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寒夜 巴金 第2頁,共2頁

汪文宣聽得厭煩了,昂起頭長嘆一聲,酸苦地說:「無處不是苦惱!」

那個同學吃驚地望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今天是她的頭七。」歇了一下他又說:「十天前她還是很好的,一點病也沒有。她懷著小孩已經足月了,我陪她到那裡的衛生院去檢查,醫生說她還不到月份,最早也要在半個月以後,不讓她住院。我不能夠在鄉下多住半個月,我那個機關的科長跟我合不來,他故意搗亂,不准我的假。我進城來了。第三天我女人就發作了。她痛了大半天,沒有人管,後來同院子住的太太發覺了,才送她進衛生院去。從前檢查的時候,說是順產,一切都沒有問題。到了衛生院,孩子卻生不下來。接生的醫生把我女人弄來弄去,弄到半夜,才把孩子取出來,已經死了。產婦也不行了。我女人一晚上叫著我的名字,她叫了一兩百聲才死去。據說她叫得很慘,她的聲音連樓下的人也聽得見。她只想在死去以前跟我見一面,要我給她伸冤。可是我住在城裡哪裡知道!我得到電話,立刻趕去,她已經冷硬了,肚皮大得嚇人,幾乎連棺材也蓋不上。我還是跟沒有結婚以前一樣,一個人。我葬了我女人,進城來第一件事就是請長假。我一天什麼事都不能做,我只聽見我女人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不管我在家裡,在街上,我都聽見那個聲音。你聽她在叫:柏青!柏青!」說話的人用兩根手指敲著右邊太陽角。「是,的確是她的聲音,她叫得多慘!……所以我只想吃酒,我只想醉,頂好醉得不省人事,那時候我才聽不見她的聲音。活著,活著,真不容易啊!以後除了酒,我還有什麼伴侶呢?」這個人用右手蒙著臉,輕輕抽泣了幾聲,然後象睡去似地寂然了。

汪文宣聽完了這個人的故事,他覺得彷彿有一隻大手把他的心緊緊捏住似的,他嚐到一種難忍的苦味。背脊上一陣一陣地發冷。他的自持的力量快要崩潰了。「你這樣不行啊!」他為了抵抗那越來越重的壓迫,才說出這句話來。他心裡更難過,他又說:「你是個文學碩士,你還記得你那些著作計劃嗎?你為什麼不拿起筆來?」

「我的書全賣光了,我得生活啊,著作不是我們的事!」同學突然取下蒙臉的手,臉上還有淚痕,兩眼卻閃著逼人的光。「你說我應該怎樣辦呢?是不是我再去結婚,再養孩子,再害死人?我不幹這種事。我寧願毀掉自己。這個世界不是我們這種人的。我們奉公守法,別人升官發財……」

「所以我們還是拼命喝酒!」汪文宣大聲接嘴說。他完全崩潰了,他用不著再抑制自己,堤決了一個口,水只有向一個地方流去。他悲憤到了極點,他需要忘記一切。醉自然成了他唯一的出路。「拿酒來,拿酒來!」他喝著。堂倌又送來一杯酒。他望著杯裡香噴噴的液體,心裡想: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咬著牙吞下去,立刻一股熱氣衝上來,他受不住,打了一個嗝。「我喝不了酒,」他抱歉地說。他想:我真不中用,連酒也不會喝,就該永遠受人欺負。於是他反抗似地把餘酒接連幾口就喝光了。

「你臉紅得跟關公一樣,你吃醉沒有?」同學好意地問道。

「沒有,沒有!」他用力回答道,他覺得腦子凝成一塊重重的硬東西,他一用力講話,腦子就痛。臉燒得厲害,身子輕飄飄的。他想站起來,沒有立穩,又頹然坐下。

「怎麼!當心啊!」同學大聲說。

「我一點也沒有醉,」他說著,想笑一笑,可是他連笑也不會了。他只想哭。他覺得一切可悲的事都湧到了他的心頭。他也分不清楚是些什麼事情。他頭暈得厲害,心裡也很難過。他忍不住。他覺得那個同學的眼睛變成了許多對,在他的面前打轉。他用力一看,還是那張憂鬱的瘦臉孔。但是過了片刻,他又看見許多對眼睛了,連電燈光也在旋轉。他掙扎著,終於支住桌子站起來。「我醉了,」他認輸地說。他朝同學點一個頭,就踉蹌地走出了冷酒館。

他東歪西倒地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條多街,忽然想起了家。好象看見一道光照亮自己的身子,他有點清醒了。「我怎麼會這樣啊,」他懊惱地想道。他掉轉身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他剛走了兩步,一個龐大的黑影迎面撞來,撞得他眼前直冒火星,大半個臉發巨痛又發燒,他的身子搖晃了兩下,差一點倒下去。

那個人兇狠地罵了兩三聲。他沒有聽進耳去,仍舊歪歪斜斜地走了。他想走得快,可是他心裡很難過,似乎有一肚皮的東西在向上翻騰。他還想忍耐,但是他終於張開口,噴泉似地吐出了他先前在家裡吃的晚飯。

他覺得吐夠了,也不揩乾淨嘴,便又往前走。那種酒臭連他自己也厭惡。他只想回家靜靜地睡一覺。他恨不得兩步就走到家。可是他的心越急,腳越是走不快。走了大半條街他又吐起來。這次他吐得不暢快了,彷彿未吐盡的飯菜都塞在他的喉管裡,他心裡燒得難過。他用力掙一下,才吐出一口來。他一路走,一路嘔。過路人中間有幾個好奇地望著他。那些眼光並不曾引起他的反感。周圍的一切都跟他不相干了。這時候就是有人死在他的旁邊,他也不會掉頭去看一眼。

可是就在這時候兩個女人從一家燈光耀眼的下江飯館裡談著話走出來。他的眼光無意地觸到她們的粉臉上,他大吃一驚,連忙掉開了頭。他的動作十分不靈活,兩個女人中年紀較大的一個已經把他看清楚了。她叫了一聲:「宣。」

他不答應她,卻大步走向黑暗的地方去。但是走了不多遠,整個身體已經不由他控制了,他就站在人行道的邊沿上彎著腰吐起來。他大聲嘔著,吐出來的東西不多,可是心卻象被熬煎似地難過,滿口都是苦味。他慢慢地伸直身子,靠著旁邊一根電線杆喘氣。

「宣,」他聽見這一聲柔和的呼喚,不自覺地掉過臉去。他的眼裡淚水模糊,她又背了光立著,他匆促的一瞥,只看見她一個輪廓,但是他已經認出樹生來了。「你怎麼了?」她驚問道。

他喘著氣,望望她,覺得有滿肚皮的話,不知道怎麼說起,實在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生病嗎?」她關心地說。

他搖搖頭,覺得氣順了,但是眼淚又流了出來,先前的淚水是嘔吐時掙出來的,現在流的卻是感激與悲傷的眼淚。

「你怎麼不回家去?看你吐得這樣難過!」她又說。

「我喝醉了,」他悔恨地答道。

「你怎麼去喝酒?你本來不會喝的。快回家去睡覺,看真的鬧出病來,」她著急地說。

「在家裡媽也不瞭解我。我心裡很煩,到街上走走,碰到一個同學拉我去喝酒,就喝醉了,」他抱歉似地解釋道。「謝謝你,再見。」他覺得好了些,便離開電線杆走下街心去。身子仍然在搖搖晃晃。

「當心,看跌倒的!」她在後面大聲叮囑道。她馬上又跟著他走下去。走到他的身邊,說一句:「我送你回去,」便挽著他的左膀往前走了。

「你真的送我回去?」他聲音發顫地問道。他膽怯地看看她。

「我不送你,我怕你又會跑去喝酒,」她含笑地說。他感到一絲暖意,心裡也舒服多了。

「我再也不喝酒了,」他孩子似地說,便讓她扶著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