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早已移動腳步向門口走去,一邊答道:「這個你姑且別問,我沒有功夫解釋。」他已迅速地走下階沿。
我也追著隨出去,「喂,霍桑,我跟李芝範談些什麼?我們經過的事情,也可告訴他嗎?」
霍桑走出了大門,已在著手開他汽車的門。他簡單地回答:「你可以問問他兒子守琦的事。」他已跳上汽車,一剎那間,那車子已軋軋地開走了。
我回到霍桑的辦公室中,心裡感覺到搔摸不著的懊惱——對於案情的懸疑,出我意外的情報,和霍桑交託我的沒有目的的任務,都是這懊惱的成因。這時恰巧二點三十五分。霍桑叫我再過半個鐘頭到王家去,那我不能不設法消磨這難捱的二十五分鐘。我坐在沙發上,燒著了一支紙菸,默默地把這案情推想一番,希望可能地找得一個答案。霍桑一再說這案子內幕的複雜,眼前看來,那真是沒有疑問的。從這案子的逐步發展上看,不能不說這偵查因已逐漸縮小。第一個嫌疑人當然是餘甘棠,現在據餘甘棠自己的供述,假使不是虛構,顯見他不是主兇。據我觀察,他的聲容態度和他的話,的確不像出於虛構。那麼,他應當從嫌疑圈裡剔除出來了。但霍桑為什麼還要拘留他呢?第二個嫌疑人陸健笙,霍桑也認為他不會打死王麗蘭。但他的皮鞋和屍屋中的甲印相合的一點,還是一個難解之謎。第三個嫌疑人趙伯雄,當然是最可疑了。他的行動已有種種切實的證明,別的莫說,但瞧那一粒穿過王麗蘭胸膛的子彈,還有一粒在亞東旅館裡打霍桑的子彈,都是顯明的鐵證。本來我們僅可把嫌疑圈收縮到他一個人身上,再進一步,就可以宣告結束。可是現在情勢又變動了。他已給崔廳長釋放了!而且又剖明王麗蘭的死不是槍傷而是刀傷!那麼,崔廳長就憑著這個理由釋放他嗎?不過這舉動究竟不合法理。他就是不是兇手,但明明有過行兇的事實,而且他又打過霍桑,無論如何,在法理上他總有應得之罪。他怎麼可以擅自把這個人釋放?
我彈去些菸灰,默默地吸了幾口煙,不禁嘆了一口氣。我不能不承認我國的政治,有一部分的確還不曾走上正軌。因為民治的精神,在乎人人守法。身為官吏,一舉一動,更不能隨意超越法律的範圍。崔廳長平日雖沒有惡劣的政聲,但此番的舉動,顯然是違法的。霍桑此番去見廳長;當然也著重在這一點。他雖保證他不會跟廳長衝突,我卻真有些兒為他擔憂。
我又想到霍桑臨走時叫我跟李芝範談到他兒子守琦的事。這守琦霍桑早就把他排列在嫌疑圈裡,不過缺乏事實的根據,僅僅有一個理想。剛才據安娜說明了他和麗蘭還有婚約糾紛的關係,他的嫌疑自然突然間加重了。老毛雖說他昨天一早就回到蘇州去,這事實還沒有證明。他儘可能假說回蘇州去,實際上卻藏匿在什麼地方,到了昨天夜裡,冒著雨到麗蘭家裡去行兇。不過這件事實我要向他的父親李芝範去查問,一定也沒有效果。第一,這老頭兒也許不知情;第二,就是知情了,他也決不會把兒子的罪行乾乾脆脆地告訴我。
我丟了煙尾,又推想發案的經過。起先我們遇到的一個難題,就是槍聲發作以後,時間上兇手來不及再走進去盜取麗蘭身上的首飾。現在就可以假定、那個真正的兇手,分明在打槍以前就用刀刺死麗蘭;刺死以後,拿了首飾出去;那時以後,趙伯雄才站在短牆外面開槍;這樣,時間上的矛盾,的確可以解除了。不過那個用刀行刺的兇手是誰?果真是李守琦嗎?還是見財起意,兇手竟是老毛?或者竟是那李芝範或金梅?但行刺時麗蘭怎麼沒有掙扎,也不發呼救的聲音?並且桌子上還有餘酒,好像伊很客氣地招待那兇手,這也是解釋不通的。老毛那雙腳上的皮鞋,的確很像那個甲印。如果是的,他又為什麼秘密地進去?因為據他的自供,並不曾承認這一點。那麼,行兇的可會竟然是老毛?(看到包朗的作用了吧,他負責的就是把水攪混,把讀者的頭腦搞亂——狄仁傑注)
我的手錶上已指三點鐘。我便放棄了這沒結果的推想,關照了一聲施桂,便出發向王家去。我坐在黃包車上,還躊躇著見了那李芝範怎樣措辭。因為我要查訪李守琦的行動,也不能不小心一點,免得引起他的疑忌。不過我這心思也是白費的,我雖構成了幾種談話的步驟,實際上竟毫無用處。
我在青蒲路二十七號門前停車的時候,瞧見大同路的轉角站著一個身材瘦小穿黑衣的人。這人一瞧見我下車,就慢慢地走開去,模樣兒有些可疑。這個人好像是派在那裡監視的探夥,不過我不認識他。我並不顧忌,就推開了那盤花的鐵門走進去。那鐵門虛掩著,我推門時動作很輕,走到裡面,也不見人。客室中的黃紗窗簾密密地下著,靜悄悄地沒有聲息。我先向右手裡老毛的門房瞧瞧,那門關著。我就直接走到門房門口,用手指在門上彈了兩響,沒有迴音。我順手把門鈕一旋,也是虛掩著沒有下鎖。老毛不在裡面,那雙汙舊的黃皮鞋,卻留在一隻小方桌的底下。我走進去拿起一隻皮鞋一瞧,鞋底上已有一個洞,我從衣袋中摸出軟尺來一量,果真是十一英寸六。
這個發現,又不能不使我感到驚喜。原來這老毛也是有關係的!可是我剛才把皮鞋放在原處,迴轉身來,正要退出門房,驟然間瞧見那頭髮花白的老毛正站在門外,一雙小而圓的鼠目,驚異地向我凝視。他的腳上已換了一雙黑嗶嘰蒲鞋面鞋子。接著他張開了缺齒的嘴唇向我開口了。
「先生,你——你——」他分明要問我在他房裡做什麼,卻因著有所顧忌而不敢直截地說出來。
我答道:「老毛,我來找你。」
「找我?有什麼事。」
我覺得有些難於回答,我當然不願把察驗他的皮鞋故事就告訴他。我含糊地說:「你在裡邊做什麼?」
老毛等了一等,答道:「我在接電話。有個鮑玉美小姐,來約王小姐叉麻雀呢——這鮑小姐也是王小姐的好朋友,伊還不知道王小姐已被人打死。我把這訊息告訴了伊。伊說就要到這裡來哩。」他頓了一頓,向我瞧瞧,似覺得我不很注意他的報告,便重新提出他先前的問句。「先生,你要找我做什麼?」
我隨意應道:「我要叫你去通知一聲你們的李老爺,請他下樓來跟我談幾句話。
老毛的鼠目仍盯住在我的臉上,好像覺得我的答語是隨意扯出來的。他分明懷疑我走進他的門房裡去,一定有什麼作用。他搖搖頭說:「先生,你要見李老爺?他不在樓上了啊。」
我微微一震。「不在樓上?可是出去了?」
「是的——才出去了半個鐘頭光景。」
「到那裡去的?」
「我不知道,他一個人出去的,臨走時不曾說什麼。先生,你要跟他談什麼事?你究竟要找我,還是要找他?」
老毛對於我的懷疑,的確很嚴重。他明明要問我闖進他房裡去的理由。他為什麼如此?是不是情虛的表示?
我索性直截答道:「是的,我也要找你說幾句話。」這時我本站在門房口的水泥階石上,因著要向他問話起見,重新走進了他的小小的門房,靠著那隻小方桌旁邊站住。老毛也跟了進來。他的瘦黃的面頰顯得很緊張。因為他已經證實他的懷疑並不是無固的。
他問我道:「先生,你要問什麼?」
我想了一想,說道:「有一句話關係很重要,你要老實說才好。」
老毛睜開了兩粒桂圓型的眼睛。「那自然。我不曾說過假話,我也用不著說假話。反正王小姐不是我打死的,不關我的事,我何必說假話?」他略一沉吟,又反問說:「先生,你盡問。有什麼關係重要的話?」
我也看著他的眼睛,突然問道:「昨夜裡在槍聲發作以前,你到底有沒有進過這屋子裡去?」我隨手向那正屋的方向指一指,目光仍毫不轉瞬地瞧著他,可是捉不著什麼破綻。因為他的目光既不閃避,也沒有恐懼的神氣,只略略有些驚訝。
他驚異地反問我說:「先生,這是什麼意思,早晨我不是已告訴你們了嗎?我不曾進去過啊。」
「當真沒有嗎?——你須實說,這是我們要查明這案子裡的一個疑點,你承認了也沒關係。我們決不會因著你承認了走進去過,就把你當作兇手。」
老毛有些著急,但仍舊注視著我。「我當然不是兇手,但我實在不曾進去過。我承認什麼?我剛才已經告訴你們,我回來以後有些頭痛,所以——」
我搖搖手止住他,說:「好,這個我已知道,你不必再重新說。你昨夜裡出外去看戲時穿的什麼鞋子?」
老毛好像猜不透我的問句有什麼含意。他的眼睛霎了幾霎,答道:「這有什麼意思?我穿的是那雙真貢呢皮底鞋子啊。」他用手在那小窗的檻上指了一指。窗檻上果真有一雙皮底鞋,鞋底向上,還沒有乾透。「我出去時天沒有下雨,所以穿了那雙新鞋。回來時雨大透了,這雙鞋子便完全浸溼。先生,你為什麼問到我的鞋子?」
我並不回答,但繼續我的查問。」那麼,你被槍聲驚醒以後,從床上起來,穿的什麼鞋子?」
他又用手向我靠著的小方桌底下指一指。「穿的這雙皮鞋——先生,我說的都是實話,你怎麼不也說幾句實話?你問我鞋子,究竟為著什麼?可是——可是因著地板上的那個皮鞋印子?」
我被他逼得沒法,只能承認說:「是的。你也瞧見的,地板上的那個清楚的腳印,跟你的皮鞋的尺寸彼此相同。」
他驚愕地說:「什麼?相同的?奇怪!先生你怎麼知道的?」
我向小方桌底下指一指。「你這雙皮鞋,我剛才已經量過——十一英寸六,而且也同樣是圓頭的,和那地板上的印子完全相同。」
那老頭兒好像有些吃驚。他的眼睛已不再瞧我,卻在瞧桌子底下他的皮鞋,兩隻手忽張忽握,他的眉毛也蹙緊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奇怪,太奇怪!我實在沒有進去過——」他忽然抬起頭來,兩隻小眼裡居然也射出光來。「先生!我——我想起來了!這——這個——」
我瞧見他這種神氣,也不能不感到驚異。「什麼?說啊。你想起了什麼?」
老毛訥訥地說:「這——這雙皮鞋——是陸經理的,他穿舊了送給我的。」
我暗忖老毛的解釋如果不虛,的確可以破除一個疑團,否則那地板上的甲印,竟和陸健笙和老毛的皮鞋都相同,未免太巧。我問道:「噢,這皮鞋是陸經理送給你的嗎?什麼時候送你的?」
老毛想了一想,答道:「那還是去年年底——先生,你不必疑心,這不會假。這皮鞋不是陸經理直接給我的,是王小姐給我的。伊給我時,金梅也瞧見的,你可以問伊——先生,我想——」他又停頓了不說。
我催著說:「你怎麼不說?想什麼?」
老毛舐著他的嘴唇,答道:「我想地板上的腳印既然和這雙皮鞋的尺寸相同,也許昨夜陸經理進去過的。」
我低頭想了一想,並不回答,再問道:「昨夜裡你的確不曾進去過嗎?」
老毛直瞧著我的臉,理直氣壯地說道:「的確不曾。我的話沒有半句假,我可以發誓的。」
我覺得他的話當真不像虛假,一時又想不出其他足以證明的問句,便點點頭說:「好,現在金梅可在裡面?我要跟伊談談。」
老毛應道:「伊在樓上,我去叫伊。」他就回身走出門房去,在階級上又站住了旋轉頭來。「叫伊到這裡來嗎?」
我搖頭道:「到會客室裡去。」
老毛走下了那水泥的階級,便穿出了冬青的短籬,沿著那條早已乾透的水泥徑向正屋裡進去。我還在門房裡站了一站,向這小小的斗室察看了一下。除了一隻木架子的板鋪,一隻小方桌和兩隻西式的直背椅子以外,床底下還有一隻柳條的箱子。
我本想乘這機會搜尋一下,萬一老毛有盜竊手飾的可能,那贓物勢必還來不及出門,說不定還在這箱子裡。我蹲著身子,在那柳條箱的蓋上揭了一揭。那箱子是鎖著的。我轉念一想,要開這箱子,固然不難,不過我如果馬上破壞他的箱子,未免太無根據。不如跟霍桑商量一下,再動手不遲。因此,我就站直了從門房中走出來。
我走上那條水泥小徑時,見太陽光斜照著靠左手的花圃上。花圃的泥地上,經過夜來雨水的沖洗,呈現著一種平順勻整狀態,還是清晨所見的那樣子。幾朵淺紅而瘦小的月季,受著陽光的煦拂,比早晨瞧見時更有些精神,彷彿一個多愁多病的美人,得到了某種慰籍,掙扎出一種勉強的苦笑,可是它的生命的終點也就在眼前了。我走上正屋的階級,見門口裡面鋪蓋腳印的木板雖已移去,雜亂的腳印也增加了不少,但先前那個甲印卻還不曾完全模糊,顯見這地板還沒有人抹過。我走到會客室門口,把門鈕旋了一旋,門已下鎖。我只得站住了等待。不一回,老毛已領了金梅下樓,金梅向我點了點頭,就用手裡拿著的鑰匙開會客室的門。
我向老毛說:「我要跟金梅談幾句話。你到門房裡去。」
我先走進了會客室,等金梅跟進來以後,我順手把會客室的門關上。室中的景象和清晨進來時並沒有兩樣,只少了一個死人。光線雖不很暗,但因著窗門的關閉,空氣卻很沉悶,心理上還有一種悲悽的感覺,所以當我在那圓桌旁邊的皮墊椅上坐下來時,精神上很不舒適。金梅也蹙緊了雙眉,神氣上也不及初見時那麼鎮靜。
我說道:「金梅,你也坐下來。這件案子我們從各方面調查的結果,覺得非常曲折。我們已知道造成這曲折原因的人,就是你。」
那女僕向我瞧了一瞧,驚訝地說:「我?——我?什麼?我不懂。」
我答道:「換一句說,你早晨和我們談的話,完全沒有誠意,把重要的事實隱藏了起來,才使這件事弄得越發複雜了。」
金梅抗辯說:「先生,我並不曾隱藏什麼啊。我所知道的都已告訴你們。若說餘少爺的事,我也並不是要袒護他。他有罪沒有罪,你們總查得明白。我的話——」
我阻止伊說:「金梅,你別賣弄你的嘴。你須明白,這是一件人命案子。你如果在兇案上並沒份,卻因著少數金錢或其他關係,想掩護什麼人,那你就會把災禍弄到你自己身上來,我給你想想,白白地為了人家吃苦受罪,真犯不著。金梅,這是我好意的忠告,你要明白才好。」
我這幾句話本來沒有什麼威脅的意味,可是竟產生了意外的效果。伊向我凝視了幾秒鐘,伊的眼腔裡有些水汪汪的樣子。伊答話時候,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伊說道:「先生,我懂得,這是你的好意。不過我因著餘少爺平日待我很好,此番的事,他的行動的確有些可疑,我才——才想幫幫他的忙。現在我可以老實說,他在昨天早晨曾在電話中跟王小姐吵嘴,昨天夜裡這兇案發生以後,他也曾到大門外來探望,我曾給他一個暗號,叫他走開——」
我又阻截伊說:「關於他的事,我們已都知道,你不必再說。除他以外,你可還袒護著什麼別的人?」
金梅抬起頭來答道:「沒有啊,還有什麼人?」
我道:「譬如李老爺的兒子李守琦,前天從蘇州來,在這裡住過一夜,你也絕不曾說起。」
伊忽張大了含著淚珠的眼睛,驚駭地說:「唉——他——」伊略頓一頓,繼續說:「先生,關於他的事,你們自己不曾問過我啊。我為什麼要幫他?我跟他本來是不相識的,你們不曾提起他,我為著李老爺的面子起見,自然也不敢亂說。因為這回事關係很大。我當然不願意把是非找上自己身上來。先生,你別誤會,我決不是故意袒護他。」
我心中暗暗歡喜,聽金梅的語氣,料想關於這李守琦的故事,一定也有些動人的成分;並且在現在的局勢之下,要伊說出這番我急於要知道的故事,也一定不會有多大的困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