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多燦爛,聲音多清脆!」他想道。可是母親只含糊地應一聲,就走進小屋去了。
她換衣服和鞋子的時候,電燈忽然滅了。他慌忙地找尋火柴點蠟燭。
「這個地方真討厭,總是停電,」她在黑暗中抱怨道。
蠟燭點燃後只發出搖曳的微光。滿屋子都是黑影。他還立在方桌前。她走過來,靠著方桌的一面坐下。她自語般地說:「我就怕黑暗,怕冷靜,怕寂寞。」
他默默地側過頭埋下眼光看她。過了幾分鐘,她忽然抬起頭望著他,說:「宣,你為什麼不跟我講話?」
「我怕你累,你休息一會兒罷,」他勉強做出笑容答道。
她搖搖頭:「我不累,行裡工作不重,我們又比較自由,主任近來對我很好,同事們都不錯。就是——」她停頓一下,忽然改變了語調,皺了一下眉頭。「我在外面,常常想到家裡。可是回到家裡來,我總覺得冷,覺得寂寞,覺得心裡空虛。你近來也不肯跟我多講話。」
「不是我不肯講話,我怕你精神不好,」他惶恐地分辯道。這不是真話,事實是:他害怕講多了會使她不高興,並且每天他和她見面的時候並不多。
「你真是‘老好人’!」她帶笑地責備道。「我一天精神好得很,比你好得多,你還擔心我!你就是這樣一個人:常常想到別人卻忘了你自己。」
「不,我也想到自己,」他笨拙地辯道。
母親的房裡沒有聲息,燭光搖晃得厲害,屋角的黑影比先前更濃。從二樓送來一個小孩的咳嗽聲和哭聲。窗外索索地下起小雨來。
「我們打兩盤bridge罷,」她忽然站起來,興奮地提議道。
他很倦,他不想玩「橋牌」。可是他立刻答應了,並且去把紙牌拿來,放到方桌上。他坐下來洗牌發牌。
他看得出來她的興致愈來愈差。他自己對玩牌更少興趣。剛玩了兩副,她忽然厭倦地站起來說。「不打了,兩個人打沒有趣味。而且看不清楚。」
他默默地把紙牌放進盒子裡,低聲嘆了一口氣。他注意到燭芯偏垂在一邊,燭油流了一大灘在方桌上。他找著剪刀,把燭芯剪短了。
「宣,我真佩服你,」她站在方桌前看他做著這一切,忽然用激動的聲音說。他驚訝地抬頭望著她,不明白她的意思。「你真能忍耐,什麼你都受得了,」她帶著抱怨的調子繼續說。
「不忍受又有什麼辦法?」他帶著淒涼的微笑答道。
「那麼你預備忍到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我煩得很。宣,你說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可以不過這種生活?到什麼時候才可以過得好一點?」
「我想,總有一天,等到抗戰勝利的時候——」
她不等他說完,便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頭:「我不要再聽抗戰勝利的話。要等到抗戰勝利恐怕我已經老了,死了。現在我再沒有什麼理想,我活著的時候我只想活得痛快一點,過得舒服一點,」她激動地甚至帶點氣憤地說。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過了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話:「這要怪我沒有出息。」這句話是用痛苦和抱歉的調子說出來的。
「怪你有什麼用?只怪我當初瞎了眼睛,」她煩躁地說。話剛出口,她的心就軟了,但是她要嚥住話已經來不及了。每個字象一根針似地刺進他的心。他捧著頭,默默地用他的十根手指抓他的頭髮。她連忙走到他的身旁,溫柔地說:「原諒我,我的心亂得很。」她把他的右手從頭上拿下來,緊緊地捏在自己的兩隻手裡,捏了許久。她忽然覺得一陣心酸,便放開了它,走到窗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註釋:
1黑貨:指鴉片煙;白貨:指大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