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多齷蹉事,兩人不熟,魏瓔珞也不好多問,只是覺得對方需要,自己又恰好吃不下去,不如送他做個順水人情,手中的饅頭又朝他遞近一些,道:「拿去吃吧。」
袁春望看著她手裡的饅頭,視線緩緩上移,一雙帶著疑惑與警惕的眼睛盯著她的臉,像小獸看著試圖對它投食的人,最終一扭頭,小跑著逃離了此地。
望著他逃離的背影,魏瓔珞無奈嘆了口氣,回頭看著他留下的木桶。
他只喝了約莫四分之一,桶中還剩下許多井水,忙碌了一天,又沒吃東西,魏瓔珞手腳痠軟,實在不想再費力氣重新打水,索性就用對方剩下的井水清洗身體。
魏瓔珞將饅頭放在一旁,然後將包裹饅頭用的手帕浸進桶中,徹底打溼之後,開始用帕子擦拭自己的面頰,脖子,以及手臂。
被冰冷的井水一激,魏瓔珞的手臂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她一言不發,手中的帕子不斷打溼擰乾,將自己的身體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將露在外頭的部分擦拭的乾乾淨淨,不留半點餘味,這才猶豫了一下,左右環顧了片刻,問:「誰在那?」
沒人回應,她反而鬆了口氣。
手指慢慢攀上腰帶,就在魏瓔珞要解開衣裳,擦拭一下身體的時候,一隻手忽然從後伸出,落在她的肩上。
魏瓔珞大吃一驚,正要掙開對方的手,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是我。」
魏瓔珞楞了楞,回過頭問:「你怎麼來了?」
雲破月來花弄影,傅恆的面孔在月下若隱若現,他一如既往的俊美非凡,猶如謫下凡塵的仙人,愈發襯得魏瓔珞此刻灰頭土面。
但即便兩人此刻有著雲泥之別,他望著她的眼神卻一如既往,充滿憐惜與愛意。
「跟我走。」他一把將魏瓔珞從地上拉起,「我帶你去養心殿見皇上,請他立刻下旨賜婚!」
傅恆行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因為魏瓔珞已經掙開了他的手,一邊倒退,一邊對他搖頭:「我不去。皇上早已說過,如果我再靠近你半步,就要殺了我洩憤,你認為,我會為了你不顧性命嗎?」
「我不會讓他傷害你。」傅恆認真地望著她,一言一語發自真心,哪怕抗旨也無怨無悔。
魏瓔珞心中一疼,腳下又退了一步,離他愈遠一步,刻意冷著聲調道:「然後呢,你會觸怒皇上,受到降罪,我不要成為罪人之妻,一輩子抬不起頭!」
傅恆定定看她半晌,忽然朝她走了過去:「瓔珞,你我都知道,你現在說的是假話,你又何必再說下去?」
「我……」魏瓔珞被他抓住雙臂,不得不抬頭望著他。
語言會騙人,可是眼神不能騙人。
「又或者說,傅恆在你心裡,是個連你的真心都看不出來的蠢人嗎?」傅恆疼惜一笑,「利用我,你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你輕而易舉就能做到這點,可你沒有這麼做,你避著我,躲著我,生怕連累我的前程,可你能為我委屈求全,我就不能為你放棄這個所謂的前程嗎?」
魏瓔珞定定看著他,看著他的深情,也看著他的理想。
那滿屋子的兵書,以及談到沙場點兵,建功立業時的明亮眼神,叫她如何能忘?
「……何必為了一個女人,觸怒皇上呢?」魏瓔珞垂下頭,輕輕道,「失去他的寵信,你該如何上戰場,如何實現你功名馬上取的理想?」
她不敢抬頭看他,免得自己的眼睛又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等了半晌,才聽見傅恆的聲音再次響起,極平靜,平靜的彷彿藏著旋渦的海面,道:「魏瓔珞,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是你蓄意接近在先,故意引誘在後,我防不勝防,已中了你的招。如今你說放棄就放棄,那你從我這拿走的情,從我這拿走的心,要怎麼還給我?」
魏瓔珞冰雪聰明,聽到他這番話的同時,就已經猜到他下一句。
「還不起,那就用一生來還好了。」
魏瓔珞一咬牙,略微顫抖的手指放在腰間,略一猶豫之後,便義無反顧的扯開了腰帶。
窸窣一聲,在傅恆驚訝的目光中,一件青灰色的宮女上衣輕輕落在草地上。
一具婀娜多姿的身體倒映在他瞳中,月光流淌在上頭,彷彿一尊玉人。
「……我還給你。」魏瓔珞雙手抱在胸前,輕輕道,「我用這具身子還你。」
魏瓔珞的身體在風中微微發抖,如犯人等著處決,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最後,她終於等來了對方的回應。
一件衣服輕輕披在她的身上,將她獻上的身體重新包裹。
「別這樣。」傅恆將她抱在懷裡,聲音極難過,「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這個……」
魏瓔珞眼眶一熱,幾乎當場落淚。
「這具身體遲早會屬於我,但不是現在,不是用這種方式。」傅恆溫柔的吻了吻她的鬢角,「我不逼你了,既然你不想跟我走,那我就等你,等你從辛者庫裡出來,等到你願意接受我那天。」
他話語裡充滿不捨,卻終究還是鬆開了不捨的手指,放她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