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寒夜 巴金 第2頁,共2頁

妻進屋來照料他吃了稀飯。電燈突然熄了。「怎麼今晚上又停電?」他掃興地說。「他們總不給你看見光明,」他訴苦地又加了一句。

「光明?你現在也要光明瞭?」妻說。他不知道妻是在讚美他,還是在諷刺他。

母親點燃了蠟燭,又走出去了。屋子裡亮起來。但是搖曳不定的慘黃色的燭光,給每一件東西都抹上一層憂鬱的顏色。兩隻老鼠穿過屋子賽跑。樓下有一個女人用淒涼的聲音給小孩叫魂。

「光明,我哪裡敢存這個妄想啊?」他嘆口氣斷念地說。

「你不要悲觀,你好好養病罷。你還有一道藥要吃。我去給你弄來,你吃了藥好早點睡覺,」妻柔聲安慰道。

「不,你自己先吃了飯再說。其實吃不吃藥都沒有關係,我知道你並不相信這種藥。你吃過飯再給我吃藥也好,也許這種藥很有用處,我覺得今晚上人好多了。我有點怕吃這種藥,真苦啊。不過也有人說藥越苦越靈驗。媽相信這種藥。她的世界裡就只有我同小宣兩個人,偏偏我又不中用。」他勉強笑了笑。「你快去吃飯。媽怎麼不進來?她還在弄菜嗎?她一定是在給我弄藥。她真是太好了。你快去看看她。你們快點吃飯罷。我可以閉上眼睛睡一會兒。」他又笑了笑。「你快去!我今天很高興,戰局好轉,也免得大家逃難;不然我這個身體會累壞你們。」

妻走出了房門。他的眼光無力地向屋子四周移動。燭光搖晃得厲害。屋裡到處都是陰影,他什麼也看不透。他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妻回來得很早。她鎖住眉頭,疲倦地走進屋來,招呼了他和母親,勉強地一笑,就默默地在書桌前坐下了。

「你怎麼今天回來得這樣早,還不到下辦公時間?」母親問道。

「行裡沒有事,坐著心煩得很,所以我早退了,」妻沒精打采地答道。

「你今天沒有什麼應酬罷?」母親無意地問了一句。

「沒有,」妻搖搖頭;過了片刻,她又說:「今天訊息不大好,大家都沒有心腸辦公。」

「究竟怎麼啦?」母親變了臉色問道。

「聽說獨山已經失守了。又說日本人已經過了獨山,就要到都勻了。」

「那麼我們怎麼辦?宣又在害病!」母親慌張地說。「你看日本人會不會打到四川來?」

「我想也許不會。不過打來了,我們也只有逃難。我可以跟著銀行走,就是宣的問題——」妻皺著眉頭沉吟地說,但是母親打斷了她的話。

「你自然有辦法。不過我跟宣,還有小宣,我們往哪裡去好?我們赤手空拳怎麼好逃難?偏偏小宣兩個星期都沒有進城,說是功課忙。宣又在害病,真急死人!」母親只顧訴苦地說下去,她帶著一種徬徨無依靠的可憐樣子。

「媽,我的病差不多全好了,我可以走動,你不要擔心。我們公司一定也有辦法安置我們,」他忍不住提高聲音插嘴說。關於公司的話,是他說來安慰母親的,那只是他的妄想,話一說出,他馬上看見了周主任的冷冰冰的臉孔和嚴厲的眼光,他的心就冷了半截。

「你們公司有辦法?你太老好了!你對公司還有什麼指望?我看那個周主任就不是個好人,他那對賊一樣的眼睛真討厭!」妻帶了點氣憤地說。「要是我有辦法,我一定不讓你在他手下做事。」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話。但是當著母親的面說出來,這種真話傷了他的心,引起了他的反感。「為什麼我不能在他手下做事?我是靠我的勞力吃飯的!」他分辯道。

「你的話不錯。可是他給你吃飽沒有?你應該記得你過的是些什麼日子!你甘心受他那種人欺負,太不值得!」妻說。

「記住有什麼用?過去的橫順已經過去了,」他嘆口氣說。

「可是你還有將來啊,宣,你不應該灰心,」妻又說,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柔和,眼睛裡湧現了淚水。

她的聲音使他吃驚,他感激地望著她的眼睛。

「汪先生!汪先生!」隔壁張太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把他的眼光喚到房門口去。

「請進來,請進來,」母親連忙大聲招呼。

張太太推開掩著的門進來。「汪太太,你今天下班早!」她沒有想到會看見樹生在房裡。「汪先生今天身體好些了罷?」然後她又向著他的母親:「老太太,你這兩天夠辛苦啊!」再後:「汪太太,汪先生,老太太,一定要請你們幫忙。要逃難,讓我們跟你們一道。我跟我們張先生,帶個兩歲小孩,又是外省人,無親無戚,逃難,沒有錢,又沒有車。他們的機關說不定隨時都會撤銷,不會帶我們走的。萬一東洋人打來,你們做做好事救救我們罷!你們本省人,到鄉下去也可以,到別的縣份去也可以。總之,我們跟著你們走,好不好?」她帶著一種孤苦無靠的神情哀求道。

「事情還不會壞到這樣罷,」他說,為了表示鎮靜,他勉強露出笑容。

「聽說都勻已經失守,東洋人離貴陽只有幾十裡了,」張太太好象害怕人聽見似地,做出嚴肅的樣子壓低聲音說。「有人說還有一條路可以不經過貴陽就到四川來。汪先生,汪太太,實在要找你們幫忙啊!」

「張太太,你不要怕,都是謠言。事情不會壞到這樣,」樹生溫和地說。

「這兩天外面人心惶惶,我們張先生沒有辦法,就只顧吃酒,你們看怎麼不叫人著急!好的,謝謝你們啊。小孩恐怕要醒了,我回去,有事情我再過來。謝謝你們啊。」張太太的蒼白臉上現出微笑。但是這微笑並沒有使她的雙眉開展,也不曾使她額上的皺紋平順。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去了。

「樹生,那麼你的訊息證實了,」他小聲對妻說,話裡不帶感情,好象這是一件跟他毫無關係的事一樣。

「我也不清楚,不過陳主任勸我走,」妻冷冷地答道,好象這件事情也跟她不相干似的,可是實際上它正攪亂著她的心。

「走,走哪裡去呢?」他極力壓低聲音問道。

「他運動升調蘭州,今天發表了,他做經理,要調我去,」妻也極力壓低聲音說,她故意掉開眼睛不看他。

「那麼你去不去?」他又問,聲音提高許多,他無法掩飾他的慌張了。

「我不想去,我能夠不去就不去,」她沉吟地答道。

「行裡調你去,你不去可以嗎?」他繼續問。

「當然可以,我還有我的自由,至多也不過辭職不幹!」她也提高聲音回答。

「你一個人走了,那麼小宣怎麼辦?宣又怎麼辦?」母親忽然板起臉問道。

「我並沒有答應去,我實在不想去,」妻坦然回答,母親的話並沒有激怒她。

「那麼你也沒有回絕他,」母親不肯放鬆地說。

「不過我也說過我家裡有人,我不便去。況且會不會調,還不知道。現在只是一句話。」妻的聲音裡帶了一點不愉快,但是她還能夠保持安靜。

「你想拋下我們,一個人走,你的心我還不知道!」母親仍然在逼她。

妻不回答,她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略略埋下頭看他。她看出了他的眼淚。她默默地抓住他的一隻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掙出一句話:「我不會走的。」

「我知道,」他點著頭感動地說。「謝謝你啊!」過了半晌,他又低聲說:「其實你應該走。你跟著我一輩子有什麼好處?我這一輩子算是完結了。」

「你不要這樣說,這是境遇,不能怪你。這兩年你也苦夠了。你先養好身體再說,」妻感激地安慰他。

「不怪我,又怪誰呢?為什麼別的人又有辦法?」他說。聽見她這樣安慰的話,他更不能壓下責備自己的念頭。

「這是因為你太老好,」妻微笑說,她的眼光裡含著愛和憐憫。

老好!這兩個字使他的心隱隱地發痛。又是這個他聽厭了的評語!雖然她並沒有一點譏諷他的意思。他不再作聲了。他想著那個他永遠解決不了的問題。「我不要做老好人!」「可是怎樣才能夠不做老好人呢?」「沒辦法。我本性就是這樣。」這三句話把他的一切不乎和反抗的念頭消耗盡了。他這幾年的光陰也就浪費在這個問題上面。……於是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怎樣,你又不快活了?」妻吃驚地問。

「沒有,」他搖搖頭說,他這時才注意到母親已經回到小屋去了。

「那麼,你再睡一會兒。我就在家裡陪你。我不會一個人走的,你不要擔心,」妻溫柔地說。

「我知道,我知道,」他小聲答應著,一面點點頭。

她站起來,慢慢地走到一扇窗前,看下面的街景。窗戶開在這所樓房的右面磚牆上。下面是一條小小的橫街(其實只是小巷)。這所樓房比它四近的房屋都高,並沒有牆壁和屋頂遮住窗內的視線。她也可以看見大街。大街是從山坡開闢出來的。迎著她眼光的正是高的一段。因此她能夠看見幾輛人力車銜接地從坡上跑下來,車伕的幾乎不挨地懸空般跑著的雙腳使她眼花繚亂。

「他們都忙啊,」她自語道,這是她隨口說出來的,聲音低,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她說這句話好象並沒有用意,但是又象有很多意思。她心裡彷彿裝了不少的東西,但是又好象空無一物。她並不想看什麼,卻一直站在窗前望著塵土飛揚的馬路。她覺得「時間」象溪水一樣地在她的身邊流過,緩緩地,但是從不停止。她的血似乎也跟著在流。

「難道我就應該這樣爭吵、痛苦地過完我一輩子?」這是她心裡的聲音。她不能回答。她吐了一口氣。

忽然門上起了兩下叩聲。她吃驚地掉轉身子。銀行裡的工友推開掩著的門進來。

「曾小姐,陳主任有封信給你,」工友把信遞給她。

她拆開信,看完了信上的寥寥幾句話。他約她到勝利大廈吃晚飯。她默默地把信箋撕了。

工友站在她面前,等候她的回話。「知道了,你回去罷,」她吩咐道。

「是,」工友唯唯應著,掩上門走出去了。

她把撕碎了的信箋揉成紙團捏在手裡,背靠著窗站了一會兒。屋子漸漸地在褪色,但是夜象一管畫筆,在屋角胡亂塗抹。病人的臉開始模糊了。他在床上發出急促的呼吸聲。不知道他做著怎樣的夢。母親在小屋裡沒有一點聲息。他們把寂寞留給她一個人!她覺得血在流走,不停地流走。她漸漸地感到不安了。「難道我就這樣地枯死麼?」她忽然起了這個疑問。她在屋子裡走了幾步。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她並不想去赴陳主任的約,她甚至忘記了手裡那個撕碎的紙團。

母親從小屋走出來,扭開了這間屋子的電燈,又是使人心煩的灰黃光。「啊,你還沒有走?」母親故意對她發出這句問話。

「走?走哪裡去?」她驚訝地問道。

「不是有人送信來約你出去嗎?」母親冷笑道。

「還早,」她含糊地回答道。她略略埋下頭看了看那隻捏著紙團的手,忽然露出了報復的微笑。現在她決定了。

「今天又有人請吃飯?」母親逼著再問一句。

「行裡的同事,」她簡單地答道。

「是給你們兩個餞行罷?」

母親的這句話刺傷了她。她臉一紅,眉毛一豎。但是她立刻把怒氣壓住了,她故意露出滿不在乎的微笑,點著頭說:「是。」

她換了一件衣服,再化妝一下。她想跟他講幾句話。可是他還在睡夢中。她看了他一眼,然後裝出得意的神氣走出了房門。她還聽見母親在她後面嘰咕,便急急地走下樓去了。

「你越說,我越要做給你看,本來我倒不一定要去,」她噘起嘴氣惱地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