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陪伊一塊兒進去的嗎?」
「沒有,我不曾進去,我的汽車在門口停住,讓伊一個人下車。因為雨下得很大,我自己不曾下車。」
「那是什麼時候?」
「電影是在十一點半完的。我送伊到家裡,最多在十一點三刻光景。」
「你在門口瞧見什麼人?」
「沒有——霍先生,你問那個趙伯雄嗎?」
霍桑並不回答,仍自顧自地發問:「那時你可曾瞧見伊樓下的會客室中有沒有燈光?」
陸健笙沉著目光,好像在追想什麼的樣子。接著,他搖搖頭說:「我不曾留意,因為我不曾下車。」
「你的確不曾下車嗎?我想你還是說實話的好。」
「那當然是實話,我實在不曾下車。」
「那麼以後你到那裡去?」
「我就回家裡去——」
霍桑突然剪住他說:「回家裡去?這也是實話嗎?」
陸健笙的身子怔了一怔,臉上浮出一種掩飾不住的驚愕。
他忙著糾正說:「唉!不,我忘記了。我到揚子旅社去的。」
霍桑冷笑了一聲。「陸先生,你太健忘了,才隔了幾個鐘頭的事,你就會記不得。」
那大腹賈緊蹙著雙眉,低沉了目光,那兩隻手僅在交替地搓旋。這副窘態,真是可笑又很可憐。
他掙扎地說:「霍先生,你別認真,這是我粗心失言。我是到揚子旅社去打麻雀的,直到天亮方才回家。我到了家裡才知道麗蘭被打死的訊息。」
霍桑斜睨著他說道:「你在揚子旅社打麻雀,直到天明才回去。是不是?幾號房間?」
陸健笙又發窘地說:「這個——四樓,四一二號。」
「同局的三個人是誰?」
「這個——一個姓黃,一個姓李,還有一個——」
「姓張。是不是?」
「不,不,也姓陸。」
霍桑忽然把擱著的一條腿放了下來,伸起兩條臂膊,又挺一挺腰,隨即立起身來。
他沉著臉說:「好啦,我們還有要緊的事要進行,沒功夫聽你的鬼話。……倪探長,我想你不能不委屈這位貴經理一下。在這案子偵查完畢以前,不便讓他自由行動。」
倪金壽張開了驚異的眼睛。「霍先生,這——這話什麼意思?」
霍桑作簡語道:「你還聽不懂?把他押起來!」
這一句話對於那位銀行家足有一個霹靂似的效用。他也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他答辯的時候,他的嘴唇也顫動了。
他期期地說:「什麼?——押我?——把我押起來?」
霍桑道:「是啊,押你!難道銀行經理是押不得的嗎?」
「這不關經理不經理,你——你不能隨便押人。我是有律師的啊。」
霍桑冷笑地說:「有律師更好。這裡有電話,你可以馬上請你的律師來。」
陸健笙顯然已沒了主意。他並不想打電話,只向電話機瞧一瞧,仍向著霍桑說話。
「你——你有什麼理由押我?」
霍桑向他瞅了一眼,答道:「理由當然是有的,我本來還不想說,但為著倪探長執行他的職務便利起見,不妨就告訴你。第一點,昨夜裡你的行蹤不明。你在揚子旅社裡的確是個老主顧,四一二號裡,昨夜的確也有雀局。不過你不曾加入雀局,並且也不曾到過旅館。」
霍桑說時兩隻嚴肅的眼睛始終盯住在那個圓胖的臉上。不過圓胖臉上的那雙靈活的眼睛,這時已不靈不活,更沒有觸接霍桑視線的勇氣。他只凝視著地板上還沒有乾透的茶漬,暗暗在咬自己的嘴唇。
他勉強回答說:「你弄錯了,我——的確在那邊。」
霍桑點點頭。「也好,這一點很容易證明,現在用不著說什麼廢話。第二點,昨夜裡大雨以後,你明明進過王麗蘭家裡去,你卻一再說送伊到門口,不曾下車——」
他不等霍桑說完,忙搶著說:「笑話,我的確不曾下車。怎麼能進伊的屋裡去?」
霍桑緩緩說道:「可是伊屋子裡的地板上,還留著你的足印——你的皮鞋印。」
「我的皮鞋印?太奇怪了!」他的神氣顯得很驚惶,兩條腿也在發抖。
霍桑仍自顧自說:「我就為著這個奇怪點,要把你押起來。金壽兄,你看憑著這兩層理由,連同他自己承認的,他對於王麗蘭的妒恨的動機,把他暫時押一押,準備作進一步的偵查,總不能算違法吧?」
倪金壽攢蹙著眉峰,舉著他的右手,用力搔他的下頷,分明他認為這是一種難得遭遇的僵局,他卻沒有方法開啟。
陸健笙又瞧著他喘息地說:「倪探長,這是沒有的事!我可以用我的名譽作保證,我昨夜實在不曾進伊家裡去!我可以立誓,我當真不曾進去!至於麗蘭的死,我更絕對沒有關係!天曉得!我——我實在不曾打死伊!我正要查明這個兇手!倪探長,你應得相信我。」他不但喘息,聲調也顫抖了。
倪金壽在無可奈何之中逼出了兩句勉強同情的話。「陸先生,我也相信你不曾於這件事。不過霍先生所說的兩點,的確也不容易解釋——」他的眼光瞧到霍桑臉上,似希望霍桑能給予一個可以轉圓的表示。
這時我覺得霍桑的眼睛好像向倪金壽霎了一霎,這裡面明明有一種暗示,不過一時間,我解釋不出它的性質。
陸健笙又回頭來向霍桑拱拱手,急促地說:「霍先生,你別誤會。我的確不曾打死麗蘭,打死伊的人是誰,只要能查明白,我一定重重酬謝。霍先生,你——你千萬不可誤會。」
霍桑答語的語氣已轉緩了些。「那麼,你須得說實話,把這兩個疑點解釋清楚才好。」
倪金壽的緊蹙的眉毛鬆散了些,順水推舟似地說:「對,陸先生,只要你能把這兩點解釋明白,那就沒有你的事。
陸健笙的目光又垂下了,一隻右手在捻淡灰呢袍子的鈕子。「唉,這個——這個——我不能解釋——」他似嚥了一口唾涎,忽又仰起目光來瞧著倪金壽。他又減低了些聲浪。「唉,倪探長,那第一點我——可以告訴你——我總可以想法子證明白。那——那第二點我實在沒法解釋。我的確不曾下車,我——」
這時電話機上發出一串清脆的鈴聲,陸健笙的語聲受了障礙,當然不能繼續。那電話機在倪金壽的書桌的一端,距離我的座位很近。我就順手將聽筒拿起來。我這動作本來近乎越俎代庖,可是再巧沒有,實際上我竟並沒越阻。
有一個人很清楚地問說:「你們是警察廳嗎?我要找霍先生——霍桑先生。」
我覺得這聲音很生疏,就含糊地應說:「是的。你是誰?」
「我是阿根——我剛才打到你府上去,聽說你也許在警察廳裡——」
「阿根?你在那裡?」
「這裡是亞東,我是七十一號阿根。霍先生,請你馬上來,我有訊息告訴你。」
我答應了一聲,不再多說,便把電話結束通話,站起來走到霍桑旁邊,悄悄把這個訊息告訴他。霍桑似早也猜到了八九分,一聽我的報告,神氣上突然興奮。他向倪金壽點了頭,倪金壽就走近去。霍桑附著他的耳朵說了幾句,便向我招招手,首先向室門出去。
我跟著他走出了警察廳踏上汽車以後,霍桑用著敏捷的動作開動車輪,那緊張的狀態依舊沒有消逝。
他問我道:「此刻你身邊總帶著槍了吧?」
我應道:「是的,這是你樓上抽屜裡的那支小槍。你想那七十一號可會已瞧見了趙伯雄?」
「大概如此。你身上還帶著現鈔嗎?五六十元就行。」
「有,是不是付給七十一號的酬報?」
「是的,我不曾多帶現鈔。這傢伙就為著我的諾言而努力,當然要現開銷的,支票也許不相信。」
這時汽車的速率很快,幾乎要超過規定的限度。我的神經也緊張到了相當的程度。
我又問道:「你想這趙伯雄可就是兇手?」
霍桑答道:「那還難說。但據我們已知道的事實而論,這個人確是這一齣戲中的一個主要角色。」
因著局勢的緊張,我們都不再多說。汽車駛到了亞東的側門前停住。霍桑又戴上那副墨晶眼鏡,粘上了假須,重新作一次臨時化裝。他走進了旅館的門,他的右手插在藏青譁嘰的短褂袋裡,眼光便不時向左右流轉,採取一種嚴重的警戒狀態。我跟在後面,當然也小心翼翼。我們在電梯間門前站了一站。電梯降落時,放出來六七個人,我也曾仔細觀察,不見有什麼可疑人物。電梯一直升到七層樓,我們就走出來,一直到那甬道的西口,恰巧見那七十一號茶房走過來。霍桑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那阿根倒反而呆了一呆,顯然霍桑的化裝真有些效果。霍桑拉著他到起先我們談話的轉折處,便低聲說話。
霍桑道:「阿根,我就是霍桑。你已瞧見了他嗎?」
那七十一號向霍桑端詳了一下,才點頭應道:「是的,霍先生。他已改了裝。他本來是穿西裝的,我剛才見他,他穿著一件深藍的毛葛袍子,頭上戴一頂棕色呢帽——」
霍桑不等他說完,眼睛裡好像進出火花。「嘴唇上是不是還有短鬚?還戴著眼鏡?」
「對,霍先生,你也瞧見他了嗎?」
霍桑不答,忽探頭向轉彎處望望,隨即又回過來。我心頭也突突亂跳。原來先一次,我們在這裡談話時,那個大搖大擺的人,就是趙伯雄,也就是開槍打霍桑的人。因著這案子的發展,似乎已從複雜而趨於簡單,同時也由懸疑而進入緊張階段。
霍桑又低聲問道:「你在那裡瞧見他?」
阿根也低聲說道:「就在這裡——五層樓。」他用手指向下層指了一指。「剛才我到五層樓去找小李,忽然瞧見這個人,我起初還不在意。不料他從我身邊走過以後,又回過頭來向我盯了一眼,才使我想起剛才我跟他在七七六號近邊談話時,也曾瞧見過他。我再一回想,便認得出這個人就是住在七七四號裡的姓錢的。」
「你從什麼上認得出是他?」
「他的下頷特別方闊,兩隻眼睛也有些怕人,這是我見慣的;而且他的身材也同樣高大。不過當時我還不敢就相信是他。我找到了小李,才證明我沒有瞧錯——小李是五層樓的茶房,五十四號。」
「怎樣證明?」
「小李說他是在十八號夜裡兩點鐘光景到旅館的。霍先生,我已告訴你過,他在十八號半夜以後冒雨回來,就整理了他的皮包,付了房錢,乘電梯下去。我還以為他已離開這裡,誰知他不過換到了五層樓去。」
「他此刻住在五層樓幾號?」
「五五六號,不過又換了一個姓,姓孫。」
「你在什麼時候瞧見他的?——此刻快近十二點了。」
「還不到一刻鐘。我一瞧見他,馬上趕上來,打電話到你府上去。」
霍桑揮一揮手,似阻止他不必再說。他繼續問道:「你在什麼地點瞧見他的?在房間裡面,還是外面?」
阿根道:「外面。他剛才從五五六號出來。」
「一個人嗎?」
「是的,好像是向電梯門那邊去的,此刻也許不在房間裡。不過我看見他空著手出來,一定不是搬走。」
霍桑不再說話,向我點點頭。我知道他要付酬報了,我便摸出皮夾,揀出十張十元的法幣給霍桑。霍桑接過,順手向阿根的手中一塞。那茶房自然有一番假意的推辭。
霍桑便止住他說:「別客氣。現在你到下面去找你的朋友小李,問他這姓孫的有沒有回來,再告訴他如果我們要開門,叫他盡放心給我們便利。」
阿根連連點了點頭,回身就走。
霍桑又喚住他道:「且慢,你停一會瞧見了我,不必招呼。他在不在,給我一個暗號好了。」
七十一號又點點頭,不發一言,就向樓梯口那面走去。霍桑又附在我的耳朵說話。
「你先跟他下去,小心些,不要太接近。我打一個電話就來。」
霍桑說完,就回身進那甬道的西口裡去。我也就跟著阿根所走的方向,從水泥的樓梯下去。阿根走得很快,我走到第六層時,還不曾追著他,到了第五層,仍不見阿根的影蹤。我索性放慢了步子,緩緩進入甬道,找尋那五五六號房間。這房間的地位比較曲折,我轉了兩個彎,方才找到。那房門關著,門外也沒有人。我當然不便就去敲門,但把耳朵湊在門上聽了一聽,裡面似乎沒有聲音。我向左右瞧瞧,甬道中並沒有人來往。我就蹲下身子,把眼睛湊到門上的鑰匙孔上,向房間裡張望。
裡面的光線不很充足,也瞧不見什麼,我的身子站直的時候,忽聽得地毯上輕微的腳聲,回頭一瞧,有一個女子正從西面走過來。我若無其事地旋轉身子,退回過來,和那女子擦身而過。伊的眼光在瞧房間的號數,分明不注意我。我回頭瞧瞧,見伊走進五五四號裡去。我回到甬道口時,才瞧見七十一號的阿根,正在跟另一個身材短小的茶房密談。阿根也瞧見了我,卻並不跟我招呼,只微微搖了搖頭。我知道這是個趙伯雄不在裡面的暗號。那個身材短小的五十四號茶房,一定就是小李。他也向我瞧了一眼,分明阿根已將我介紹給他了。
我回到樓梯口時,霍桑正從六層樓下來。我也向他搖搖頭。霍桑見左右無人,便低聲向我說話。
「他不在房間裡也好。我想先進去瞧瞧。不過你不必進去,最好找一個適當的地點守候著,萬一他突然回來,我們兩個可以內外接應。」
我答應了。霍桑就走到那兩個茶房跟前。阿根見了霍桑,照樣又搖搖頭,隨即轉身向樓梯口去。霍桑向著那小李附耳說了一句,小李就跟著我們走。霍桑一路瞧著房間的號數,走到第二個轉折處,他向我呶一呶嘴。我馬上立定,讓小李跟霍桑前進。這地點是到五五六號的必經之路,離這轉折處不遠,有一個視窗,我就靠著這視窗站住。我覺得這地點不很方便,如果我站住了不動,人家見了,很容易引起疑心,可是我又不能選擇一個更妥密的地位。
一會兒那小李已回過來,他已給霍桑開了五五六號房間。便獨自退回來。我走到轉折處瞧瞧,霍桑果然已經進去,房門也關上了。可是我再回頭一瞧,遠遠地有一個穿中裝的人從甬道的第一個轉折處搖搖擺擺地過來。這個人距離還遠,我雖瞧不清楚,但估量他的輪廓,好像就是趙伯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