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把他押起來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1頁,共2頁

一會,倪金壽鼓足勇氣抬起頭來。「唉,唉,別說笑話,我們談正事。」

陸健笙忿怒地站起來。「崔廳長在那裡——我要見廳長!」他的語聲中散放著充分的威脅。

霍桑也突然把他的右膝放下。「慢著!你既來了,在我們偵查完畢以前,我相信倪探長還不能讓你出去。」他說完了,也從椅子上立起身來,一雙嚴肅的眼睛看著對方。

唉,局勢真僵透了!

陸健笙怔了一怔,反問道:「偵查?……偵查誰?」

霍桑厲聲道:「偵查你!——你就是嫌疑兇手的一個!」

陸健笙的那股盛氣忽然動搖起來。他的眼睛在倪金壽和霍桑臉上溜來溜去,最後停住在霍桑臉上。這當然不是發威了,可是也不是恐懼,只是一種呆木和糊塗。他彷彿陷進了一種奇怪的夢境,一時不知道他所聽得的話是真是假。他分明在懷疑他所遭遇的是什麼一種局勢。倪金壽也站了起來,瞧著霍桑發怔。他舉起右手來,張開了嘴,好像要排解,卻說不出話。

陸健笙頓了一頓,才吞吐地說:「奇怪!——我有兇手的嫌疑?笑話!」

霍桑仍凜然說道:「誰耐跟你談笑話——坐下!我有話問你。你總知道在法律上沒有任何階級。你有錢,也不能購買一條法律的條文。坐下!」

霍桑的命令發生了一箭雙鵰的效能,倪金壽跟陸健笙都坐下來了。霍桑自己也回了原座。

陸健笙說:「你怎麼說我有兇手的處分?你有什麼證據?——」

霍桑道:「我沒有說你有兇手的處分。有沒有處分,須看事實的證明。我說你有兇手的嫌疑。就法律的立場上說,有了嫌疑,任何人都不能不受偵查。」

陸健笙的盛氣果然退了,可是他仍舊沒有懾服。

他冷笑了一聲,答道:「你要偵查我?好,你說,我的嫌疑有什麼根據?」

霍桑又把左腿擱上了他的右膝,瞧著那肥胖的銀行家說:「第一步,你跟王麗蘭有什麼關係?」

這問句顯然又出於陸經理的意外。他頓了一頓,說道:「這也用得著你管?」

霍桑道:「我值得管你?這是偵查——包朗兄,請你用紙筆記一記,他一切的答話,都是將來控訴的根據——陸健笙,這第一個問題,你不回答嗎?」

陸健笙的神態又轉變了。他開始有些兒不安。「我告訴你也不妨。伊是我的朋友。」

「朋友?——朋友可以通姦?這是法律上規定的嗎?」

陸健笙的臉色白得有些異樣了。他把那熄滅的雪茄又湊到嘴唇邊,接著又放下來,他的手也有些顫動了。

他期期地說:「什麼——你——你講法律?你懂得法律——」

霍桑仍冷冷地答道:「我在法律範圍內服務,當然略知一二。有婦之夫與人通姦,在刑法的條文上應當是——」

「呸!這也輪得到你管?就算我的行動觸犯了法律,這也是一種親告罪。你是誰?想來嚇我?」

「是的,這是一種告訴乃論的罪,只有你的妻子可以控告你。你既然欺騙了你的妻子,或是你妻子是個意志薄弱或沒有教育的女子,受了你的金錢或其他方式的壓力,放棄了做妻子的權利,縱容你胡行妄為,你當然可以隨意糟踏任何女子而不受法律的處分了。你當真是很聰明的!不過你忘記了,還有社會的制裁啊!包朗,你把這回事記下來,明天在報紙上發表,讓大家瞧瞧這一位社會聞人的真面目!」

陸健笙窘極了。他的頭頸縮了一縮,有些恐懼的樣子,好像一個橡皮球洩了氣,頓時顯得縮癟。他的發威的眼睛這時非但沒有「威氣」,而且射出了畏懼乞憐的神氣。他把那支熄滅的雪茄放在旁邊茶几上,瞧瞧霍桑,又瞧瞧倪金壽,兩隻手相互地掛扭著。霍桑仍冷冰冰地坐著。倪金壽也早現出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尷尬樣子。他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用調解的語氣向霍桑說話。

「霍先生,這——這似乎是題外的文章。我們談些正經話罷。」

倪金壽說話時眼光瞧著霍桑,好像希望霍桑有一種妥洽的表示,以便開啟這個僵局。陸健笙現著同樣的狀態,並且在暗暗點頭,又像很感激倪金壽的調解。

我處於旁觀的地位,見了這大腹賈的前倨後恭,也不禁暗暗地好笑。他那副進來時的架子,往日諒必是搭慣了的,想不到今天會給人家輕輕敲破,想起來委實可笑可憐。同時我又想起霍桑曾叫我對於社會聞人不要盲目地崇拜的話,我自己也有些兒懊惱。

霍桑說道:「我本沒有閒心思管他的糜爛的私生活,可是銀行家我也見得多了,從不曾見過他那副臭架子。他既不情願說正經話,那就迫著我不能不教訓他一下。」

陸健笙忽變了語調,點頭說:「霍先生,我——我願意說正經話。倪探長說得對.我們別鬧玩笑,還是說正經話。霍先生,你要我說什麼話?」

倪金壽似乎認為情勢已經緩和了些,也就暫時退出那兩面交攻的夾縫,緩緩地坐了下來,不過坐得並不怎樣舒適。

霍桑緩緩說道:「你先把你和王麗蘭結識的經過說個明白。」

陸健笙又呆了一呆,答覆得並不怎樣爽快。「霍先生,這——這也是必需的嗎?」

「當然。」

「那麼,我說。我跟伊的關係已有一年多了。」

「最初的交識是在舞場裡嗎?」

「是,在快樂舞廳裡。那時伊在舞場裡很紅,但我和伊相識了幾個月,伊自己情願跟我,才退出了舞場。」

「自己情願?不是你誘騙的嗎?」

陸健笙連連搖著頭。「當然不是。霍先生,你總明白,伊也不是小孩子,我怎麼能騙伊?」

霍桑點頭道:「我明白,騙小孩子用糖果;騙這種虛榮而沒志氣的女子,用金錢。工具雖不同,騙還是騙,對不對?」

陸健笙又侷促不安。他的那雙穿皮鞋的腳,只在地板上不時地移動,卻答不出話。似乎因著他的腳的動作,引起了霍桑的注意。霍桑的眼光閃動了一下,忽而舉起他旁邊的茶杯來呷了一口,又旋轉來瞧我,接著仍將視線回到陸健笙的腳上去。我立即領悟霍桑的暗示,便乘著陸健笙猶豫不答的機會,站了起來。我摸出了一支紙菸,塞在嘴唇中間,繞過霍桑的椅子,走到陸健笙的面前。

他的沙發旁邊有一隻西式低矮的茶几,茶几上除了那一杯不曾沾唇的滿滿的茶以外,還有一隻裝著火柴盒子的菸灰盆。我接著身子,抽出一枚火柴。用力在火柴盒邊上擦火,擦著了湊到我的紙菸上,故意將火柴吹熄;於是我重新擦第二枚火柴。陸健笙在我擦第一枚火柴時,曾向我瞧一瞧,等我擦到第二枚時,他的目光已回到霍桑臉上,準備繼續談話。我乘他不備,拿著那茶杯,向他的皮鞋腳下一傾,順手將杯子落地,裝做無心潑翻的樣子。砰的一聲,倪金壽和陸健笙都站起來了。陸健笙急忙把兩隻浸茶的腳踏前一步,脫離那傾溢的茶的範圍。

我忙賠著笑臉說:「抱歉得很。」

陸健笙不曾發威,謙和地說:「沒有事。」他走到茶几那面的另一隻沙發上坐下。但他的皮鞋已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很清楚的印子。

這時霍桑又繼續問道:「好,現在你說下去。伊跟從了你以後,就住到青蒲路那一宅屋子裡去,直到現在,伊就不再給人家伴舞。對不對?」

陸健笙道:「對,不過伊雖不做舞女,但不曾絕跡不到舞場,有時也常陪我到舞場裡去。」

我利用著他們回答的機會,旋轉身子,悄悄摸出軟尺,走到那陸健笙留下的足印旁邊,蹲下身子,又假裝縛鞋帶的模樣。我用皮尺在鞋印上量了一量,恰是十一英寸六,原來和我們在屍室門口所發見的甲印是相同的!

霍桑又在那裡問話:「那麼,開支方面,當然是由你供給的。大概你每月供給伊多少?」

陸健笙道:「是的。這個我沒有仔細的數目,大概幾百塊錢,最多也不到一千。

霍桑回過頭來向我瞧瞧。我早已拿出一張小紙,用鉛筆寫了「十一英寸六,回頭式。同甲印」幾個字。在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悄悄地授給他。

我回到自己原座位上時,見霍桑正在瞧我給他的一張小紙,倪金壽似乎已覺察到我的動作,眼光注視著霍桑。陸健笙卻一心一意地準備答覆,顯見不曾懷疑我。

霍桑又道:「那麼,你們一年以來的結合的情形怎樣?」

陸健笙又有些疑遲的神氣。緩緩地說:「起初當然很好,近來伊好像結交了一個——一個小白臉,而且浪費得厲害,不過我不曾拿到什麼實際的證據。最近伊——似乎——」

「什麼——似乎什麼?」

「似乎更不安分了。」他低頭尋思了一下,嘴唇緊閉著,接著顯出一種堅決的神氣。「我相信伊這一次的死,也許就死在不安分上。

霍桑注意地問道:「怎麼一回事?你說得明白些。」

陸健笙點了點頭。「好,伊近來另外結識了一個人。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知道他姓趙,是個少年,個子很高,面孔的漂亮卻談不到。我不知道麗蘭怎麼會愛上他,只有年紀比我輕些。」他說時兩隻眼睛裡又發起威來,分明他心底裡那團熾烈的醋火已按捺不住。

霍桑仍淡淡地說道:「年紀輕,當然是這種結合上的一個重要因素——這因素也許是你感到缺乏而抱憾的。但你怎麼知道伊和他已達到了你們所說的‘愛’的程度?」

「那是有證據的,我決不冤枉伊。」

「舉幾個例子,好不好?」

陸健笙仍氣忿忿地說:「最先一次,我偶然到光明舞廳去,瞧見麗蘭和這個少年在跳舞。麗蘭還把他介紹給我,說是姓趙,是伊從前的鄰居,偶然碰到的。我還不疑心。第二次,我陪一個朋友在上海電影院瞧電影,忽見我的前排座上,麗蘭和一個男子坐著,還在竊竊地密談,模樣兒很難看。我耐不住叫了一聲麗蘭。伊竟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瞧我,連話都說不出。那男的卻還假裝鎮靜,過了一會,他沒有瞧完,便悄悄地溜去。我雖在黑暗中,仍認得出那人就是姓趙的流氓。」

霍桑見他頓住了不說,便催促似地說;「那時你當然要責問麗蘭,伊一定又照例回答他是偶然碰見的。是不是?」

陸健笙沉著臉答道:「是的,可是我究竟不是傻子,當然不會相信,後來果然又得到一個證據——唉,倒霉!」

「倒什麼黴?伊的行動本來是自由的,你在法律上本沒有干涉伊的權利啊。」

「是的,可是我不能不恨。在十七日早上,我打電話到伊家裡去,伊竟一夜不歸,在外面過夜——」他掩不住語聲中的酸氣。

「唔,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麼啊,假使你處在你的妻子的地位,仔細想一想,那你也不會這樣量窄了啊,……以後怎麼樣呢?」

「我馬上趕得去,伊還沒有回去,但不久伊也回家了。伊見了我的面又分明是一派鬼話。伊說上夜裡在一個賭場裡賭了一夜,還贏了五百塊錢,因為怕我說話,故而叫僕人們隱瞞著。霍先生,你一定想象不出,伊的口才好到怎樣程度。當時我竟會相信伊。後來我前前後後地回想了一下,才知又受了伊的騙。咳,我真恨伊!」

霍桑瞧著他的面,仍用冰冷的語調,慢吞吞地說:「恨伊,那當然是很自然的結果。不過無論你怎樣不滿意伊,你是不能求法律的救濟的。你如果拋棄伊,那你反得拿出贍養費出來,而且你的面子上又很難受。對嗎?所以你的最好的洩恨方法,還是乾脆地把伊打死。是不是?」

陸健笙忽張著眼睛,搖頭說:「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不會打死伊。打死伊的人是誰,我倒知道。」

倪金壽一聽這話,突然轉過臉來瞧著那銀行家。「什麼?陸先生,你知道誰打死伊的嗎?那麼,你怎麼不早些告訴我們?」

陸健笙吞吐地說:「這是你們當偵探的名分。你們自己應當查出來——」

霍桑向優金壽瞧了一眼。「金壽兄,別打岔。……兇手是誰?」

陸健笙答道:「就是那個姓趙的傢伙!

霍桑對於這句加重氣語的報告,似乎並不感到驚異。

他仍淡淡地問:「有什麼證據?」

陸健笙說:「昨天夜裡我和麗蘭在白梅酒家吃夜飯。我們坐的是單獨的小室,只有我們兩人。吃到一半光景,那兩扇活絡的半門忽輕輕開動,麗蘭的身子突然一震,幾乎叫起來。我當然也吃了一驚。我雖不曾瞧見門隙中的人面,但那半門下面,卻明明有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子。我忙著立起來,要追出去瞧瞧是誰。麗蘭卻拉住我不放。我當然問伊瞧見的是什麼人。伊說:‘是個不相識的人,大概走錯了房間,沒有關係。’因為伊的面色聲音,和那種不自然的強笑,都將伊的心事漏出來了,我知道這個人就是姓趙的。」

霍桑道:「你既然說不曾瞧見那人的臉,難道從那條深灰色的西裝褲上,你就辨認得出嗎?」

「不是,後來我還瞧見他的面。」

「唉,那麼,這一回闖進來偷窺的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大約在八點鐘敲過。等到九點不到,我們從白梅酒家走出來時,我就瞧見這姓趙的。」

霍桑似乎增加了些注意。「怎麼樣?」

「那時我在等汽車開過來,麗蘭卻拉住了我的手臂,好像很驚慌。伊的眼睛不時向左右探望,我自然也跟伊的視線看著。忽而伊一聲驚呼,直刺我的耳朵。我瞧見伊的視線集中在馬路對面,果真就是那個姓趙的傢伙!」

我暗忖這故事如果確實,合著金梅所說趙伯雄昨夜吃夜飯時到王麗蘭家裡去時的那副兇狠的神氣,情勢上的確有些嚴重。

霍桑仍淡淡地問道:「以後怎麼樣?這姓趙的曾瞧見你沒有?」

陸健笙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瞧見他,也只一霎眼功夫,轉瞬之間他便消滅在人群中間不見了。我們本來是要到上海戲院去瞧‘戰地鶯花’的,這時麗蘭忽聲言不去。我明知伊就因著那姓趙的緣故,分明有些驚慌,故而我竭力鼓勵伊,伊才勉強跟我同上汽車。」

霍桑問道:「那時在什麼時候?」

「大約九點鐘光景,因為電影是在九點一刻開映的。」

「你當然要問伊為什麼畏懼這姓趙的。伊有什麼解答?」

「有的,可是我不能滿意。伊說伊和這個人本來沒有什麼關係,因著我要伊跟這個人斷絕往來,他就因此恨伊。伊的話果然說得很冠冕,但我怕還有什麼別的隱情。」

「怎見得?你所說的隱情,有什麼根據?因為伊假使果真聽了你的話突然和他斷絕,他因妒生恨,對伊有什麼威脅,那也是可能的啊。」

陸健籤搖頭道:「不,不會這樣簡單。當伊在汽車中向我解釋以後,我馬上表示讓我來對付他,只要伊把這個人的名字地址和職業告訴我,我自有法子,伊也用不著恐懼。可是麗蘭到底不肯告訴我,反而勸阻我不要和這個人為難。伊曾向我說‘你犯不著跟他鬥,太沒有意思。我也並不怕他,讓他去好啦。’這幾句話明明是騙我的,伊實在很怕這個人。因為我們到了電影院中,伊還是現著不安的樣子,不時向前後瞭望。」

霍桑道:「你在電影院中可曾再瞧見他?」

陸健笙道:「沒有,我也曾瞧過一瞧,卻瞧不見他。不過我相信麗蘭一定是姓趙的打死的。……倪探長,你可曾已查出這個人?」

倪金壽答道:「我們但知道這個人叫趙伯雄——那也許是化名的,本來住在亞東旅館七七四號。現在卻已搬走。他做什麼職業,我們還沒有知道。霍先生的袋裡還有他的一張照片。除此以外,我們還不知道什麼。

陸健笙的眼光移到霍桑的方向時,霍桑早已從胸口袋裡摸出那張小照片來。陸健笙趕緊立起來接受那照片。

他連連點頭說:「正是他,你們總也瞧見,這副嘴臉也說不上漂亮啊。」他把照片翻過來瞧瞧,又驚訝地說:「唉,這五個‘亞東七七四’鉛筆字,是麗蘭的筆跡啊。」

霍桑仍舊將照片收回了,點點頭說:「是的,請坐下。我還有話問你。你昨夜用汽車去接王麗蘭的嗎?」

陸笙竺重新坐下了,答道:「是的,那時大約在六點半光景。我們先到仙宮舞廳裡去兜了一個圈子,然後就到白梅酒家去吃夜飯。」

「吃完夜飯,就到電影院去。從電影院散出來後,又怎麼樣呢?」

「我就送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