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燭光照亮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溫暖金色,如同廟宇中的金色神像,莊嚴肅穆,高高在上,多少宮人心甘情願付出一切,只求他垂眸一顧。
「皇上。」伺候他多年的大太監李玉走近前來,手裡一隻托盤,「皇后娘娘送宵夜過來了,您也該歇一歇了。」
托盤裡放著一碗冰糖雪梨湯,弘曆接過抿了幾口,甘甜沁入心扉,他靠在椅背上,閉目假寐道:「近日宮裡發生了什麼稀罕事沒?」
「皇上想聽什麼?」李玉笑道。
「什麼都行。」弘曆懶洋洋道,「後宮最近有什麼有趣的事,說來讓朕清醒清醒。」
後宮雖大,其實也小,主子就那幾個,真正為數眾多的是宮女跟太監,而作為眾太監之首,李玉掌管著無數雙眼睛跟耳朵,許多秘密在他這裡根本不是秘密,偌大一個後宮對他而言,彷彿一堵時刻透風的牆。
這也是弘曆重用他的原因之一,有他在,弘曆時刻都能知道後宮的狀況。
「若說後宮,各位小主們最近正為同一件事頭疼呢。」李玉笑道。
「哦?」弘曆眼也不睜,雙手交扣在胸前,「什麼事?」
「事情的源頭,是皇上您賜下的那些畫……」李玉將慧貴妃那邊的情況簡單描述了一番,若是慧貴妃在此,定會心膽俱寒,因為才發生在自己宮裡的事情,一個時辰不到就由李玉複述了一遍,內容詳盡無比,甚至連她說話時的神態都描述的一般無二,「……儲秀宮那邊的狀況便是如此,慧貴妃因那副《班姬辭輦圖》,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呢。」
「她什麼時候不發脾氣呢?」弘曆不置可否,「其他人呢?」
「嫻妃娘娘那邊,她額娘過來了,要她多跟您吹些枕邊風,好讓她阿瑪能向上挪個窩兒,只是被嫻妃娘娘以後宮不得干政的理由辭了。」李玉嘆道,「她額娘憤然離去,嫻妃娘娘沒攔,只是將您賜的畫供了起來,拈香禱告,唸叨著: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弘曆睜了一下眼睛,重又合上:「……皇后那邊呢?」
「皇后娘娘似乎心情不大好。」李玉回道,「她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手底下的兩個貼身宮女暗地裡討論,說是……」
他欲言又止,話說半句留半句,弘曆不耐煩的催促道:「說什麼了?」
「說……您是在借這幅圖提醒皇后娘娘,莫再因為三年前的事一直頹著,對萬事都不上心。」李玉說到這,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弘曆的臉色。
三年前,皇后娘娘所出的二皇子忽然去了。
母子情深,皇后娘娘因此幾乎一蹶不振,今年才稍微緩過來些,雖在外人眼裡,她與弘曆依然情深義重,舉案齊眉,但李玉卻知,兩人終究是因為這件事,而起了一些嫌隙。
果見弘曆眉頭微蹙,顯是不願再討論這事。
李玉便果斷為這件事結了個尾,裝作一臉詫異道:「皇上,奴才斗膽問一句,那十二幅宮訓圖聯起來,是否您對后妃的希望?」
弘曆輕輕搖搖頭,將剩下的半盞冰糖雪梨湯一氣喝完,然後重新拿起奏摺,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不復先前的專注模樣。
李玉見他心不在奏摺上,便大著膽子繼續跟他說話,只見他腆著臉道:「皇上,奴才好歹也算半個男人,在紫禁城裡見過的女人多了!這女人嘛,生得千嬌百媚,身段窈窕迷人,再會點詩詞歌賦,吹拉彈唱,便算難得了,還要求集萬千美德於一身,這要何處去尋?」
「朕是看她們太閒了。」弘曆頭也不抬,盯著手裡的奏摺道。
李玉聞言一愣:「啊?」
「閒,則生事。」弘曆微微一笑,這笑容略顯狡猾,沖淡了他臉上的莊嚴肅穆,使得廟宇中的神像落到了凡間,「朕給後宮賜下宮訓圖,夠她們琢磨一陣子了。」
後宮眾妃只怕想破頭,也想不出十二幅古賢妃圖背後,竟是這個答案,便連李玉也呆愣了片刻,才喃喃道:「琢磨一陣子,那能管什麼用?」
弘曆哈哈一笑,將手中奏摺一卷,親暱的在他額頭上敲了敲:「因為她們大多都和你一樣笨,只會覺得朕是在提醒她們,要懂得賢良淑德。那為了符合朕的暢想,做一個賢良的妃嬪來討好朕,她們勢必要安生幾日,朕就清靜幾日!」
「啊?」李玉楞道,「皇上,您耍她們啊!」
哈哈大笑聲在養心殿內響起,守在門外的兩名御前侍衛面面相覷,也不知皇上是因為什麼事笑得這樣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