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報告和解釋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1頁,共2頁

我和霍桑趕到了醫院,經過了一度接洽,就有一個人領我們進入李芝範的病房裡去。病房中除了倪金壽外,還有一個渾身雪白的女護士。兩個人的臉上都顯得肅靜而緊張。那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蓋了一條白色的單被。燈光中照見老人面色慘白,閉著眼睛,張開了嘴,在吐著沉重而急促的喘息,面頰上顯著兩灘紅色。

倪金壽低聲向霍桑說:「我趕來時就這個樣子。他不曾說過一句話。他的眼睛曾一度張開,瞧見了我,又立刻閉攏了。」

霍桑瞧著那老人,也低聲說:「他的熱度好像很高,大概不會有說話的可能了罷?」

霍桑說到後面一句時,眼光移注到女護土的臉上。那護士非常靈敏,立刻搖搖頭,答覆霍桑的非直接的問句。我瞧見那老人的眼睛緩緩張開,不過他的眼珠似乎已沒有集中的能力,只空洞地向上面的承塵呆瞧了一下,接著又閉攏了。

倪金壽向霍桑說:「他不能說話,也沒有多大關係。他的被刺的經過,松泉已說得很清楚。」

霍桑點點頭,說道:「那很好。但我希望他能談話,不單是要他報告被刺的經過,卻還希望他說明他行刺的經過。」

倪金壽微微一怔,他的驚異的眼睛向霍桑凝視著。原來他還沒有知道李芝範就是殺死王麗蘭的真兇。他的驚異原是很自然的。

霍桑答覆倪金壽的無言的問句:「是的,他是這案子的真兇。不過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他的行動我也可以想象得出。我看這老頭兒不中用了,我們留在這裡沒有意思。你應趕快打一個電報到蘇州去,叫他的兒子李守琦快來。」

倪金壽點點頭,說:「說起李守琦,我也得告訴你。蘇州警署的回電已經來了,李守琦的確是在昨天十八午飯時分到蘇州的。他今天還在蘇州。」

我們從病房中出來一路下樓梯的時候,倪金壽又告訴霍桑那個荷生也已回警廳報告。他見了趙伯雄從豐泰菸紙店裡出來,又跟隨他去,不料走了不少路,終於給他跑掉。荷生沒有辦法,只得失望地回廳。

霍桑微笑著答道:「這一次荷生失敗了。他從那菸紙店裡跟出來的,是個假趙伯雄,那真趙伯雄,卻已變做了一個白鬚白髮的老頭兒。」

倪金壽驚詫地說:「白鬚白髮的老頭兒?我後來派到黃河路去的康年,剛才回來報告,他曾跟這樣一個老人到你寓裡去。莫非就是趙伯雄所化裝的?」

霍桑道:「正是他,我已跟他談過一回,現在已把他釋放了。」

倪金壽又作詫異聲說:「什麼?釋放了?他難道當真沒有關係?」

這時我們已出了醫院的大門,走到停著的汽車面前。倪金壽有他自己的汽車,我仍和霍桑同車。這種解釋性的談話,勢不能繼續下去。倪金壽雖懷著滿腹疑團,也不能不暫時耐一下子。可是汽車一到警廳,倪金壽領我們進了辦公室以後,他先草了一個電報稿子,叫他的手下馬上拍發到蘇州去。接著他就要求霍桑解釋他的種種疑團。

霍桑在燒著一支紙菸以後,便把剛才一切的經過,用簡括的語句,作一個總合的敘述。倪金壽聽了這一番解釋,自然有一種驚異的表示。他在霍桑將先前在寓裡我和他討論的一席話完全結束以後,便表示他的一半讚美一半詫異的結論。

他說道:「真正的兇手,竟就是李芝範,我竟完全想不到。我正自詫異,剛才松泉帶回來一把——」

霍桑似沒有聽得他末了的半句,忙著插嘴說:「金壽兄,你怎麼說不曾想到?你太健忘哩。今天早晨我們在麗蘭家討論的時候,你不曾說過那甲級皮鞋印子是兇手所留的嗎?這見解完全是正確的。」

倪金壽忽現出侷促不安的樣子。他的身子牽動一下,眼光也避到了地板上。他慢吞吞地說:「我老實說,那只是我的一種猜想,並沒有什麼根據。我以為這甲印的人也許是外來的兇手,卻想不到是李芝範。因為我實在不曾想到他會利用了陸健笙的皮鞋,弄出這麼一齣把戲。」

霍桑道:「那是你太著重在槍彈問題的緣故,因此便忽視了這是一件雙重謀殺案子。」

倪金壽自言自語地說:「這件案子的內幕情形,委實太複雜了,我不能不承認我的眼力實在瞧不透。那麼,李芝範殺死麗蘭的動機,可是單為著金錢問題嗎?」

霍桑點點頭說:「金錢是一個主題,還有毀婚的怨恨。據我看來——」他忽伸手到衣袋裡,從一本日記簿裡摸出一張紙來。他的眼光在這張紙上瞧了一瞧,兩粒有光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他的意念上彷彿起了一個轉變。他把拿出來的這張紙重新摺好了,拿在手裡,並不給倪金壽瞧。他抬頭說道:「金壽兄,那松泉有過怎樣的報告?你先說一說,然後再討論李芝範的動機和行動,程式上比較適合些。」

倪金壽點點頭,說:「好,讓松泉自己再說一遍。」他用手指在書桌邊上的電鈴鈕上捺了一下。有一個聽差馬上走進來。他吩咐說:「叫松泉進來。」

霍桑把殘餘的煙尾丟進了灰盆,又把身子在沙發上靠得更舒服些,準備聽松泉的報告。兩分鐘後,那個體格魁梧的松泉已進來了。這個人我也不認識,但看他的神氣,和報告時說話的次序,足見他也是一個相當幹練而為警探界不易多得的人才。

松泉開始說道:「我和荷生在上半天奉了倪探長的命令,派到青蒲路去。我們守了五個多鐘頭,那二十七號裡並沒有動靜,也沒有什麼人進出。直到下半天三點鐘光景,才見那老頭兒出來,我就跟著他去。荷生仍留在那邊。

「那老頭兒在了一輛黃包車,到寶興路一家源昌珠寶鋪門前停下,一直走進去。我在門外等了好久——差不多近半個鐘頭。這時候珠寶鋪門前有兩個人徘徊著,一個穿一件灰色薄呢的夾袍,另一個穿一身蹩腳的西裝。我還不知道這兩個人有什麼目的。過了一會,那老頭兒從珠寶店裡出來了。那門外兩個人假意走開。老頭兒不再坐車子,步行著向東。他好像要找尋什麼所在,曾向路上的行人問訊過幾次。我跟在老人後面,回頭瞧瞧,見那兩個可疑的人仍遠遠地跟在後面。我雖懷疑這兩個人的行動,但又不便干涉他們。

「老人走到相近寶興路口,忽閃進一條小弄裡去。我急忙趕緊一步,恰見他正拿出一個白色的小包,向弄堂口的垃圾箱裡丟進去。我急忙避開,讓那老人重新從小弄中回出來。我等他出弄以後,也連忙問進弄裡去,從垃圾箱中拿起那個小包,開啟來一瞧,那是一把小刀,用一塊白手巾包著。」

霍桑忽仰起了身子,舉一舉右手。「金壽兄,這把刀已交給你了罷?能不能讓我瞧一瞧?」

倪金壽應道:「是的,我剛才正要告訴你松泉帶回來的一把刀,可以印合李芝範行兇的推想。不過我當時還有些莫名其妙。」他說著拍開了他面前的抽屜,拿出那個白巾小包來授給霍桑。

霍桑把白巾展了開來,裡面顯出一把廉價的尖頭水果刀。我瞧見那刀的刀鋒約有四五時長,刀柄是木質的,有些兒橢圓形。這刀只須化上數角的代價,隨處可以購得。我瞧瞧那刀鋒,不見什麼血跡,但那塊包裹的白手巾上,卻染了不少血清,並且這白巾上還有不少汙泥。

霍桑瞧著我說道:「包朗,你總還記得麗蘭臥室中壁櫥裡的那雙黑紋皮皮鞋,曾經抹拭過的嗎?原來這塊手巾有過兩種功用:一種是抹刀,一種是抹皮鞋,」他把這刀照樣包好,放在倪金壽的書桌面上。「松泉,你說下去。」

那探夥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從那小弄裡回出來時,老人已去過了好幾個門面,那兩個可疑人卻已接近老人,我倒反而落在那兩個人的後面。但我為著小心起見,又不便搶到他們的前面去。可是老人走到了大生銀行辦事處的門前,走了進去,那兩個人也就在門外徘徊。我當然也不能跟進去。這樣耽擱了二十分鐘的光景,老人從銀行裡出來,那兩個人仍緊緊跟著。我沒有辦法,依舊落在後面。老人繼續步行,一直向大同路進行。進了大同路以後,我們四個人仍舊維持著先前的次序。我知道這兩個人不懷好意。我打算到了青蒲路,讓老人進了屋子,再解決這兩個人。不料將近到青蒲路轉角,那兩個人忽上前動手,目的分明要行劫。那時我離開他們還有三四丈路,我正想上前去幹涉,那三個人扭了一回,忽兒兩聲槍響,老人就倒在轉角上。那兩個人也回身奔逃。這兩個人和我擦身而過。我如果阻攔,至少可以擒住一個人。但這兩個人既不曾注意我,我就定意索性尾隨他們去,也許可以得到更好的成績。他們在大同路北面的轉角上,僱著了兩輛黃包車。我當然也坐了車子追蹤。直到西區文廟路附近,他們才下車,走進一宅沒有門牌的草屋中去。

「我認明瞭地點,便到附近西區警署裡去報告。楊區長馬上派了四個弟兄,帶了手槍,跟我到那草屋中去_我們進了茅屋,那兩個人還在裡面,那穿西裝的一個,拔出手槍來要想抵抗。但我們的手快,他已來不及。所以我們不曾費多大氣力,一共捉住了四個人,一個女人,三個男人。

「我們把這四個人帶回到西區警署,楊區長馬上向這四個人問供。起先他們當然還不肯說,後來經過了一次小小的麻煩,那個西裝的才說出實話。他們的目的很簡單。他們瞧見那老頭兒在珠寶店裡換得了許多鈔票,便想劫取。不過結果卻沒有成功,費了兩粒子彈,讓那老人吃些苦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