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談心

延禧攻略 笑臉貓 第2頁,共2頁

「可就算您給了皇后恩典,改砍頭為流放,他在流放途中能安全嗎?世上沒有天子不能放的人,您壓根——」魏瓔珞頓了頓,仍將那句話說了出來,「不願讓他活下去!」

弘曆面色陰沉地盯著她看,過了許久,才淡淡一笑:「你說得對。」

他從魏瓔珞身旁站起,獨自一個人朝窗前走去,雙手按在欄杆上,俯瞰下頭的風景,亭臺樓閣,宮女太監,一切都在他的眼中縮小。

「……那爾布沒有貪墨賑糧,可他一錯知情不報,二錯昏聵無能。浙東各地或多或少,都面臨相似情形,卻無一起暴動,更無災民餓死。」弘曆握緊欄杆,緩緩道,「有時候,一個昏庸無能的官員,不比貪官汙吏的危害小。他蒙冤受屈,有皇后伸張,那枉死的災民,又有誰會管?朕判他流放,不過看在皇后面上,為他選一個體面的死法,只是沒想到太后會早了一步……」

略微遲疑之後,他低聲問:「瓔珞,你會不會覺得朕是一個很殘忍的帝王。」

「會。」

弘曆的面色沉了下來。

一雙手緩緩從他身後伸出,環住了他的腰。

「但那又怎樣?」魏瓔珞將臉靠在他的背上,「皇上,您總想做完人,可世上哪兒有完人呢?殺貪官,貪官要恨你。殺庸臣,庸臣要怨您。要恨就恨,要怨就怨,落子無悔,絕不回頭!」

弘曆慢慢笑了起來:「說得對,落子無悔,絕不回頭!」

月照人間,欄杆下,亭臺下,珍兒如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竄,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個人。

「珍兒?」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弘晝皺眉,「你不在皇后身旁伺候,跑來這兒作甚?」

「承乾宮,御花園,內務處……」珍兒眼睛發直,哆哆嗦嗦說了一大串地方,最後忽然抬頭看著他,哭了出來,「全都沒有,全都找不著皇后娘娘!」

弘晝心中一驚,忘了避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說什麼?皇后怎麼了?」

「皇后不見了。」珍兒找了一整天,已經焦頭爛額,沒了主意,只一個勁的哭道,「奴才到處找過了,都找不著人,又不敢告訴旁人……」

弘晝狠狠瞪了身後的領路太監一眼,對方會意,急忙眼觀鼻鼻觀心,當做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

回過頭來,弘晝沉聲對珍兒道:「我們分開兩路,一定要在別人發現之前,找到皇后娘娘。」

紫禁城雖大,但剔除掉珍兒已經找過的那幾個地方,又不怎麼大了。兩人匆匆分配好彼此接下來要找的地方,然後分頭行動。

這裡沒有,這裡沒有,這裡也沒有……弘晝匆匆走一個角樓底下過,忽然腳步一頓,抬頭望去,待看清楚角樓上那道身影,愕然道:「皇后!」

蹬蹬蹬——靴子匆匆踩過木階的聲音。

弘晝幾乎是一瞬間就跑上了角樓,呼吸漸喘,看著前方赤足站在角樓欄杆上的皇后,連聲音都有些發顫:「皇后,你這是在幹什麼,先下來好不好?」

繼後緩緩回過頭,月色之下,她的面容顯得蒼白:「……你以為,我要從這兒跳下去嗎?」

說完,她回過頭,張開雙臂,一步一步走向角樓邊緣。

隨著她的步伐,弘晝只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沒多想,就已經隨她一塊兒走了過去。

若繼後此時一個失足……只怕第二天宮人發現的,會是兩個人的屍體。

「我在這兒呆了一天。」繼後忽然站住了腳步,眺望遠方道,「就是想知道,富察容音站在這兒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感受。」

然後她笑了起來,一反常態,極輕鬆自在的笑。

「富察容音和我,一前一後進了府,她是溫柔端莊的嫡福晉,我是謹慎小心的側福晉。我們有很多地方一樣,卻又不一樣。一樣的,是將真心託付給丈夫。不一樣的……」繼後低頭看著腳下,「她從這兒跳了下去,而我,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

也難怪一路走來,偏這地方沒什麼人來,宮女太監,似都故意避開此地。

原來這地方,就是先皇后墜樓而亡的地方。

地上看似乾乾淨淨,卻有著血,有著淚,有著亡魂。

弘晝沉聲道:「皇后,過去的事情,早就過去了,何必再提呢?你不是富察容音,也不會變成她。」

「是啊,我不是富察容音,就算站在這兒,我也從來不願死。」繼後嘆了口氣,回頭看他,「你知道為什麼嗎?」

弘晝望著她。

「因為我不甘心。」繼後輕輕道,「本以為當了六宮之主,做了大清皇后,就再也不會任人踐踏,再也不必謹小慎微,可我錯了。從前的嫻妃保不住額娘和兄弟,如今的皇后護不住阿瑪,因為手裡的權力太少,太少了……」

「不,不是這樣……」弘晝想要安慰她,卻又不知如何安慰。

那爾布的事情是他親自調查的,真相如何,他最是清楚。

連他為何而死的,他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一切都如繼後所言,貴為皇后,她仍保不住自己的父親,因為想要他父親命的,是她的丈夫——當今聖上。

「不是這樣……你只是……」弘晝難過道,「您只是對皇上心存希望……」

而他卻辜負了你的希望……

繼後一言不發。

月光照在她消瘦的肩膀上,愈發顯得她形單影隻,孤獨可憐。

而她的丈夫呢?只怕又宿在延禧宮了吧……

弘晝看著那隻肩膀,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卻隔著一掌距離,遲遲不敢放在上頭。

「回去吧。」繼後忽然頭也不回地開口,「你跟我,都該回去了。」

說完,她緩緩轉過頭來,重又恢復了平時的端莊賢淑,若非臉頰上那行淚痕,壓根看不出來她曾經哭過。

弘晝也只得隨之變成一個臣子,恭敬地讓出下樓的路,望著那漸漸遠去的孤獨背影,他神色複雜,雙拳握了又松,最終忍不住喊:「皇后娘娘,今後需要弘晝的地方,請告訴我。我想為你……做些什麼。」

繼後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繼續朝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