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他到了家。大門開著。圓圓的門燈發射出暗紅光。住在二樓的某商店的方經理站在門前同他那個大肚皮的妻子講話。廚子和老媽子不斷地穿過彈簧門,進進出出。「今晚上一定又是炸成都,」方經理跟他打了招呼以後,應酬地說了這一句。他勉強應了一聲,就匆匆地走進裡面,經過狹長的過道,上了樓,他一口氣奔到三樓。藉著廊上昏黃的電燈光,他看見他的房門仍然鎖著。「還早!」他想道,三樓的廊上只有他一個人。「他們都沒有回來。」他在房門前站了一會兒。有人上來了。這是住在他隔壁的公務員張先生,手裡還抱著兩歲的男孩。孩子已經睡著了。那個人溫和地對他笑了笑,問了一句:「老太太還沒有回來?」他不想詳細回答,只說了一句:「我先回來。」那個人也不再發問,就走到自己的房門口去。接著張太太也上來了。她穿的那件褪色的黑呢大衣,不但樣式舊,而且呢子也磨光了。永遠是那張溫順的瘦臉,蒼白色,額上還有幾條皺紋,嘴唇乾而泛白。五官很端正,這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女人,現在看起來,還是不難看。她一路喘著氣,看見他站在那兒,向他打個招呼,就一直走到她丈夫的身邊。她俯下頭去開鎖,她小聲同她丈夫說話。門開了,兩個人親密地走了進去。他目送著他們。他用羨慕的眼光看他們。
然後他收回眼光,看看自己的房門,看看樓梯口。他並沒有看出什麼來。「怎麼還不回來?」他想,他著急起來了。其實他忘記了他母親往常出去躲警報,總是比別人回家晚一點,她身體不太好,走路慢,出去時匆匆忙忙,回來時從從容容,回到家裡照例要倒在他房間裡那把藤躺椅上休息十來分鐘。他妻子有時同他母親在一塊兒。有時卻同他在一塊兒。可是現在呢?……
他決定下樓到外面去迎接他母親,他渴望能早見到她,不,他還希望他妻子同他母親一塊兒回來。
他轉身跑下樓去。他一直跑到門口。他朝街的兩頭一望,他看不清楚他母親是不是在那些行人中間。有兩個女人遠遠地走過來,其實並不遠,就在那家冷酒館前面。高的象他妻子,也是穿著青呢大衣;矮的象他母親,穿一件黑色棉袍。一定是她們!他露出笑臉,向著她們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厲害。
但是快要挨近了,他才發覺那兩個人是一男一女,被他誤認作母親的人卻是一個老頭兒。不知道怎樣,他竟然會把那個男人看作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他的眼睛會錯得這樣可笑!
「我不應該這樣看錯的,」他停住腳失望地責備自己道。「並沒有一點相象的地方。」
「我太激動了,這不好,等會兒看見她們會不會又把話講錯。——不,我恐怕講不出話來。不,我也許不至於在她面前講不出話。我並沒有對不起她的地方。不,我怕我會高興得發慌。——為什麼要發慌?我真沒有用!」
他這樣地在自己心裡說了許多話。他跟自己爭論,還是得不出一個結論。他又回到大門口。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宣。」他抬起頭。他母親正站在他的面前。
「媽!」他忍不住驚喜地叫了一聲。但是他的喜色很快地消失了。接著他又說:「怎麼你一個人——」以後的話他咽在肚裡去了。
「你還以為她會回來嗎?」他母親搖搖頭低聲答道,她用一種憐憫的眼光看他。
「那麼她沒有回來過?」他驚疑地問。
「她回來?我看她還是不回來的好,」她瞅了他一眼,含了一點輕蔑的意思說。「你為什麼自己不去找她?」她剛說了這句責備的話,立刻就注意到他臉上痛苦的表情,她的心軟了,便換了語調說:「她會回來的,你不要著急。夫妻間吵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還是回屋裡去罷。」
他跟著她走進裡面去。他們都埋著頭,不作聲。他讓她提著那個相當沉重的布袋,一直走到樓梯口,他才從她的手裡接過它來。
他們開了鎖,進了房間,屋子裡這晚上顯得比往日空闊,凌亂。電燈光也比往常更帶昏黃色。一股寒氣撲上他的臉來,寒氣中還夾雜著煤臭和別的窒息人的臭氣。他忍不住嗆咳了兩三聲。他把布袋放到小方桌上去。他母親走進她的房裡去了。他一個人站在方桌前,茫然望著白粉壁,他什麼也看不見,他的思想象飛絮似地到處飄。他母親在內房喚他,對他講話,他也沒有聽見。她後來出來看他。
「怎麼你還不休息?」她詫異地問道。「你今天也夠累了。」她走到他的身邊來。
「哦,……我不累,」他說,好象從夢裡醒過來似的。他用茫然的眼光看了她一眼。
「你不睡?你明天早晨還要去辦公,」她關心地說。
「是,我要去辦公,」他呆呆地小聲說。
「那麼你應該睡了,」她又說。
「媽,你先睡罷,我就會睡的,」他說,可是他皺著眉頭。
他母親站在原處,默默地望了他一會兒,她想說話,動了動嘴,卻又沒有說出什麼來。他還是不動。她又站了幾分鐘,忽然低聲嘆了兩口氣,就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了。
他還是站在方桌前。他好象不知道他母親已經去了似的。他在想,在想。他的思想跑得快。他的思想很亂。然後它們全聚在一個地方,糾纏在一起,解不開,他越是努力要解,越是解不開。他覺得腦子裡好象被人塞進了一塊石頭一樣,他支援不住了。他踉蹌地走到床前,力竭地倒下去。他沒有關電燈,也沒有蓋被,就沉沉地睡去了。
這不是酣睡。這是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