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她也有她的苦衷,不過她不肯講出來,——」兒子似乎並沒有聽母親講話,他只顧想自己的事,說出的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可是話說了一半,就被母親打斷了。
「你現在還替她辯護,真不中用!她揹著你交男朋友,寫情書,還有什麼苦衷可說!」母親也站起來,拿右手的食指指著他的鼻端說。
「那不見得就是情書啊,」他解釋道。
「不是情書,為什麼害怕拿給你看?為什麼要私奔——」說到「私奔」兩個字,做母親的人也講不下去了,她瞪著兩眼站在他的面前。
「媽,」他哀求地喚一聲,眼裡已經裝滿了淚水。他半晌接不下去。
「你說嘛,」過了片刻,她和藹地說。他的眼淚贏得她的同情,她的恨消失了。她愛憐地望著他,彷彿他還是從前那個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來向母親哭訴似的。
「媽,你太不瞭解樹生,她並不是私奔,她不過到朋友家裡住幾天,她會回來的,」他痛苦地說。
「哼,我不瞭解她?」她冷笑道。「老實對你說,我比你更瞭解她。她不會永遠跟著你吃苦的。她不是那種女人,我早就看出來了。到現在你該明白了罷。只有你母親才不會離開你,不管你苦也好,間也好。你說我不瞭解她,是不是她對你那樣說的?」
他看見母親又動氣了,對她的最後一句問話,便不肯老實地回答,他只是搖著頭說:「不是,她沒有說什麼。」
母親瞪了他一眼,過了片刻,才長長地嘆一口氣,她說:「你去休息罷,等我來收拾。你一天也夠累了。」
「不要緊,我不累,」他沒精打采地說。他的確很倦,但是他終於支援著,幫忙他母親把碗筷洗乾淨了放進碗櫥裡去。
母親把瓦燭臺放在屋中央方桌上,吩咐他說:「我在這兒縫點東西。你沒有事,還是躺一會兒罷。」她走進旁邊小屋去拿了一件男孩的大衣出來,坐在方桌前,將就著燭光,開始補衣服。她的頭埋得低。眼鏡也戴上了。燭光搖晃得厲害,過不多久,光線又暗淡了,她的頭似乎也埋得更低了。
他本來到了床前,也想躺下睡一會兒。可是他只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又站起來,走回到方桌前,默默地立在那裡。他的眼光停留在母親的頭上,她的頭上象撒了一堆鹽似的。他才注意到她竟然這樣衰老了,頭髮全變了顏色。她忽然取下眼鏡,用力揉了幾下眼睛,又把眼鏡戴上,繼續工作。「小宣也可憐,這件大衣穿了三個冬了。就是不壞,明年也穿不上身了。論理今年該給他做件新的,不過他爸爸這樣苦,能夠給他上學讀書已經不容易了。……唉,蠟燭越來越壞了,三十塊錢一支還是這樣的,一點也不亮,又傷眼睛。我究竟老了,人簡直不中用了。也只有這幾針,花了我這麼多的功夫。他媽又不管他。也是他命苦,才投生到我們家裡來,」她嘮嘮叨叨地在自言自語,她似乎沒有覺察到他站在她旁邊看她。
「媽,你晚上不要做了,你眼睛近來更壞了,你要好好保養啊,」他感動地、痛苦地大聲說。
「我快完了,沒有幾針了,」她抬起頭看了看他,回答道。「晚上不做,白天又要買菜煮飯,哪兒有功夫做啊!我這雙眼睛也沒有別的用處,還要保養它們做什麼?」她右手拿著穿了線的針打顫地在那件舊大衣上面動著。「比不得他媽,象鮮花一樣,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只顧自己打扮得漂亮,連兒子也不管。說是大學畢業生,受過高等教育,在銀行裡做體面事情,可是就沒有看見她拿過幾個錢回家用。」
「媽,還不說貼補家用,單是小宣的學食費也就虧她了,這學期已經花了兩萬多,快三萬了,」他插嘴說。
「那還不是她自己招來的,她一定要把他送到那種貴族學堂會。他同學都是闊人子弟,只有他是窮家小孩,處處比不過別人。她又不肯多給他錢花。小宣常常叫苦,」她說。
他實在聽不下去。不管他怎樣倦,他心裡煩得厲害。他不能安靜地睡去,也不能安靜地做事,他甚至不能安靜地看他母親工作。屋子裡這樣冷,這樣暗。他的心似乎飄浮在虛空裡,找不到一個停留處。他覺得自己痛得不夠,苦得不夠,他需要叫一聲,哭一場,或者大大地痛一陣,挨一次毒打。但是他不能安靜地站在母親的身邊。
他大步走向門。他拉開門出去了。「宣!宣!」他聽見母親在屋子裡喚他,他連應都不應一聲,就匆匆走下樓去。他在黑暗中把右眉碰腫了,可是他並沒有感到痛。他只有一個思想:「我對不起每一個人。我應該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