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你告訴我你怎樣吃酒的,」母親象對一個溺愛慣了的小孩講話似地柔聲說。
他疲倦地垂著頭不答話。
「你說呀!你心裡有什麼事,你說呀!」母親催促道。「你儘管直說,我不怪你。」
「我心裡難過,我覺得還是醉了好些,」他被逼得失掉了主意,老老實實地答道。
「那麼你什麼時候碰到她的?」母親還不放鬆地追問,另一種感情使她忘記了她兒子的痛苦。
「你讓他睡罷,」樹生忍不住又插嘴說了一句。
母親不理睬,還是要兒子口答。
「我——我——」他費力吐出了這兩個字,心上一陣翻騰,一股力量從胃裡直往上衝,他一用力鎮壓,反而失去了控制的力量,張開嘴哇哇地吐起來。他自己身上和母親的身上都濺到了他吐的髒東西。
「你快坐下來,」母親慌張地說,她把她那些問題全拋在腦後了。
他仍舊立在原處彎著腰嘔吐,妻子給他捶背,母親為他端了凳子來。他吐出的東西並不多,可是鼻涕眼淚全掙出來了。他坐在凳子上喘氣,兩隻手壓在兩個膝頭上。
「真是何苦來,」妻子立在他背後憐惜地說。
「你照料他去睡罷,」母親終於心軟了,讓步地對她兒媳說:「我去弄點灰來掃地。」
母親出去以後,妻子便扶著丈夫走到床前,她默默地給他脫去鞋襪和外衣。他好些年沒有享過這樣的福了。他象孩子似地順從她。最後他上了床,她給他蓋好被。她正要轉身走開,他忽然從被裡伸出手來將她的右手握住,並且握得緊緊的。
「你好好睡罷,」她安慰他道。
「你不要走啊……我都是為了你……」他睜大眼睛哀求地說。
她不答話。她在思索。她在他旁邊站了好一陣子,淚珠從兩隻眼角慢慢地滾了下來。他不久就睡著了。可是他的手始終沒有放鬆。
這晚上她留了下來。他的一個難題就這樣簡單地解決了,他自己還不知道。
這一夜他睡得好,一直睡到天大亮他才醒過來。他妻子正坐在視窗小書桌前化妝。
「樹生,」他驚喜地喚道。她回過頭看他,臉上綻出燦爛的微笑。她柔聲問他:
「你好了?要起來嗎?」
他點點頭,伸一個懶腰,滿意地答道:「我好了。我就起來。」
她又轉過頭去繼續化妝。她腦後燙得捲起的頭髮在他的眼裡顯得新鮮,好看。她輕輕地咳了一聲嗽。
她回來了。這並不是夢。這是真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