,因為他覺得他沒有話可以駁倒陳真了。他一方面是感動,一方面又是痛苦,他不能夠看著陳真把他所崇拜的良心分析得那樣不值錢。

"真,你和他談這些有什麼用處?我們愈對他解說,他就愈弄不清楚。"吳仁民把周如水的話通盤想了一番,他似乎看透了周如水的心。他知道和周如水再辯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他有些可憐周如水,但是他不願意再談論這件使他們大家都不愉快的事情。他說話時還帶了一點怒氣,然而這怒氣已經是很淡很淡的了。"如水這個人服的不是理論,是事實。我們的話他聽不進去。但是張若蘭,她也許有辦法……""張若蘭?哼。我就不相信,"陳真冷笑一聲,打斷了吳仁民的話頭。他還想說下去,房門上忽然起了短而輕的叩聲。

"她來了,"周如水站起來低聲說,露出快活的但多少帶一點激動的笑容走去開門。一切不愉快的思想都飛走了。

房門一開,外面現了張若蘭的苗條的身子,她溫和地微笑著。

"原來這裡有客,我不打擾周先生了。回頭再來吧,"她剛要走進房間,看見裡面有男人的背影就停了腳步遲疑地說。

"不要緊,請進來。都是熟人。陳真和仁民你都見過。請進來坐坐吧,"周如水聽說她要走,就慌張起來,連忙殷勤地挽留道。

張若蘭也不再說話,只是唯唯地應著。她走進來,和他們打了招呼,便在一把桃心木的靠背椅上坐下,正坐在陳真的斜對面。

"好久沒有看見密斯張了。前幾天在劍虹那裡聽說密斯張搬到這裡來祝瑤珠很想來看你。本來她在家裡很悶,也該到外面玩玩,只是她這幾天身體不大好,所以沒有來,"吳仁民看見眾人不開口,便客氣地對張若蘭說。

"要吳太太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看我,倒不敢當,"張若蘭客氣地回答,她的臉頰上因微笑現出了酒窩,這把周如水的眼光吸引住了。周如水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頰。但是她完全不曾注意到。她只顧說下去:"我早就想到你們府上去看吳太太的,只是我忘記了你們的新地址,前兩天才從劍虹先生那裡問清楚了。"歇了歇她又問:"吳先生近來還在寫文章嗎?好久沒有在雜誌上見到你的大著了。聽劍虹先生說,你近來在翻譯一部《法國革命史》,很用功。"

"那不過剛剛開了頭,近來因為瑤珠身體不好,所以我的工作也做得很慢。"

"吳太太的身體素來不大好,應該多多休息。近來沒有什麼病痛吧?吳先生,你最好勸她到這裡來住幾個月,對她的身體也有好處,"張若蘭懇切地說,她很關心吳仁民的妻子的健康。

吳仁民感謝地看她一眼,然後說:"其實她也沒有什麼大病,就是身體弱。不過她有一個壞毛病,她愛操心。無論什麼事情,她總要親手去做,一點小的事情,也不肯放過。她對我太好了,我的一件小事情也要她操心。我勸她,她總不肯聽我的話。她的固執就和陳真差不多。陳真拚命摧殘自己的身體,我們勸他,他也不聽。他這個人也是沒有辦法的,"吳仁民覺得自己的語調漸漸地變得傷感了,便突然把話頭拉到陳真身上,同時又望著陳真一笑,使聽話的人忘記了瑤珠的事情。

"你真正豈有此理,居然當面罵起人來了。"陳真帶笑地接嘴說道。

這一來眾人都笑了,就這樣驅散了房裡的憂鬱的空氣。

"是的,吳先生的話並不錯,陳先生的身體的確應該當心。"

我們看見他的書一本一本地接連出版,好像他寫得比我們讀的還要快。我就有點替他擔心。劍虹先生常常對我們談起這件事。劍虹先生說陳先生好像是個不知道未來的人。陳先生,你說對不對?"張若蘭說罷,關切地看了陳真一眼,略略低下頭去微微一笑。

陳真用感激的眼光回看她,他的臉上忽然有一道光掠過,他微笑了。他自語似地說:"總之,你們都有理……"還有一句話卻被他咽在嘴裡了。

"陳先生,你近來不常到劍虹先生那裡去吧。佩珠那天還談到你,還有蘊玉,她也……"張若蘭吐字非常清楚,她說普通話不大習慣,所以說得很慢。陳真沒有注意到這個,因為這時候他略略仰起頭看天花板。他不等她說完便插嘴說:"我近來事情多些,所以沒有到劍虹那裡去。密斯張一定常去的。佩珠近來還好吧。還有那位密斯秦,近來看見嗎?"蘊玉就是密斯秦的名字,因為張若蘭剛才提到她,所以他也問起她。他知道她是張若蘭的好友。而且他曾經根據《三個叛逆的女性》這書名,給他在李劍虹家裡常常看見的三個少女起了"三個小資產階級的女性"的綽號。那三個少女就是:張若蘭、秦蘊玉和劍虹的女兒李佩珠。他覺得一珠,一玉,一蘭,恰恰可以代表小資產階級的女性的三種典型,所以給她們起了這個綽號。

"啊,"張若蘭帶笑說,"說起蘊玉,她就在這裡。我們只管談話倒把她忘記了。她現在還在我的房間裡。她不知道你們兩位也在這裡,她聽見我說周先生在這裡,她想見見周先生,所以要我來問一下。"她把眼光掉轉到周如水的臉上問道:"周先生,就是我上次和你說起的那個同學。你願意見她嗎?"

周如水的眼睛這些時候就不曾離過張若蘭的臉頰,現在聽她說秦蘊玉要見他,心裡高興得了不得,連忙站起來催促似地說:"那麼就請密斯張馬上把她請過來吧。"

張若蘭帶笑地答應著,出去了。門開著。周如水懷著一顆跳動的心等了一會,張若蘭伴著一個比她稍微高一點的女郎走進來了。

在陳真的眼裡現出了那個曾經對他表示過好感的姑娘的丰姿:一個長身玉立的女子,一張瓜子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徵,因為各部分都安置得恰到好處。是一個明眸皓齒的女郎,而且打扮得很摩登,燙頭髮,畫細眉毛,抹粉,還擦了鮮豔的口紅。她穿著一件黃色印度綢的小花的長旗袍,腳上穿的是一雙高跟鞋。"又是一個小資產階級的女性,劍虹家裡的三女性這裡已經有了兩個了,"陳真想著,忍不住在心裡暗笑。

吳仁民也認識秦蘊玉。所以張若蘭單把周如水給她介紹了。周如水非常高興,他把她們兩個讓到那張大沙發上面坐下,自己卻坐在旁邊的靠背椅上。他非常注意秦蘊玉的說話和舉動。他馬上覺得秦蘊玉很可愛,不過他也明白她是一個不容易對付的女子。秦蘊玉雖然比張若蘭更美麗,更活潑,但是她的鋒芒太露,倒不如張若蘭穩重一點好。張若蘭帶了不少東方女子的溫淑的風味。

秦蘊玉的嘴厲害。她和周如水雖是初見,卻很大方地對他發出不少的問話。但同時她又不使別的客人冷落,她的眼光好像就在房裡每個人的臉上不斷地輪流轉動一般,使每個人都覺得她在對他說話。有她這個人在這裡,房裡就顯得十分熱鬧了。她和周如水談得最多。她問他關於日本的風俗人情,又問起日本文壇的現狀以及他對於日本作家的意見,因為她是研究文學的。周如水自然詳細地一一回答了她。他並且趁這個機會把他所崇拜的童話作家小川未明大大讚揚了一番。但是她對於這位作家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引起她的注意的還是那位以《放浪記》出名的青年大作家。於是周如水又從箱子裡取出那個女作家的半身照片給她看。同時周如水又簡略地敘述從下女變成日本近代第一流女作家的她的放浪生活,又敘述他和她的會見,並且提起她在書中說過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的話。這些話果然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尤其是給秦蘊玉喚起一種渴望,這渴望究竟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出來,只是她覺得心裡有點空虛似的。

"在中國,生活太沉悶了,"秦蘊玉自語似地低聲嘆息說。

"其實活在世界上就不見得不沉悶,"陳真嘲笑地說。

"為什麼?"秦蘊玉忽然掉過頭看陳真,她的鋒利而活動的眼光不停地在他的臉上閃動,逼著他答話。

"因為我住在日本就跟住在中國一樣,"陳真避開了她的眼光冷冷地答道。

"這是偏見,我不贊成。在日本究竟好得多。"周如水馬上起勁地打岔道。他在日本住了七年,得到的全是好的印象,所以他看見人就稱讚日本的一切。

"那麼你問問仁民,他也在東京、京都兩處住過幾年。難道他也有偏見?"陳真搶著爭辯道,但是他並沒有動氣,臉上還留著笑容。

吳仁民正要開口,卻被秦蘊玉搶先對陳真說了:"陳先生,你一個人是例外。讀你的文章就知道你這個人不會有什麼愉快的思想。"

"然而我也常常在笑。有時候我也很高興,"陳真平靜地,甚至帶了嘲弄的口氣說。

"我不相信。這是不可能的,"秦蘊玉努了嘴答道。

"這就怪了,密斯秦,為什麼你會不相信?為什麼又不可能呢?"陳真笑起來,他對於她的故意追逼的問話倒感著興味了。他平日最討厭沉悶的談話,卻喜歡熱烈的辯論,即使是強辯,他也不怕。

"因為你的文章我差不多全讀過。我知道你是拿憂鬱來培養自己的。你那股陰鬱氣真叫人害怕。"秦蘊玉側著頭,用清朗而緩慢的聲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那麼你不要讀它們就好了,"陳真依舊淡淡地說,可是他的心境的和平被她的這段話擾亂了。憂鬱開始從他的心底升上來。他努力壓制它,不願意讓她看見他的心境的變化。他甚至挑戰似地加了一句:"我不相信我的文章你全讀過。"

秦蘊玉微微一笑,正要開口說話。張若蘭在旁邊露出一點不安的樣子,把身子靠近秦蘊玉,輕輕地在秦蘊玉的肘上一觸。秦蘊玉略略回頭看了她一眼。

"陳先生,你不相信,哪天到我家裡去看。你的書我本本都有,而且讀得很仔細。你不相信,可以問她。"秦蘊玉說,她帶笑地指著張若蘭。

張若蘭本來希望她換一個話題來說,但是到了這時候卻不得不開口了:"是的,陳先生,她說的確實是真話。我還借過幾本來讀過。"

陳真說不出話來。他有點窘,心裡想:三女性中的兩個在一起,說出話來都差不多。吳仁民和周如水在旁邊看見他的窘相,不覺感興趣地笑了起來。

張若蘭在秦蘊玉的耳邊低聲說了兩三句話,秦蘊玉回頭微微一笑,然後掉頭去看陳真。她稍微側著頭,兩隻亮眼睛就在他的臉上轉動。她也跟著他們在笑,用手巾掩了口,整個身子因為笑而微微地顫動。

陳真的眼光透過眼鏡在她的臉上和身上掃了一下,心裡想:"三女性中倒是玉最能引誘人。"但是他馬上又把眼光掉開,去看掛在牆壁上的房間價目表,不再想她了。

"陳先生,我覺得你的每本書裡面都充滿著追求愛的呼號,不管你說這是人類愛也好,什麼也好。總之你也是需要愛的。我想,你與其拿憂鬱來培養自己,不如在愛情裡去求安慰。劍虹先生也說你故意過著很苦的生活,其實是不必要的。你為什麼不去追求愛情?為什麼要這樣地自苦?陳先生,你為什麼不找個愛人組織一個小家庭?我不相信就沒有一個女人喜歡你。……"秦蘊玉對陳真說。但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吳仁民打斷了:"密斯秦,算了吧,你對他說這些話,就等於對牛彈琴。我們剛才還勸過他。他連生命都不要,還說什麼愛情?說什麼女人?他這個人好像是一副機器,只知道整天轉動,轉動……"陳真沉默著,他的臉上帶著微笑,但是他的心開始在痛了。

秦蘊玉依舊側頭看陳真,一面回答吳仁民道:"我不相信陳先生就是這樣的人。方才周先生不是說《放浪記》的作者寫過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的話嗎?這句話是很可玩味的。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不需要愛情。不是我們故意挖苦男人:每一個女人總有許多男人追逐她,死命地糾纏她,不管她愛不愛他。那樣的男人到處都是。"她說了又抿嘴笑起來。

陳真的心依舊是很平靜的,他微笑地望著她,並不注意她的話。他知道她的話是有根據的。他記得劍虹告訴過他:她在學校裡受過許多同學的追逐和包圍,她每天總要接到幾封不認識的景慕者的情書。她現在成為這樣的女子,和這種環境也有點關係。所以他對於她的過度的大方和活潑,完全瞭解,一點也不奇怪。不過他心裡暗想:"如果你要來試試你的玩弄男人的手段,那麼你就找錯了物件了。"

周如水不能夠忍耐了,便跟秦蘊玉爭辯起男人和女人的好壞來。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心裡有什麼話,口裡總得說出來,聽了不合意的話總要爭辯幾句,不管和他說話的是什麼人。秦蘊玉的嘴也是不肯讓人的,不過她的戰略比周如水的厲害。她說幾句正經話,總要夾一兩句玩笑的話在裡面,等周如水快要生氣的時候,她又使他發笑了。這其間吳仁民和張若蘭也各自發表他們的意見,來緩和這場爭辯。陳真不再同秦蘊玉爭論了,他靠在躺椅上旁觀著。

話題從來是愈說愈扯得遠的。後來他們又談到那個下女出身的女作家,周如水看見有機會誇耀他在日本的見聞,自然不肯放過,便說:"在咖啡店的女給中也有幾個了不起的人物,而且在那裡面也有知道人類愛的,這也可以給陳真的主張作個證據。"他說著便對陳真一笑,其實陳真並沒有對她們正式發表過他的主張。"記得有一次我去看一個日本友人,同他一道出來,走到一個小咖啡店裡。一個年輕的女招待來招呼我們,坐在我們的旁邊談了許多話。我的朋友問她為什麼要做女招待,她的答覆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她說,她愛人類,尤其是愛下層階級的人。因為那般人整天被資本家榨取,又受到社會的歧視,整天勞苦,一點快樂也得不到,只有在這一刻到咖啡店裡來求一點安慰,所以她們做女給的便盡力安慰他們,使他們在這一刻可以得到一點安慰而暫時忘掉生活的痛苦,或者給他們鼓舞起新的勇氣,使他們繼續在這黑暗的社會中奮鬥。她又說:我不是來供人玩弄的,我是因為可憐人才來安慰人的……她滿口新名詞,什麼布林喬亞,什麼普洛利塔利亞,說得非常自然。她的年紀看起來至多不過十七八歲,相貌和舉動都有不少的愛嬌。我的朋友說,她可能是一個社會主義者。以後我也就不曾再遇見她了。想不到日本還有這樣的年輕女人。……""可惜周先生以後沒有去找她。說不定將來她又是一個第一流的女作家呢。"秦蘊玉說。

"可惜密斯秦不是男人。如果密斯秦是男人,我想你聽見這個故事,一定會到日本去找她,"周如水笑著說。

"是啊,我如果是男人,我一定要做一個有勇氣的男人。

我想到哪裡就要做到哪裡。像那些做起事來老是遲疑不決、一點也不痛快的男人,我看也看不慣。"秦蘊玉熱烈地說。她不住地點著腳,兩顆黑眼珠靈活地在周如水的身上輪了一轉,又轉註到陳真的平靜的臉上,最後她又把眼睛掉去看張若蘭。在從陳真的臉上移到張若蘭的眼瞳上之間,她的眼光還在吳仁民的臉上停留了一下。她常常這樣地看人,她常常以為自己比男人高貴,因為好像每個男人都有所求於她。她說以上的話是指一般的男人說的,不是特別指周如水,事實上她並不知道周如水的性格。然而陳真卻以為她是在挖苦周如水。至於周如水自己呢,他一點也不覺得這些話有什麼觸犯他的地方,因為他相信自己是一個勇敢的人。

他們又談了一些話。周如水留這幾個客人在他的房裡吃了晚飯。晚飯後他約他們到海濱去散步。

這是一個月夜。半圓月已經升在海面上了。前面是一片銀波,在淡淡的月光下動盪著,像數萬條銀色鯉魚。

在海邊散步的人並不多,有兩三對年輕的夫婦往來談笑,他們都是海濱旅館的客人。還有幾個小孩在那裡撲打。這五個人在石級上坐了一些時候,又起來閒走了一會。他們一路上談了好些話。這其間以秦蘊玉和周如水兩人的話最多,而陳真的話最少。

後來陳真告辭回去了。周如水挽留他,但是他一定要回去。吳仁民也說要走,因為他的妻子身體不好,他們兩人便一道走了。他們還趕得上最後的一班火車,從這裡步行到火車站還要花去三十多分鐘的時間。臨走的時候陳真聽見秦蘊玉問他為什麼近來不到李劍虹那裡去,他回答說沒有時間。她又說要到他的家裡去看他,又請他到她家裡去玩,同時還邀請了吳仁民和周如水。他們都答應了,他也只好說"有空一定來"。

他們去了。秦蘊玉被張若蘭留了下來,她就睡在張若蘭的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