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她並沒有講你,她在講別的事,講——她那邊的生活,陳經理對她……」他大聲替寫信人辯護道,可是他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啞了,他只得中途閉了嘴。
母親注意到這個情形,不再談論那封信了。她想起另一件事,便換過話題說:
「剛才我碰到鍾先生,他說已經跟你講過,你的事情已經弄好了,你可以回公司去做事。不過我說,如果新來的主任容易說話,最好讓你休息兩個月再去上班,只要他肯幫忙先講好,就不會有問題。」
「我想,明天就去,」他說,臉上沒有絲毫欣喜的表情。
「何必這樣急,等鍾先生來回話以後再去也不遲,」母親說。
「鍾老要我早點去,他說日子久了恐怕會發生變化,」他竭力裝出淡漠的聲調說。可是他自己覺得有許多小蟲在吃他的肺,吃他的心。
「明天就去,未免太急了。或者你後天先去看看情形。明天不要去,明天我做幾樣好菜請你吃,我想把張伯情也請來。他給你看了好多次病,我們也沒有多少錢酬勞他,」母親裝出高興的樣子說。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母親的臉。他痛苦地說:「媽,你又當了、賣了什麼東西?你為了我把你那一點點值錢的東西全弄光了!」
「不要緊,你不要管,」母親答道,她的笑更顯得不自然了。
「不過你不想一想,萬一我死了,你怎麼辦?你拿什麼來過日子?」他爭吵似地指著母親說。
「你不要擔心,我會死在你前頭的。而且還有小宣,他一定長大成人了。又還有樹生,她究竟是你的妻子,我的媳婦啊,」母親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微微笑道,可是他的心卻象被鐵爪捏緊了一樣。
「媽,你怎麼能靠他們!小宣太小,樹生——」下面的話已經滑到了他的嘴邊,他連忙收住。但是感情的流露卻是收不住的。淚水進出他的眼眶來了。他猝然站起來,什麼話也不說,就走出房去。
他聽見母親在房裡喚他,他並不答應,卻邁著大步急急走下了樓。但是到了大門口,他又遲疑起來。對著這一條街的灰塵,他不知道應該到哪裡去。他站在門前人行道上,他的腳好象生了根似的,他朝東看看,又朝西看看。他的眼前盡是些漠不相關的陌生人影。在這茫茫天地間只有他一個渺小病弱的人找不到一個立足安身的地方!他寂寞,他自己也說不出是怎樣深的寂寞。臉上的淚痕跡不曾幹去。心裡似乎空無一物。
旁邊布店裡櫃檯上堆著各色各樣的布,生意似乎還好,三個少婦模樣的時髦女子(並不太時髦)有說有笑地在挑選花布。另一邊一家新開的小食店門前立著兩塊花花綠綠的廣告牌,牌上有一個年輕女侍對著行人微笑。
「他們都比我快樂,」他想道,但是這所謂「他們」,究竟是誰,連他自己也沒有想過。可是他覺得胸部仍舊一陣一陣地在痛。他不自覺地把手按在胸上。
「宣,宣,」他聽見母親的聲音又在後面叫喚。他茫然轉過頭去。母親走得氣咻咻的,剛走到他的身邊,便問:「你到哪裡去?」
「我走走,」他做出淡漠的樣子回答。
「我看你臉色不好,你還是改天上街罷。橫順你沒有什麼事,」母親勸道。
他不作聲。母親又說:「你還是回屋去罷。」
他想了想,其實他並沒有用腦筋,他不過愣了一下,接著就說:「不,媽,你讓我走走。」他又低聲加上一句:「我心裡煩。」
母親嘆了一口氣,用疑慮的眼光看了看他,她低聲囑咐道:「那麼你快點回來,不要走遠啊。」
「是,」他答應著就撇下母親拔步走了。母親卻立在門前,望著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
他毫無目的地走著。他不是在「疾走」,也不是在「散步」。他懷著一個模糊的渴望,想找一個使他忘記一切的地方,或者乾脆就毀滅自己。痛苦的擔子太重了,他的肩頭挑不起。他受不了零碎的宰割和沒有終止的煎熬。他寧願來一個痛痛快快的了結。
人碰到他的頭,人力車撞痛他的腿。他的腳在不平的人行道上被石子磚塊弄傷了,他幾次差一點跌倒在街上。他的眼睛也似乎看不見顏色和亮光,他的眼前只有一片灰暗。他的世界裡就只有一片灰暗。
他的腳在一個小店的門前停住。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走了進去,在一根板凳上坐下。這家冷酒館他並不陌生。連那張方桌旁邊的座位也是他坐過的。
堂倌走過來問一句:「一杯紅糟?」
「快!快!」他驚醒似地大聲說,其實他也沒有想到這是什麼意思。
堂倌端上酒來。他糊里糊塗地喝了一大口。一股熱氣直往喉管冒,他受不住,立刻打了一個嗝。他放下酒杯,又從懷裡摸出樹生的信來,先放在桌上,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他又打一個嗝。他賭氣不喝酒了。他拿起信箋,隨意地翻著,低聲唸了幾句。他心裡很不好過。眼淚又流出來了。他想不再看信。可是他剛剛把信箋摺好,忍不住又開啟來,重新翻看,又低聲念出幾句。他心裡更難過。眼淚成股地流下來。他下了決心地端起酒杯大口喝著。他感覺到一股熱流灌進肚子裡去。他的喉管裡,他的胃裡都不舒服。他的整個頭髮燒,思想停滯,記憶也漸漸地模糊。只有信箋上的字句象一根鞭子在他的逐漸麻木的情感上面不停地抽著。
酒館裡白夭很清靜,除了他,另外還有兩個客人對酌談心。其餘的桌子全空著。沒有人注意他。堂倌看見他的酒杯空了,便走過來問一句:「再來杯紅糟?」
「不!不!」他搖搖頭含糊地說;一張臉通紅,他才只喝了一兩白酒。
堂倌站在旁邊用驚奇的眼光看他。他也沒有注意到。他反覆地翻看她的來信。他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幾遍。他不再流淚了。他只是搖頭嘆息。
「再來杯紅糟?」過了一會兒,堂倌看見他不動也不走,又走過來問一句。
「好,好,」他短短地回答。酒送上來,他立刻喝了一大口。他放下杯子,全身發熱,頭又有點暈。他埋著頭,眼光在信箋上,心卻不知放在哪裡去了。他忽然覺得對面坐了一個人,也低著頭在喝酒。他便抬起頭睜大眼睛看,什麼也沒有。「我想到唐柏青了,」他自語道,揉了揉眼睛。他又埋下頭去。他恍惚地看到唐柏青在對他苦笑。「怎麼我現在也落到他的境地來了?」他痛苦地想。他就象聽見警報似地立刻站起來,付了錢便往外面走了。
一路上唐柏青的影子追著他。他只有一個念頭:回家去。
到了家,他才稍稍心安。他一進屋坐下來就給樹生寫信。母親同他講話,他含糊地應著,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他在信上寫著:
收到來信,讀了好幾遍,我除了向你道歉外無話可說。耽誤了你的青春,這是我的大不是。現在的補救方法,便是還你自由。你的話無一句不對。一切都照你所說辦理。我只求你原諒我。
公司已允許我復職,我明日即去辦公,以後請停寄家用款。我們母子二人可以靠我的薪金勉強過活。請你放心。這絕非賭氣話,因為我到死還是愛你的。祝
幸福!
文宣xx日
他一口氣寫了這些話,並不費力。可是剛剛把信寫好,他就覺得所有的力氣全用盡了。好象整個樓房全塌了下來,他完了,他的整個世界都崩潰了。他絕望地伏在書桌上低聲哭起來。
「宣,什麼事?什麼事?」母親驚問道。她連忙到他的身邊去。
他抬起頭來,讓她看見他滿臉的淚痕,他就象小孩一樣哭著說:「你看她的信。」但是他遞給她看的卻是他寫給村生的信,並不是樹生寄來的信。
母親看了那封簡訊,不用聽他解釋,便明白了一切。她說:「我原說過,她不會跟你白頭偕老的。現在怎樣!我早就看透了她的心了。」
她氣憤,但是她覺得痛快,得意。她起初還把這看作好訊息。她並沒有想到她應該同情她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