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皮鞋問題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1頁,共2頁

當我叫金梅說出關於李守琦的事實的時候,金梅還有一種小小的曲折的表演。伊走到書桌面前,彎著腰用手把那摟孔的窗簾輕輕拉起了一角,向外面探望了一下,好像這番說話非常秘密,恐防李芝範會回來,被他聽見了,會鬧出事來。接著伊回到圓桌旁來,臉上也顯著小心戒備的神氣。我用手向那另一支皮墊椅指了一指,伊就慢慢地坐下。

伊低聲說道:「先生,這個李少爺的確有些可疑,不過我實在不敢說。現在王小姐死了,李老爺好像是這裡的主人,他如果知道我說他兒子的事,那我一定吃不消。先生,這事關係太大了。你如果不能保證我,我還是不敢說。」

我立即答道:「你放心,儘管說,只要你的話完全實在,什麼人都不能難為你。你說,這李守琦有過什麼事?」

金梅的目光注視著我,頓了一頓,突然說道:「他要強xx王小姐!」伊說了這句,急忙把目光避開,移到視窗邊去,好像非常驚恐。

這句話當然不能不使我感到驚異,但我仍保持著鎮靜的狀態。我回答說:「你別怕,就是李芝範回來,也沒有關係。你說得仔細些。他是十七那天來的,來了以後怎麼樣?」

金梅定了定神,才說:「他一到這裡,王小姐瞧見了他,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他吃過了中飯,王小姐就跟他在這裡談話,談話的聲音很低,時間又很長久。我曾送茶進來,王小姐立刻叫我出去,把門也鎖上了。所以他們談些什麼,我完全聽不見。後來那姓趙的來了,王小姐忙趕出去阻擋他,不讓姓趙的進來。」

「他們談了足足兩個鐘頭,大家的喉嚨響起來了,幸虧李老爺敲門進來,給他們勸解。李老爺也加入談話,又談了好一會,王小姐才氣沖沖開了門回樓上去。這一回總算不曾鬧成功。」

伊說到這裡,向我瞧瞧。我並不答話,但點點頭,讓伊繼續說下去。

伊略頓一頓,接著說:「就在那天——就是前天十七——夜裡,那件不要臉的事就發生了。那時已在半夜後兩三點鐘。我早已睡熟,忽聽得有什麼玻璃東西打碎的聲音。我突然驚醒。接著又聽得王小姐的呼叫聲音。我知道不妙,忙從床上起來,披了件衣裳,趕到二層樓去。王小姐的房門關著,室中卻沒有燈光。我走到伊房門口時,還聽得地板上的腳聲,好像有人在那裡掙扭。王小姐仍在呼叫,不過呼叫聲音很低,好像伊的嘴被什麼東西阻塞著,伊喊叫不出。

「我嚇得什麼似的,要想進去,又沒有這個膽。我以為也許有什麼強盜或偷兒。我走到伊的房門口,用足了氣力,喊了一聲:‘王小姐!’那房門突然開了,有一個男人直衝出來,撞在我的身上,竟使我跌了一交。黑暗中我當然認不出那人是誰,但約略瞧見他穿一身白色的短襯衣,向三層樓奔去。

「不一回,房間裡電燈亮了,我從地上爬了起來。李老爺也從三層樓下來,慌忙地走進王小姐房間裡去。我也跟著進去,看見王小姐坐在床邊上哭,那件白印度綢的睡衣,前襟也已撕破。妝臺上的一隻玻璃花瓶,已打碎在地上,床上的被褥散亂,一隻小方凳也翻倒了。

「李老爺拍著王小姐的肩,低聲說:‘阿寶,你別哭,這畜生太不要臉,我馬上叫他滾。你看我面上,不要生氣。’王小姐仍掩住了臉啼哭。李老爺也回頭來瞧我。‘金梅,你上樓去睡,沒有事。’那時我也說不出什麼話,只能聽從他,回上三層樓去。我進了自己的房,當然還睡不著。不多一回,我又聽得李老爺也回進他的房裡去。他們父子兩個便唧唧噥噥地密談。我的房間雖和他們只隔一層板條塗石灰的空壁,但我雖把耳朵湊到壁上,到底聽不出什麼。

「我發覺了這一回事,才知這個表哥不是好人。我防他再有什麼舉動,這一夜便不敢睡。可是直到天明,沒有其他的動靜。到了昨天早晨七點鐘光景,李老爺陪著他的兒子出去,說是送他兒子上火車回蘇州去的,臨走時,這守琦也不曾向王小姐辭別。其實這時候王小姐的房門還不曾開,也許還睡著呢。」伊說到這裡,又向視窗方面望了一望。

我覺得這一回事,的確是這件兇案中的唯一要點,我們起先竟沒有發見,不能不算是失著。我因向金梅說:「這一回事的確很重要,可惜你不肯早些說。」

金梅辯道:「我不敢說啊。你們也不曾問我。你不能怪我。況且昨夜裡李老爺在兇案發生以後,曾叮囑我說話要留神,不要亂說。那明明是指這件事的。」

我點點頭,又問道:「那麼,這李守琦昨天早晨出去以後,可曾再來過?」

金梅搖搖頭,接著又說:「我不曾瞧見他。」

「他會不會瞞著你重新回來,躲在什麼地方,不過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老爺回來時是一個人,他不曾再出去過。這守琦也許在晚上再溜進來,那也說不定。你可以問問老毛。」

「好,等一回我再問老毛。除此以外,你可還有什麼其他隱藏的事?」

金梅搖搖頭。「沒有了,我所知道的,都已完全告訴你。」

我思索了一下,又問道:「那麼,你早晨所說的,昨夜裡你聽得了槍聲下樓來的一回事,可也有什麼顧忌的話嗎?」

金梅道:「沒有,那完全是實在的。我委實不曾聽得其他聲音,直到被槍聲驚醒。」

這時我忙舉起右手向金梅搖搖。因為我耳朵中彷彿聽得客室外有輕微的腳步聲。我急忙站起來,走到門口,把耳朵湊在門上聽聽,又彷彿聽到樓梯上的吱吱聲音。我隨手將門拉開,門外並沒有人,便向樓梯上一瞧,也不見人影。但我不相信我的耳朵會有接連兩次的錯覺。我回頭向金梅演一個手勢,叫伊留在會客室中。我自己出了會客室,反手將門拉上,踏著輕快而穩健的步子,走上樓梯去。

我到了二層樓,瞧見甬道中並沒有人。右手裡有一扇白漆的門,靜悄悄地關著。我略一躊躇,便走近這門口去,左手把握在門鈕上,右手從衣袋中掏出了手槍。我用力一旋,那門應手而開,向四周一瞧,室中也空虛無人。

這房間很寬大,朝南一排鋼窗,也有黃色鏤孔的紗簾掩護著。紗簾雖都下著,光線仍很充足。一隻寬大的銅床向南排著,那床的銅柱金光耀目,襯著床上白色的被褥,粉紅軟緞的被頭,和繡花白緞的枕頭,單從色彩上說,已覺得使人眩目。靠壁有一隻立體式的柚木鏡臺,排滿了許多各色各式化妝品的瓶缸,都是高價的舶來品。在一隻粉盒旁邊,還放著一副遮陽光用的黑眼鏡,不過麗蘭卻另有別用。此外還有一口衣櫥,一隻圓桌,兩隻綢套的沙發,和一隻長椅,一隻放在床面前的夜燈幾,同樣都是立體式的,而且也同樣漆著淺黃色。總之,這裡的佈置,和樓下的會客室,可稱異曲同工地象徵著忘了時代國家的奢靡和浪費!

我在這室中瞧了一週,覺得這裡面沒有可以藏匿什麼人的地方。那麼,起先難道並沒有人上樓來,當真是我的聽覺作怪嗎?正在這時,我覺得有輕微的腳步聲音,回頭一瞧,見那扇房門在緩緩開動——開得很緩,一英寸一英寸地向裡面推動。我進來時本沒有把門關上,這時分明門外有什麼人走進來了。那門推開了將近一半,首先從門隙裡進來的。是一根槍管!

我急忙把身子一閃,躲在床的一端,把身子蹲下些,舉著槍向門口凝注著,以防萬一。

「別開槍!包朗,是我!」

進來的是霍桑。我把身子站直了。我見霍桑的神色很緊張,他把手槍放進了衣袋,眼光迅速地在房間中流轉。

他低聲說道:「你怎麼在這裡?我叫你在樓下會客室中跟他談啊。」

我答道:「他已出去了。我跟金梅和老毛談過一會,發覺了兩件重要的事實。……我剛才聽得你進來。你是在三層樓上嗎?」

霍桑點點頭,反問我道:「你發現的什麼兩件事實?」

我就把老毛皮鞋的來歷,和李守琦企圖強xx麗蘭的事,簡括地告訴了他。霍桑聽得很出神,連連點著頭,分明他也承認這兩件事的價值的重大。

我問道:「你在三層樓上做什麼?」

他答道:「我要搜尋一件東西。不過我的推想還沒有證實。」

我又問道:「你有什麼推想?——」我見他搖頭不答,又問道:「你在警廳裡的交涉怎樣?有結果沒有?」

霍桑搖搖頭:「沒有,崔廳長把趙伯雄放了,不過答應我如果叫趙伯雄質證,他可以找他來的。」

「那麼,他憑著什麼理由放趙伯雄的?」

「崔廳長起初不肯說,只說他相信趙伯雄不是兇手,後來才勉強告訴我,他是奉了上峰的命令才釋放他的。」

「奇怪!上峰的命令,這姓趙的究竟有什麼來歷?那廳長竟也供他利用?」

「來歷的問題還在其次,如果他真是兇手,任他的來歷多麼大,我也決不讓他逃出法網。不過我眼前有一個更重要的推想——唉!且慢。」

霍桑頓住了,忽走到那口衣櫥面前,把那扇玻璃門一拉,應手而開。櫥裡面大部分是花花綠綠的女子時裝:不過也掛著幾件男子長衣。霍桑向櫥裡瞧了一瞧,臉上又顯出失望的神氣。我正要問他究竟要找尋什麼東西,他忽又繞過了銅床,走到另一面壁上的壁櫥面前去。那壁櫥門也沒有鎖,拉開以後,他立即把頭鑽到櫥裡面去。不多一會,他已挺直了身子,旋轉身來,手裡拿著一雙男子皮鞋,臉上彷彿也換了一個興奮愉快的面具。

他驚呼地說:「包朗,我的推想證實了,你瞧,這是雙黑紋皮皮鞋,質料做工都是上等的,而且還是新的,圓頭式,尺寸也足有十一英寸以上。你快把軟尺拿出來。」

我也驚喜得很來不及說話,忙在衣袋裡摸出那捲軟尺來,湊在那皮鞋底上量了一量,果真是十一英寸六。

我瞧著霍桑,問道:「對,這皮鞋是陸健笙的嗎?」

霍桑不答,他的發光的眼睛仍射在皮鞋上。他又用左手的指尖在皮鞋底下撫摩。他又低低地驚呼:「包朗,你也摸一摸。這鞋底分明還沒有乾透!」

我果真依著他的話,用手指在皮鞋底上摸一摸,隨即點點頭。

他又緊張地說:「你仔細瞧瞧,這鞋跟和鞋底的邊緣,有什麼異狀?……沒有嗎?你瞧得不仔細啊。你粗看鞋跟上好像很乾淨,其實還有些泥水的痕跡,還不曾抹得乾淨。你瞧,這底邊上面針縫裡還留著不少泥哩。」

我點頭作領悟狀道:「那麼,這皮鞋昨夜裡有人穿過,後來經人把泥水抹乾淨。對不對?」

霍柔道:「對,不過抹得不十分乾淨。這叫做百密一疏。還有,你瞧,這鞋帶頭上沾著汙泥。你懂得它的來由嗎?……什麼?不懂?那是很容易明白的。就因為——」

「砰!砰!」

這聲浪雖然隔著玻璃窗傳進來,並不怎樣刺耳,但我和霍桑都聽得出是手槍聲音,決不是其他聲響。這槍聲的來由,好像就在這屋子的大門外面。聲音,當然不能使霍桑認為沒有關係。他立即把皮鞋重新放回壁櫥,照樣將門關好,隨即向我招一招手,一言不發便從房間裡奔出去。我也跟在他後面。一剎那間霍桑已奔下樓梯向前門口出去。我趕到樓梯腳下的時候,金梅也已開了會客室的門,驚惶地走出來。

伊問我說:「先生,什麼事呀?」

我不能回答,但搖一搖頭,繼續向外面走。我踏上那水泥徑時,瞧見霍桑已從那盤花的鐵門口走出去。我向左右一望,門外很清淨,只有一輛汽車從西面駛過來,向東面去。

霍桑也向東走,已在大同路的轉角上停住。老毛也站在他旁邊。我奔近去一瞧,地上躺著一個人,就是那老頭兒李芝範!

這時我們都沒有說話。我瞧瞧地上的李芝範,身體蜷曲著,橫側地倒在地上,身上還是穿著那件深青色縐紗的駱駝絨袍子,足上一雙雙梁布底玄緞面的鞋子。他的眼睛緊閉,嘴唇張開,在那裡喘息。我明知他已中槍,但不知打在什麼地方。霍桑已蹲下了身子,用手解老人胸襟前的鈕釦。我才見他裡面白襯衣的右胸膛口,有著鮮紅的血漬。

霍桑斜側著頭,向我說:「包朗,快去打一個電話到警廳裡去,叫他們派救護車來。」

我立即旋轉身子,奔進門口裡去。金梅正伏在鐵門裡面發怔。我將伊推在一邊,急步奔進屋子,一步三級地跨上樓梯,在樓梯的轉折處,撥動電話機的號碼。這電話打得很順利,前後不過一兩分鐘。倪金壽還在廳裡。這訊息當然也出他的意外。他答應馬上就來。

我回到外面時,霍桑已站直了身子,正拿一張好像從李芝範身上搜得的紙,放進他自己的衣袋裡去。他的神氣當然很緊張,但並不慌亂。那老毛依舊站在他旁邊,那慌張的神態,卻讓他一個人包辦了。我告訴霍桑倪金壽馬上就來。霍桑但點點頭。他又向街的對面和兩端瞧了一瞧,對著老毛說;

「你比我先出來,可曾瞧見什麼?」

老毛張著小眼,點頭說:「瞧見的——我瞧見那姓趙的——趙伯雄。」

霍桑不答,也沒有特殊驚訝的神氣,但閉緊了嘴,像在尋思什麼。

我禁不住說:「哎喲,又是這傢伙!真厲害!」

霍桑也不接嘴,又向老毛說:「你會不會瞧錯?」

老毛搖頭說:「不會,我奔到這轉角時,見有兩個人向北飛奔,一個人向南跑。」他用手向大同路的南北兩端各指一指。「那向北面去的兩個人奔得已遠,我當然瞧不清楚;向南邊逃的一個還很近,我瞧得很清楚,真是那個高個子姓趙的。他的背影我已瞧慣了,不會錯。」

霍桑道:「他穿的什麼衣服?」

老毛道:「當然是西服。」

我暗忖「當然」的字樣不免有些可疑。趙伯雄在早晨被捕的時候是穿著中裝的。不過他釋放以後、又換穿西服,那也說不定。

我向霍桑說:「如果是他,這倒又麻煩。你想崔廳長的保證可靠不可靠?」

霍桑瞧著地上的李老頭兒,緩緩地說:「我不願意借重他的保證。我要親手捉住這傢伙。不過先決問題,這回事是不是他乾的,還待研究。」他用手指指地上的李芝範。「槍彈還在他胸膛裡,不曾透過——我想他不會死,也許他還能說話。」

我答道:「如果能說話,那最好。不過那姓趙的傢伙,無論如何,總有把他找來的必要。你說要親手捉住他,有沒有把握?」

霍桑道:「以前沒有,現在卻不同了。」

這時候一陣波叭波叭的聲響,警廳裡的救護車已開到了。倪金壽就從那車上跳下來。他先驚慌地瞧瞧地上的李芝範,才向霍桑說話。

「不得了!又是一件血案!那怎麼辦?」

霍桑答道:「你別慌。現在先把他送到醫院裡去,也許還有救。」

倪金壽向那車上幾個穿白色制服的人招招手。兩個人便抬著舁床下來,走到李芝範旁邊。不到三分鐘功夫,那汽車已載送李芝範往醫院裡去。

霍桑先向老毛揮揮手,叫他進屋子裡去,隨後向倪金壽說道:「據老毛說,他聽得槍聲奔出來時,還瞧見趙伯雄的背影。」

倪金壽驚呼說:「什麼!又是他乾的?這個人有著某種靠山,委實吃不消他。」

霍桑道:「是不是他乾的,這還難說。不過我們總有再見見這位趙先生的必要。」

倪金壽向街的左右望了一望。「松泉跟荷生在那裡?他們總應當瞧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