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住的屋子會舊,沒人走的地會荒,
才過去多久,長春宮的花圃裡就長出了野草。
弘曆站在花圃中,荒草萋萋,被風一吹,便折彎了腰。
「我知道,你與容音是結髮夫妻,她這一走,你難免痛心傷感。」太后走近他,安撫道,「但事情過去這麼久,你也該釋懷了。」
釋懷嗎?
弘曆低頭看著腳下的茉莉花,知道這世上只要還有一朵茉莉花在,他就永遠忘不掉那個茉莉般清麗的人。
「皇后是六宮之主,不能永遠空懸,你遲早要立後的。」太后仍在他耳邊勸,「在後宮之中,嫻皇貴妃雖無子嗣,威望和資歷卻最高,若要立後,她是不二人選。」
「太后說得是。」弘曆一嘆,「兒子只是……」
只是覺得對不起她……
「皇帝。」太后最是瞭解這一點,卻不肯慣著他,縱著他,半是規勸半是嚴厲道,「從前的遺憾,都已成為過去,不如憐取眼前人啊!」
弘曆看著一地白花荒草,良久,悵然一嘆。
三日後,承乾殿。
「那拉氏自皇考時賜朕為側室妃,持躬淑慎,禮教夙嫻,皇太后端莊惠下之懿訓,允足母儀天下,既臻即吉之期,宜正中宮之位。今謹遵慈命,側立皇貴妃那拉氏為皇后……」
送走了傳旨太監,珍兒興高采烈回到寢殿,一推門,愣在原地。
嫻貴妃已自行換上皇后禮服,立在鏡前,對鏡子裡的自己說:「你終於是皇后了。」
多好的一件事,在她臉上卻看不到半點喜色。
「額娘。」嫻貴妃單手撫著鏡面,喃喃道,「淑慎不再是從前那個懦弱無能的女兒,我做皇后了,六宮之主,母儀天下!從今以後,你再也不用過捉襟見肘的日子,再也不必受盡他人恥笑,我給你掙了臉面,沒有辜負你的期望……」
說著說著,淚水滾滾而下。
「……為什麼你不在?」嫻貴妃哽咽道,「為什麼不來親眼看看這身禮服,為什麼……不來誇誇我,抱抱我,額娘……額娘……」
她一手捂臉,雙膝緩緩下落,跪於鏡前,淚水在指縫間漫延垂落。
珍兒心裡嘆了口氣,輕輕將門給掩上了,然後守在門口,不讓旁人進去,不讓任何人看見或者聽見嫻貴妃最脆弱的一面。
國事家事,立後,國之大事,出征,家之大事。
「讓我死!讓我死好了!」
富察府一片大亂,爾晴鬢髮凌亂,手裡舞著一隻匕首,作出要自盡的模樣。
身旁圍了一群下人,個個哄,個個勸,杜鵑急得渾身是汗,見傅恆進來,忙衝過去道:「少爺,您可算來了!少夫人聽說你要去金川就急壞了,說與其看你去送死,不如一死了之,您快勸勸她呀!」
傅恆的目光往爾晴身上一掃,淡淡道:「還不動手?」
爾晴只是做做樣子,怎可能真的去死,一時之間騎虎難下,索性丟了匕首哭道:「富察傅恆,出征金川這麼大的事,我作為你的妻子,竟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你居然還叫我去死,你到底有沒有人性?」
他們夫妻不和,下頭的人也難做人,杜鵑小聲勸道:「少爺,您就體諒體諒夫人吧,夫人是真的擔心你……」
「擔心我?」傅恆笑了,「不,她是怕我戰死沙場,她就成了寡婦,如今擁有的名利地位,立刻就成了過往雲煙。」
爾晴不可置通道:「你說什麼!」
傅恆神色平常:「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被他戳穿心事,爾晴不由得惱羞成怒,舉著匕首朝他刺去:「我索性砍了你的手,看你如何去戰場送死!」
她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太太,哪裡是傅恆的對手,傅恆只輕輕用手一劈,爾晴就痛叫一聲,匕首脫手而落。
一腳將匕首踢到角落,傅恆冷冷吩咐眾人:「爾晴留下,其餘人統統下去!」
他積威甚重,杜鵑彎腰撿起地上匕首,與其他下人退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