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小全子蹲在地上,豎起一根手指頭,「小聲點,主子剛睡著。」
魏瓔珞累得可慘,窗外已經隱隱透出一絲曙光,她才合上眼,抱著繡像躺在了床上,似乎要一睜眼就繼續手中的繡活。
明玉極心疼的為她蓋好被子,目光一轉,落到小全子腳下的炭盆上,明亮的炭火在炭盆內不停舔吐,卻無一絲刺鼻菸味,顯是上好的無煙炭,她不由得又驚又喜,壓低聲音道:「小全子,你很好!」
小全子只是對她笑笑,並不多言。
若只是一盆炭火,明玉還不會起疑心,只當他在內務處有人,那人也肯給延禧宮一個面子,不給其他,好歹給點炭火過冬。
但很快,明玉就覺得不對。
用膳的時候,小全子送來熱鍋子,對現在的延禧宮而言,能在大冬天吃上一口熱飯熱菜不容易,但揭開鍋蓋,卻見裡頭有葷有素,不但有燒得入味的東坡肉,還有冬天難見的白菜,不僅明玉,連魏瓔珞都覺得有些吃驚,問他:「小全子,你哪兒弄來這樣好的菜?」
小全子一口咬定:「內務府領的。」
甚至到了夜裡,魏瓔珞繡像繡到一半,忍不住捂嘴咳嗽了兩聲,他竟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盒上好枇杷膏,遞給了魏瓔珞。
魏瓔珞若有所思,明玉卻沒她那樣的城府,第二天就將小全子喊到一處,質問道:「你哪兒來的枇杷膏?」
小全子一臉無辜:「內務府領的。」
又是內務府?明玉冷笑一聲:「你撒謊!我一早去領,就被內務府各種搪塞,我都領不到,更何況是你?」
小全子啞口無言。
「還有那盆炭火。」明玉咄咄逼人道,「我事後去倒的事後,發現裡頭還加了松柏香,只是主子專心刺繡,一時沒有留意,小全子……這東西也是內務府給的?你再不說實話,我就去告訴主子!」
小全子忙拉住她:「不不不,不要去!這是索倫侍衛給的!」
明玉心裡原有諸多猜忌,甚至懷疑過是皇上,卻沒想到,最後從他嘴裡說出來的,竟是這個人的名字……
「怎會是他呢?」明玉忍不住喃喃自語。
對他,其實心中有愧。
兩人之間有私情,海蘭察是情,她卻是私。
先前就利用這份感情,從他嘴裡套取了純貴妃要開江南市的訊息,然後交到魏瓔珞手上,策劃出了後頭的一切。
事情辦得極為順利,魏瓔珞卻半勸半囑她:「以後別再做這樣的事了,免得耗盡了你兩之間的情分。」
「明玉姐姐?」小全子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明玉回過神來,神色複雜地看著他,道:「我知道了,你先進去伺候一會主子吧,記得別讓她太過操勞,就算不能按時休息,至少要按時吃飯。」
「知道了。」小全子問,「若是主子待會問你去哪了,我該怎麼回她?」
「我……」明玉猶豫一下,回道,「就說我去內務府領東西了。」
內務府自然是領不到任何東西的。
她與小全子一樣,最後都去了侍衛所。
人都來了,卻突然又沒膽子進去,明玉靠在大門口,一口一口撥出白氣,與眼前的白雪消融在一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明玉?」
她回過頭,見海蘭察大步流星朝她走來,解下身上的大氅裹住她:「來了,怎麼不進去?」
海蘭察又高又大,他的大氅裹在明玉身上,下襬直拖到地上,那件大氅還沾染了他身上的體溫,猶如春風一樣,暖化了明玉凍僵的身軀。
「……如今延禧宮是個什麼處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明玉低低道,「我和你見面,最好別叫人看見。」
海蘭察一楞,繼而揉了揉她的發:「傻瓜,我會擔心這個?進來,別凍壞了。」
他親手將門開啟,明玉卻不肯進去,只是抓緊了身上的大氅,立在原地道:「我就不進去了,我今天過來……是想來謝謝你。」
「謝我什麼?」海蘭察一楞。
「放了松柏香的新炭,火鍋子,還有枇杷膏跟小全子……」明玉雙眼脈脈地看著他,「謝謝你……」
海蘭察沉默半晌,忽然一笑:「哦,原來你說的是這種事啊,我說過要幫你,自然要做到!」
「我……」明玉眼中含淚,怕他看見了,忙低下頭去,「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他對她如此真心實意,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算數,她卻對他暗懷心機,兩句話裡藏一句謊言……
海蘭察將手伸過來,慢慢替她繫好脖子上的大氅帶子,溫聲道:「天氣冷,快回去吧。」
明玉點了點頭,回頭的時候,沒忍住,眼淚淌了下來。
風雪呼嘯,一點一點將她的背影抹消,海蘭察環抱雙臂,靠在柱上,忽然道:「出來吧。」
另一根柱後,傅恆緩緩轉出。
「炭火是我送的,卻沒放什麼松柏香。至於什麼火鍋子,枇杷膏跟小全子,我統統不知道。」海蘭察轉頭看他,「你呢?你知道嗎?」
傅恆沉默不語。
「說吧。」海蘭察走過去,「你為她做了這麼多,為什麼不讓她知道?」
傅恆終於開口,他淡淡一笑:「沒這個必要。」
我對她的好,不該成為她的負擔,我對她的愛,也只是我一個人的事,不求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