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寒夜 巴金 第2頁,共2頁

他吃了一驚。他看看說話的人。這個預言給他帶來一種奇特的感覺。他沒有快樂,他卻感到了羨慕和妒忌。他又望了一下空座位和滿杯的咖啡,悵惘地嘆了一口氣,便站起來付了帳走出去了。

回到家,他正碰見母親捧著一堆溼衣服從房裡出來。

「媽,你怎麼又自己洗起衣服來了?」他驚問道。

「不要緊,我可以洗,」母親笑答道。

「其實你不應該省這點錢,你也該少累點,」他說。

「可是洗衣服大娘又漲價了,樹生只寄來那麼一點錢,不省怎麼夠用!」母親略帶煩躁地說。「從過年到現在物價不知漲了多少,收入卻不見增加。我有什麼辦法!」

「她這點錢比我做事拿的薪水還要多些,」他想道,可是他不敢對母親講出來。他只好默默地進屋,讓母親到曬臺上晾衣服去。

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不想坐,不想躺,也不想看書。他只好在屋子裡踱來踱去。

「為什麼她永遠是那樣忙?為什麼她總是寫一些簡訊?她既然關心我,為什麼她不讓我知道她的生活情形?」他疑惑地、煩躁地想道。

沒有回答。他永遠找不到回答。

但是有人來打岔了。他聽見粗重的腳步聲。於是一個郵差推開門進來,大聲叫道:「汪文宣收信!蓋圖章!」

他接過來,很厚的一封信,郵票在信封上貼滿了。他一眼就認出來樹生的筆跡。

他在一陣歡喜中蓋好圖章,把郵件回執交給郵差。「謝謝你,」他感激地對郵差說。

長信終於來了,這正是他需要的回答,他感激地接連吻著信封。他低聲笑,他反覆念著封面的地址。他忘了自己的煩惱,甚至忘了自己的病。

於是他拆開了信,拿出厚厚的一疊信箋來。

「她給我寫長信了!她給我寫長信了!」他自己帶笑地說了好幾遍。他攤開了信箋,可是他只看了稱呼的「宣」字以後,馬上又把信箋折起,拿著它們,興奮地在屋子裡走了幾轉。

最後,他在藤椅上坐下來。他從容地開啟那一疊信箋,開始讀著她的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