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甘棠說到這末了幾句話時,他心底裡的熱情又冒上了臉,不期然而然地現著一種聲色俱厲的姿態,好像一個戰場上的勇士,正要準備跟敵人肉搏的樣子。霍桑凝視著他,唇角上的微笑逐漸地消散,他的面容變得很嚴肅了。我趁他沉默的機會,又不禁向這放浪的少年直言申斥。
我冷冷地說:「好一個勢不兩立!好勇氣!你知道這是個什麼時代?你是個青年,負著什麼使命?如果你把這種勇氣用來應付一切艱難的學問,人群的福利,和人生途程上的一切困難問題,那我不能不向你致敬。現在你想想,你的勇氣用在什麼方面呢?這只是一種單純的——還談不到戀愛——色情問題,你卻竟漠視了生命,名譽,父母,國家,準備耕著命去殺人自殺!」
我自己覺得這幾句話說得不無過火,但實在是由於「情不自禁」。霍桑雖不發言,卻是一聲長嘆,分明對於我的插嘴也表示同情。那少年的「聲色俱厲」,一剎那間又變得「聲色俱怯」了。他已沒有勇氣瞧我,答話時的聲浪也顫動得厲害。
「霍先生,我現在已知道這是錯誤的,否則我也不會來見你。不過我實在沒有殺人。霍先生,你到底相信我嗎?」
霍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仍自顧自說道:「你說下去。昨夜你自己的行動,還不曾解釋明白。」
餘甘棠答道:「好,我告訴你。昨夜我陪一個同學在金都戲院看電影,散出來後,吃了些點心,我陪送伊回去——」
「伊?是個女同學嗎?——唉,你真忙哪!好,說下去。」
「我們僱了一輛汽車,曾經過麗蘭家的門口。我曾瞧見趙伯雄伏在那門外的短牆外面。
霍桑又突然剪住他說:「你瞧見他的?——那是什麼時候?」
餘甘棠略略躊躇了一下,答道:「大概在十二點左右。因為電影院十一點半不到就散,吃點心也耽擱不到半個鐘頭。」
霍桑點點頭。「好,你說得仔細些。你的確瞧見趙伯雄,不會錯誤嗎?」
餘甘棠答道:「我雖只瞧見他的背形,但決不會瞧錯。那時我就大起疑心,但因著那個女同學在旁邊,雨又下得很大,故而不便停車。我回到宿舍以後,越想越疑,實在睡不熟,因此我重新從宿舍裡出來,到麗蘭家去,想瞧瞧究竟有沒有變故。我到伊家裡時,樓下的客室中沒有燈光,但餐室中電燈依舊亮著,金梅也在樓下沒有睡。我知道已出了岔子。我想走進去時,金梅恰從餐室中走出,瞧見了我,向我揮揮手。我就沒有進去。」
霍桑向我瞧瞧,我也略略點點頭,表示我對於這女僕有同樣的懷疑。他又繼續問道:「那時你可曾和金梅交談?」
那少年道:「沒有,伊只在裡面向我揮手。我得了伊的暗號,覺得進去一定有什麼不方便,當然更沒有和伊交談的機會。我便又退回宿舍去,心中明知麗蘭一定出了什麼岔子,所以更不能閤眼。今天一清早,我就趕到昌明裡我的朋友宋元麒家裡去,想跟他商量一下,再定進行的辦法。元麒還沒有起身,等了好久,我才能開始和他密談。我把經過的情形,完全告訴了他,他卻勸我不要過問這件事。他料想這件事也許會鬧大,我犯不著牽連進去。現在想想,他的忠告的確很有意思,但當時我只覺得他不夠朋友,不肯幫我的忙。我曾和他辯論了好一回,終於沒有結果。我定意再要到麗蘭家去,他卻竭力阻止我,又留我在他那裡進了早餐。我再三考慮,覺得無論如何,我不能袖手旁觀。所以我終於不聽元麒的勸阻,又到青蒲路去。我趕到伊家裡時,麗蘭的屍體,恰巧從門裡抬出來。我確曾冒險把單被揭開了瞧瞧,才知麗蘭果真被人打死——已被趙伯雄打死。」
餘甘棠略略停頓了一下。他的眼睛裡又射出怒火的光焰,向霍桑凝視了一下,又把目光移開去,好像以下的話又有些難於出口。霍桑似已透視到他的心事,便代替他接續下去。
霍桑道:「那時你既已認定趙伯雄打死了麗蘭,便決意為伊報仇;你重新去看宋元麒,堅持要向他藉手槍;他仍不肯答應,竭力勸阻你,你竟像發瘋似地吵起來,非借不可;他沒有辦法,才借給你一支沒有子彈的空手槍——」
餘甘棠彷彿觸了電,突然抬起頭來,把驚異的目光瞧著霍桑。「什麼?他借給我的是空手槍?沒有子彈的空手槍?——霍先生,當真嗎?你怎麼知道?」他的語聲中滿含著懷疑的調子。
霍桑緩緩地點著頭,答道:「是的。真的,不過你還不知道。你的朋友宋元麒已完全告訴我。他真有急智,說的話也實在。那支手槍,剛才我在警廳裡已經瞧過,那槍膛的確完全是空的。不過你當時一心要想去找趙伯雄為難,你整個的身體,已被瘋狂的感情所支配,拿著槍就走,自然想不到把槍膛察看一下。」
餘甘棠醒悟道:「原來如此!我真想不到元麒會弄這個乖巧。他真是個——」
霍桑忙介面道:「真是個忠實的好朋友,目的在挽救你,對不對?你現在應當明白了啊。」
餘甘棠低沉了頭,兩隻手用力地交握著。「對,是的,他是好意,要想把我從泥潭中拔出來。不過——不過當時我委實不曾想到他會有這一著。」
霍桑道:「要是當時你知道了這一著,也許會跟他拚命吧?哈哈。……好,以後你的行動,我也都已知道。你拿了手槍,就趕到亞東七七四號去找趙伯雄;找不著,你又回到宋元麒家裡去。元麒倒是個有識見懂利害的青年。他又再三勸你,告訴你這件事你犯不著冒險,可是你還是執迷不悟。後來你又帶了空槍,再想去找趙伯雄,可是走出昌明裡口,就被倪探長捉住。對不對?」
餘甘棠連連點頭道:「是的,霍先生,現在你總可以相信我,王麗蘭不是我打死的。」
霍桑不答,但微微點了點頭。他又問道:「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昨夜你的汽車經過麗蘭家時,除了瞧見趙伯雄的背形伏在短牆外面以外,可還曾瞧見過其他的人物?」
餘甘棠疑遲道:「沒有什麼。我只瞧見伊的會客室裡燈光亮著——唉,我記得了,伊屋子的西面,好像還停著一輛汽車。」
「那汽車是什麼顏色的?汽車裡有沒有人?」
「這個我不曾留意,說不出。」
「那時麗蘭的會客室中有什麼人,你當然也不會瞧見。」
「我不曾瞧見,因為汽車駛得很快。」
霍桑聽到這裡,就立起身來。「好,你去吧,別的話再談。」
那枯坐了好久的許三也站起來挺了挺腰。
餘甘棠也立起身來,張大了眼睛,驚喜地說道:「霍先生,你放我回去嗎?」
霍桑搖搖頭。「不,我叫你回警廳去。」
餘甘棠又失望了。「霍先生,你既然相信我不曾行兇,怎麼還不讓我自由?」
霍桑沉下了臉,答道:「自由?有這樣容易?你現在也知道自由的寶貴了嗎?可是太遲了些。你是個知識分子,竟會幹得出這種荒唐,墮落,和近於自殺的勾當。那你怎能不付代價?」
餘甘棠哀懇道:「霍先生,現在我明白了。以後我決計好好地做一個人。我既然沒有殺人——」
霍桑搶著說:「你至少總有殺人的企圖。」他旋轉來,向那探員說:「許三兄,你帶著他回廳裡去吧。倪探長如果準備要向趙伯雄問供,請通知我一聲,我也想來聽聽。」
許三點點頭,便向餘甘棠撅一撅嘴,叫他先走。那少年便懊喪地向那辦公室的門口走去。但他還沒有走出門口,那許三忽搶前一步,伸出手去攔住他;「霍先生,倪探長關照我通知你一聲,那陸健笙已說明他昨夜不到揚子去的原因。他在另外一個女朋友家裡打牌,地點是大沽路九號,姓幹,不過這事是秘密的。他在臨走的時候,再三請求倪探長懇求你不要把他的事實登在報上。倪探長已經答應他。」
霍桑點了點頭,嘴唇上浮出一絲微笑。許三就押著那少年出去。霍桑不曾送出去。不一會,門外的汽車聲音響動,分明餘甘棠已被押回去了。我不等霍桑坐定,便忙著向霍桑質問。
我道:「霍桑,那陸健笙怎麼樣?我聽許三的口氣,好像他已經走了。」
霍桑慢慢地坐下來,答道:「是的,那是我叫倪金壽放他走的,讓他賣一個面子。」
我詫異道:「這個人本來沒有關係嗎?」
「我想沒有——在情勢上,他不會打死王麗蘭。後來他說話時的聲音狀態,也給予我同樣的印象。」
「但你在警廳裡對付他的那種態度,卻並不和你此刻所說的一致。」
霍桑嘴唇上的有含意的微笑又一度顯現,「那是他的那副勢利架子的反應。我想煞煞他的驕氣。你總知道我生平最厭惡勢利!」
我又道:「不過他的足印又怎樣解釋?他的那雙圓頭的皮鞋,尺寸不是和地板上的甲印相同的嗎?他雖說昨夜裡不曾進麗蘭家裡去,但他的腳印怎麼會留在屍屋裡面?
霍桑的笑容消滅了,代替的是一種凝目皺眉的苦思神態。他頓了一頓,緩緩地說:「這個問題固然還不能解釋,不過暫時放他去也沒有關係。他也跑不了。」他的眼光在書桌面上停留了好一會,忽又回過來瞧著我說:「包朗,你總也瞧見,那看門的老毛也穿著一雙皮鞋。那皮鞋雖已破舊,但也是圓頭的,尺寸似乎也不小。是不是?」
我點頭道:「是的。那麼,你想這個甲印是老毛留下的嗎?」
霍桑忽然站起來,搖著頭,自言自語說:「我不知道。我委實還解釋不出。」他把兩隻手放在背後交握著,開始在辦公室中低著頭踱來踱去,顯見他又已陷入深思狀態。
室中靜默了一會,霍桑仍沒有什麼表示。我又有些忍耐不住。
「霍桑,你在想什麼?照你說,那陸健笙既然已解除了行兇的可能,餘甘棠的供詞假使完全可信,也不像那案中的主兇,那麼,三個嫌疑人只剩趙伯雄一個人了。現在又根據餘甘棠的證實——那自然要憑他的話完全可信。作一個先決條件——趙伯雄的嫌疑,更要加深了一層。他實供出來,自然可以水落石出。你怎麼反而這樣子躊躇不決?——霍桑,你想些什麼?怎不說出來聽聽?」
霍桑的步子仍舊不停,神思惝惚地答道:「我在想趙伯雄的冷笑,又在想——」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他的語聲打斷了。霍桑忙奔到電話機旁。我也跟著他走過去。好像我有一種本能的直覺,覺得這一次電話裡會有什麼驚人的訊息。霍桑拿起聽筒接話以後,我知道對方是倪金壽。倪金壽的聲音特別響亮,我站在旁邊,句句都聽得清楚。那訊息果真是驚人的。
倪金壽道:「霍先生,事情弄僵了——僵透了!趙伯雄已經走了!」
霍桑那隻握聽筒的手,也震了一震,張大著眼睛問道:「走了?可是逃走的?」
「不是,崔廳長放他走的。我在家裡吃過了飯,趕到廳裡去,準備要向趙伯雄問話。據說他起先寫了一個紙條給廳長,後來又要求打一個電話出去。一會,廳長就叫他進見,談了一會,當場把他放掉。你想這件事尷尬不尷尬?」
「奇怪!」霍桑除了這兩個字以外,竟說不出別的話。他呆住了。我也認為這個訊息太出人意外,一時非但想不出應付的步驟,連那崔廳長憑著什麼理由,竟濫用權力,把這樣一個最重要的嫌疑輕輕放掉,也完全捉摸不著。不料那驚人訊息又接連著從電話中傳出來。
倪金壽又說:「霍先生,還有呢,據秦墨齋告訴我,白醫生剖驗的結果,竟說王麗蘭是被刀尖刺破了心房致命的,並不是被槍彈打死的。霍先生,你想這事僵不僵?我們的這半天工夫,不是都白忙嗎!」
霍桑一聽這話,神經上好像起了劇烈的變動。他把聽筒往電話機上一擱,竟不再說話。他在電話機旁邊,靜默了兩三秒鐘,便舉起左手,看看他腕上的手錶。接著,他的臉上忽現出一絲苦笑。
「包朗,你真有先見之明!我不能不佩服你!——現在已兩點半了。」
我覺得他的話,簡直近於不倫不類。莫非這個訊息的刺激太劇烈了,他的鐵一般的堅定的神經,也承受不住,竟會因此而喪失了它的常度?我還找不出安慰的語句,他忽然說出幾句比較有條理的話來。
「包朗,我現在馬上要到警廳裡去,瞧瞧那位廳長大人。你不必跟我去。」他向我的臉瞧了一瞧,又笑著說:「你放心,我決不會跟他鬧翻。我衣袋裡雖有手槍,也決不會亂用。你還不瞭解我,我的神經跟你一樣健全——也許比你更健全些。我所以不讓你一塊兒去,因為我還要你擔任其他任務。」
我問道:「那麼,你要我做什麼?」
霍桑道:「你再過半個鐘頭,就到王麗蘭家裡去,先把老毛的皮鞋量一量。」
「好,這個容易。以後還有什麼事?」
「第二步,你,請那老頭兒李芝範,叫他在樓下客室中陪你談話——喂,你須記著,你跟他談話的地點,應得在會客室裡面。還有兩個條件,你得把會客室的門開著,還須把那鋼窗上黃色的窗簾拉下。」
我又覺得有些突兀,問道:「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