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寒夜 巴金 第2頁,共2頁

他還不曾開始工作,就覺得精神支援不住。汗不停地出。腦子空空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得咬緊牙關,定下心來,強迫著自己開始辦公。

面前攤開的是一本歌功頌德的大著的校作。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校對著。作者大言不慚地說中國近年來怎樣在進步,在改革,怎樣從半殖民地的地位進到成為四強之一的現代國家;人民的生活又怎樣在改善,人民的權利又怎樣在提高;國民政府又如何順唸到民間的疾苦,人民又如何感激而踴躍地服役,納稅,完糧……「謊話!謊話!」他不斷地在心裡說,但是他不得不小心地看下去,改正錯的字,拔去一些「釘子」。

這個工作已經是他的體力所不能負擔的了。但是他必須咬緊牙關支援著,慢慢地做下去。他隨時都有倒在地上的可能。可是他始終用左手託著腮在工作。他常常咳嗽。不過他已經用不著擔心他的咳聲會驚擾同事們了。他已經咳不出聲音來了。自然他會咳出痰來,痰裡也帶點血。他把痰吐在廢紙上,揉成一團,全丟在字紙簍中去。有一次他不小心濺了一點血在校樣上,他用一片廢紙拭去血跡,他輕輕地揩了一下,不敢用力,害怕弄破紙質不好的校樣。他拿開廢紙,在那段歌頌人民生活如何改善的字句中間還留著他的血的顏色。「為了你這些謊話,我的血快要流盡了!」他憤怒地想,他幾乎要撕碎那張校樣,但是他不敢。他凝視著淡淡的血跡,嘆了一口氣。他終於把這張校樣看完翻過去了。

忽然樓下人聲嘈雜,好象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情。有人跑下樓去。接著樓上起了小小的騷動,人們大聲在談論一件事。他卻退縮在自己的座位上,眼光定在校樣上,整個腦子裡響著蟋蟀的叫聲。他連動也沒有動一下。忽然他聽見「鍾老」兩個字,人們不止一次地講著「鍾老」。他吃驚地抬頭看。主任帶著嚴肅的表情在同科長講話。

「鍾老什麼事?」他想道,他要站起來,但是他鼓不起勇氣。他仍舊坐著不動,象生根在椅子上一樣。

接著主任和科長也下樓去了。他用探詢的眼光送他們下樓。不久科長一個人走上來。樓下的鬧聲早已消失了。

「走了。一定是霍亂。幸好借到汽車送去,有二三十里路啊,」他聽見科長對人說。

「有人陪去罷?」

「小潘去,他原車回來。等會兒再派個工友去看看他,」科長說。

「小潘!」他驚奇地想道。「他現在怎麼又不怕傳染呢?他單單欺負我。」他覺得胸部一陣劇痛。

開午飯的時候,他沒有下去。主任最後下樓,看見他端坐不動,便問道:「你不下去吃飯?」

「我不想吃,」他帶窘相地答道。

「你不舒服嗎?」

「不,」他連忙站起來搖頭說。「他不知道,」他感激地想。

「你打過預防針沒有?」

「沒有,」他搖頭答道。

「你要打才成。鍾老已經送進醫院去了,一定是霍亂症,」主任關心地囑咐道。

「是,謝謝你,」他答道。

「你嗓子啞了好幾天了,還沒有看醫生嗎?」

「看過,一直在吃藥,不過始終不見好,」他埋著頭回答。

「你要當心啊,」主任皺皺眉頭說。「你身體不好,告一兩天假也不要緊。」

「是,」他應道。他抬不起頭來。

主任下樓去了。他一個人留在樓上。他忽然想:「主任是不是在暗示要我辭職?」他心裡很不好過。本來已經病弱的身體似乎又遭受到一個意外的打擊,他快要倒下去爬不起來了。他兩手托腮,一個人對著校樣納悶。

「不會的,他對我好象還客氣,」他忽然自語道。這個念頭減少了他的痛苦和疑慮,他的心稍微舒暢一點。

小潘一直沒有訊息。下班前一個鐘頭的光景那個年輕人突然回來了。他先在樓下講話,後來又上樓來,到主任的房裡去了。

「去的時候汽車在路上拋錨,差不多耽擱了兩個多鐘頭,」小潘先說。

「鍾老的病怎樣?不要緊罷?」主任關心地問。

「那個醫院是臨時改設的。糟透了。一共只有兩個醫生,四個護士,二十張病床。現在收了三十幾個病人。有的就擺在過道上,地板上,連打鹽水針也來不及,大小便滿地都是,奇臭不堪。病人還是陸續在送來。全城就只有這麼一個時疫醫院,而且汽車開不到門口,還要用滑竿抬上去。鍾老送到醫院,醫生來看了病,的確是霍亂。又等了一點多鐘,才有人來給他打鹽水針。醫生護士們實在忙不過來,他們也累得很。看情形非派個工友去照料不可……」小潘興奮地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

「醫生怎麼說?既然是霍亂,打了鹽水針,總不會有生命危險了,」主任說。

「醫生沒有說什麼,他只是搖頭嘆氣。他好象在說,他不過是個尋常的醫生,現在把全城人的性命交給他們兩個人照料,他們擔不起這個責任,」小潘說。

「好,這樣罷,這裡明天放一天假,好好打掃一番,也消消毒,免得再傳染人,」主任想了想又說。

同事們繼續談論著鍾老的事。只有汪文宣一個人把頭埋在校樣上,不敢插一句嘴。但是鍾老的和善而略帶滑稽的面顏一直浮現在他的腦際。他有一種如在夢中的感覺。他這一天沒有看見鍾老,他簽到時鐘老還不曾來。大概鍾老是帶病上班的,所以這一天會遲到,而且突然發了病。鍾老的病會不會有危險呢?不會的罷,鍾老昨天還是那麼健康,那麼結實,跟他一天天在瘦下去的情形完全不同。那麼為什麼小潘又說得這樣可怕呢?他想著。鍾老是他在公司裡的唯一的友人,鍾老又沒有在那封信上簽名,他不能不想念鍾老。

下了班回到家裡,他把這個不幸的訊息告訴了母親。母親只嘆了兩口氣,說了兩三句同情的話,以後就不再提起鍾老的名字了。可是他一晚上都沒有睡好。有幾隻蚊子和蒼蠅來攪擾他。老鼠們把他的屋子當作競走場。窗下街中,人們吵嘴、哭訴、講笑話、罵街一直鬧到夜半。他不斷地看見鍾老的笑臉、發光的禿頂和發紅的鼻子。他一直想著鍾老的事。鍾老會死?不會死?科學能不能救活那個老人?霍亂對他並不是一個陌生的名詞,他十一二歲的時候就見到「麻腳瘟」的「威力」了。

這個夜晚他時睡時醒,老是覺得有一個可怕的重量壓在他的胸膛上。他不斷地小聲呻吟。他夢到鍾老死去,甚至全公司的人都死去。他小聲哭叫。他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所以沒有驚醒母親。

第二天早晨他起身後只覺得頭暈,四肢無力。他母親關心地問他:「宣,你眼睛怎麼這樣紅?昨晚睡得怎樣?」

「不好,不曉得醒過多少回,」他答道。

「那麼你今天不要出街罷,既然放一天假,你也落得休息一天,」她說。

「我想去看看鐘老是不是好了一點,」他沉吟地說。

「你去醫院?」母親驚問道。

「我到公司去,公司裡會有訊息的,」他解釋道。

「今天放假,怎麼還會有訊息?」母親不以為然地說。

他看了母親一眼,也不再說話了。這一天他一直在家裡睡覺,他完全照母親的意思辦。可是他心裡老是在想鍾老的事情。兇呢?吉呢?他幾乎要禱告了。留下「他」罷。用科學的力量救活「他」罷!他整天呼籲著。整夜希望著。

他的心一上一下,始終沒有安寧。好容易捱到另一天天明,捱到上班時間。他到了公司,一切如舊,只有鍾老的座位空著。上樓就坐後,他攤開前天未看完的校樣繼續校對下去。不久工友送來一張吳科長的字條,要他為這本他正在校對的「名著」寫一篇廣告辭。

這張字條等於命令,他不能不服從。他想了想,抽出一張信紙,拿起筆,打算試寫一兩百字。可是寫了一句,他就不知道應該寫些什麼。字句混雜在一起成了一個整塊擱在他的腦子裡,他不能夠把它們一一分開。他的思路停滯了。他拿著筆,不住地在硯臺上蘸墨汁,許久寫不出一個字。他的額上滿是汗珠,整個臉象火燒似的發燙。沒有辦法,他拿開信箋,又繼續看校樣。

忽然他聽到一聲吳科長的咳嗽。他吃了一驚。吳科長是隨意咳出來的,他卻以為是對他不滿的表示。他連忙振作精神,又把那張信紙拿過來,放在面前。「沒有關係,隨便敷衍幾句罷,」他想道,就糊里糊塗地寫了一百五六十個字。他自己念一遍。「謊話,完全說謊!」他罵自己。可是他卻拿起廣告辭,走到吳科長的辦公桌前,恭敬地把它遞到科長的手裡。

「不大妥當,恭維的話太少,」吳科長皺皺眉搖搖頭說,「象這樣的名著非鄭重介紹不可。不然某先生看見會不高興。」

某先生就是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候補中委和政界的忙人,難道連書店的廣告辭也會注意嗎?他不大相信吳科長的話,就順口說了一句:

「某先生不見得會注意罷。」

「你哪裡知道?他們做大官的對什麼事情都注意。某先生是文化界出身的,他非常關心文化,著作的興趣也不亞於從政,他又是我們公司的常務董事,」吳科長板起臉說。

「是,是,」他埋下頭答道。

「你拿回去重寫過,」吳科長說,把廣告辭交還給他。

他唯唯地應著,正要轉身走開,又聽見吳科長吩咐道:

「還有你校對那本書,要特別小心,不能有一個錯字,某先生對於書上的錯字平日也很注意。」

他厭惡地應了一聲,連頭也不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他怨憤地對自己說:「好罷,我來大捧一場。」他又拿起筆,費力地在腦子裡找尋了些最高的讚頌詞句,胡亂地寫到紙上去。「你看,我也會撒謊的,」他痛苦地自語道。好在這些無聲的語言不怕被別人聽見。

他忽然聽見小潘的腳步聲。小潘氣急色敗地跑上樓來,進了主任的小房間,喘息地大聲說:「方主任,張海雲剛剛打電話來說,鍾老一早就死了。他連打幾個電話,都打不通。」

他眼前一陣黑,耳朵裡全是鈴子聲。他連忙用雙手捧住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