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的天空被濃煙蓋滿了。這煙還不斷地一股一股朝上卷騰。爆炸聲接連地響著,一聲高過一聲,一聲比一聲可怕。他知道危險就在面前了。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媽」!他立刻跑下石階,他要跨過門前草地到馬路上去。他要進城去找他母親。
「你要到哪裡去!你不能夠丟開我們!」他妻子從後面拖住他的一隻膀子,哭嚷起來。「要逃難,你不能一個人逃,不顧我們母子死活!」
「我不是逃難!我去接媽回來,她還在城裡!」他站住分辯道。
「你還想在城裡找得到她!」妻子冷笑地說。「難道她沒有腳沒有眼睛,自己不會走路。」
「你快進去收拾東西。等我去接媽回來,大家一塊兒走。就說逃難,也得隨身帶點東西。」他著急地掙脫了她的手。
「你媽不是在那邊!」妻指著馬路旁溝邊一叢牽牛藤說。他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他母親就站在牽牛藤下面(牽牛藤是沿著一棵老樹幹爬上去的),頭髮蓬亂,臉色慘白,額上好象還有血跡。她正張大眼睛向四處看,顯然她是在找尋他。他抬起頭大聲叫「媽!」他揮著手。可是沒有用。他想跑過去。然而他得穿過面前這條人擠得水洩不通的馬路。他跑到馬路邊。人們不給他留一個縫。他用力擠,人們總是把他推開。他似乎聽見他母親的叫聲。他也在叫。可是有一隻手拉住了他的左膀。那是他的妻子,她手裡提著一個小皮箱,孩子跟在她後面。
「我們走罷,不要管她!」她著急地說。
「不行,我要過去接媽回來,」他生氣地答道。
「這時候還要去接她?我看你發昏了,我問你性命要不要?我可不能等你!」他妻子板起臉厲聲說。
「你讓我去。我一定要去接她。她就在我面前,我不能丟開她,只顧自己逃命,」他說,一面抽出他的左膀。
「那麼好,你去接你那位寶貝母親,我帶著小宣走我們的路。以後你不要怪我!」她賭氣地說。他覺得她在豎起眼睛看他,並且她的眼睛豎得那麼直,他從沒有見過一個人的眼睛生得這樣!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
她果然轉過身牽著孩子走了。她沒有露一點悲痛的表情,不,她還用她那高傲的眼光看他。
但是他還想她會回來,回到他的身邊來;或者他以後可以追上她。然而一轉眼她的影子就看不見了。人們好象從四面八方向著他擠過來,彷彿有無數隻手在推他,他只覺得身子搖來晃去,似乎立在一隻受著大浪顛簸的船上一樣。他的腦子發熱、發昏。他也用力推別人,用力擠上去。
於是他醒了,醒來的時候,他的手還在動。
這不過是他的一個夢。他這一晚卻做了好幾個跟這類似的荒唐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