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危險的經歷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2頁,共2頁

霍桑已燒著一支紙菸,搖了搖頭。「沒有——我先問你,那秦墨齋可曾有報告?」

倪金壽道:「還沒有,聽說白醫官還不曾回來。」

「那麼,你總已到亞東去過一趟罷?」

「是的,他們不認識你,只說有一個人中槍,打在面頰上。」

霍桑點點頭。「那粒槍彈你可曾鉗出來?——那就是在電話機旁邊的木壁上。你總已瞧見,那電話間是兩面玻璃,一面水泥牆,那裝機的一面就是木壁。」

倪金壽帶著尷尬的神氣說:「我不曾細瞧,那槍彈還沒有拿出來。」他頓了一頓,解釋似地說:「那時我有些心慌,只想到找尋你的蹤跡,便趕緊打電話到你寓裡去——」

霍桑不等他說完,又連連點頭說:「我很抱歉,害你焦急。可是我也沒法通知你。」他吐了一口煙,瞧著我說:「包朗,我想你一定也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煩惱。其實我的突然失蹤,對於你不能說完全沒有通知。」

我詫異地答道:「通知?誰通知我?」

霍桑道:「通知是有的,不過方式新穎些,只怪你的觀察力還差些。」

我摸不著頭緒。「奇怪!你莫非在什麼地方留過訊號?」

霍桑點頭道:「對,你如果研究過童子軍的行軍技術,總知道有沿路留記號指示方向的一法。那電話間的玻璃不是已碎了一塊嗎?你如果看見了,想一想,便可以知道我的不別而行,一定有不得已的因素。」

我侷促地答道:「我倒不曾留意。那時我急於要跟餘甘棠出去,所以連玻璃的有沒有,也不曾注意到。」

「就為這個,我說你觀察力差些了啊。」

「好啦,別說空話。你的經過情形究竟怎樣?」

霍桑把右腿擱在他的左膝上,身子靠著椅背,又吐出了一口煙。

他緩緩說道:「我的經歷,如果要加上什麼考語,那可以說又險,又巧,又失敗。」

我不耐地說:「你不要沒頭沒腦,說得清楚些。」

倪金壽也在那裡暗暗點頭,分明對於我斥責霍桑的話表示極端的同意。

霍桑微微笑了一笑,就開始說:「好,我就有頭有腦地說。當你跟著餘甘棠追進電梯以後,我仍繼續和金壽兄接談,約有兩三分鐘,這亂子便發生了——包朗,這件事你也要負些兒責任。你為著要聽我的談話,不是把電話間的玻璃門開著嗎?因此,我的談話聲音才傳到外面。我在無意中忽然瞧見一個人,在那甬道中突然把身子一蹲,迅速地把右手舉近他的胸口——包朗,你總知道這是開手槍最準確的姿勢啊——」

倪金壽著急地問道:「那麼,你看見他開槍的嗎?」

霍桑搖搖頭。「不,我只看見那人這一種姿勢,來不及看清楚他。我急忙把兩膝一彎,身子直向下蹲。乒乓一聲,槍彈已穿過玻璃進來。我手中的電話筒也當然脫手。那槍聲只有一響,他大概料想我已被打中。其實他的瞄準要是低半英寸,或是我那時的動作遲緩半秒鐘,大概我此刻也要到那個不大有趣的地點去,陪著那位舞后等候白醫官了!」

我見倪金壽一眼不霎地瞧著霍桑。他臉上的肌肉好像都貫串著鐵絲。我自己雖沒有鏡子,神情上也一定和倪金壽相差不遠。但霍桑卻仍安閒如常,好像他講的話,並不是他自己的經歷,只是什麼「齊東野語」式的故事。

我催促著說:「你瞧見那開槍的人嗎?誰?」

霍桑又吐出一長條菸絲。「別心急哪。這就是險。現在說到巧了。這巧字上又分兩點:第一,那開槍的人也是在無意中遇見的。包朗,你可記得我們在亞東七樓跟那個七十上號茶房談話時,有個戴眼鏡大模大樣官僚典型的傢伙,從甬道東端走近我們嗎?」

我應道:「很清楚。那傢伙個子很高,穿一件深藍色的長袍,戴一項棕色的呢帽,嘴唇上還有些短鬚。」

霍桑點點頭:「你的記憶力倒還沒有隨著年齡而衰退。開槍的就是這個人。」

倪金壽問道:「你可認識這個人?」

霍桑皺著眉峰,「不,我簡直不曾看見他的正面。我的失敗的考語,就指這一點。……唉!太謹慎真會壞事。」他隨手把煙尾丟在菸灰盆裡。

我說道:「喂!你說下去啊。開槍以後怎麼樣?」

霍桑道:「那就要說到巧的第二點了。這一點你也可以將功抵罪,那電話間的玻璃門下半截是木板的,因為那門開著,我的身子雖然蹲倒,仍瞧得見開槍人的一部分。我見那人旋轉身子,向著那南面的大門走出去,腳步很從容,分明是個老手。我連忙也站起來,把電話筒擱好,用白巾掩著面頰,從電話間裡走出來。這時,我已將大衣卸下,挾在左腋間。我走出電話間以後,早已有幾個閒人和那旅館裡的職員圍攏來。我隨便敷衍著,聲稱自己投醫院去。那旅館職員分明也為著怕事,讓我從前門走出去。

「這時前門口出進的人不少。我走到門口,仍把手巾掩著臉,向左右瞭望,看見那人正在右首轉角上走上汽車。那汽車恰巧停在我的汽車的後面。他以為我已中槍,故而態度上絕對從容,更不防我會尾隨他出去。因著他的從容,門口雖有不少人因槍聲而驚異,也絕不懷疑到他。我的態度自然也須保持從容,等到他的汽車開動以後,我才放開腳步,走到我的汽車面前,開了車門跳上去。我的汽車開動的時候,前面那輛汽車已駛得相當遠,但沒有脫離我的視線。那是一輛綠色汽車!」

倪金壽忽舉起了一隻手,表示他要插一句話。「是出差汽車嗎?」

霍桑點點頭。「是的,是強生公司的車子,號碼是八零八四四。」

「那容易了。我們立刻可以查明白。」倪金壽說時,又在他的記事冊上寫了幾筆。

霍桑繼續說:「我將汽車加增些速率,追到和前一輛車十碼光景的距離,便照著前面的速率,遠遠地跟著。那汽車經過貴州路,西藏路,又向西進行,一直到徐匯路,一路上並不停頓。在徐匯路將近終點,忽而突然掉頭過來。這時我幸虧眼快,忙向支路上轉彎,避過他的視線。你們猜一猜,他把車子向東回駛,到什麼地方停頓?」

我答道:「可是仍回到亞東旅館嗎?」

霍桑忽向我瞅了一眼,點點頭。「對,包朗,你的推理力的確不錯。他仍舊住在亞東里啊。」

「那麼,你已知道了他的房間號數嗎?」

霍桑忽皺著眉峰,微微發出一聲嘆息。「沒有,這就是我所說的失敗點了。因為他的汽車在亞東的西面的側門口停住,就下車走進亞東里去。我當然也跟下來。那時我在車子裡已經過一度臨時的化裝,外衣也丟在車廂裡。當他走進西部的電梯間時,我本來也趕得著進去。可是我因著過分謹慎,怕被他瞧破真相,不敢跟他同乘那一次電梯。我沒有辦法,只得在電話間門前等著。等到電梯回下來時,我急忙進去問那司機,那司機對於先前一次的客人雖約略有些印象,但不很清楚。他說那個有須的人,似乎在五樓下梯的。我相信這個人真住在五樓,至少總也在亞東里。所以我打算回來跟金壽兄商量一下,再去查問他實在的號數。」

倪金壽作懷疑聲道:「他不會從一面電梯上去,又從另一面電梯下去,用蛇脫殼的方法甩掉你嗎?」

霍桑搖搖頭道:「不會,我在汽車中追隨他時,非常小心,絕不曾引起他的疑心;就說他瞧見了我,要甩掉我,在汽車兜圈子的時候,儘可找別的機會。為什麼重新回到亞東里去?你總知道罪犯們常遵守著一句格言:‘犯罪場所是個最好的隱避所。’他一定以為這個地點很安全呢。」

「你相信他再不會搬走嗎?」

「不會,他既相信我已中槍又不知道我曾追隨他,況且我退出旅館時,那輛八零八四四汽車也開走了。我料想他一時也許還不會離開旅館。」

我又問道:「那麼,你從亞東出來以後,就直接到這裡來的嗎?」

霍桑道:「不,我要知道你尾隨那餘甘棠的成績怎樣,又料想你一定會疑惑我的突然失蹤,所以我曾回我的寓所裡去。施桂把你們的經過情形告訴了我,所以我又趕到昌明裡去,見過那個宋元麒。」

我道:「宋元麒?那個瘦長個子穿一件淡藍白條紋西裝襯衫的傢伙嗎?」

霍桑應道:「真是他。他是餘甘棠的朋友,曾告訴我不少關於餘甘棠的話。不過他竭力給餘甘棠辯白,說他在兇案上沒有關係。」

倪金壽忙問道:「你也相信嗎?他如果和這件兇案沒有關係,怎麼一句話都不肯說?」

霍桑答道:「我當然不會完全接受那宋元麒的話。若說餘甘棠不肯說話,那並不成什麼問題。不過眼前最急切的,就是怎樣把這個開槍的人找得來。」

我忽然有一種突然想起的見解。「霍桑,你想這開槍打你的人,會不會就是趙伯雄?他的個子也很高。」

霍桑把兩隻手抱住了他的右膝,眼睛瞧著地板,緩緩地答道:「這的確是可能的。可惜我始終沒有細瞧他的正面的機會。我正恨我自己太謹慎了。」

倪餘壽道:「如果就是他,事情倒簡單些:否則另外又多了一個人出來,那就更麻煩了。」

霍桑道:「我猜想那決不是另生的枝節。開槍的即使不是趙伯雄本人,一定也是屬於他這一條線。你用不著過慮的。」

倪金壽道:「那麼,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去找這趙伯雄?

霍桑攢著眉毛,答道:「這不能不借重你們官廳的力。第一步,你須憑著公務員的名義,跟那旅館裡的負責人去接洽一下,然後才能向各部分的茶房仔細調查。如果事情還有曲折,我們一時不能下手,第二步你還須派幾個得力的探員,裝扮了茶房,在那邊小心守候。」

倪金壽連連點頭,應道:「這個都容易。要不要馬上就辦——?」

倪金壽的話沒有說完,他的右手已伸到書桌旁邊的電鈴鈕上,正待按鈴叫外面的聽差進來。不料辦公室的門上又有咯咯兩下,有一個穿制服的聽差已自動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張名片。倪金壽接了名片一瞧,嘴裡念著:「陸健笙。」他抬頭向霍桑瞧瞧,似在詢問要不要接見。霍桑想了一想,便點點頭。倪金壽也把同樣的動作,引渡給那個聽差。

一分鐘後,那個昂著頭,挺著大肚子的陸健笙踱進來了。他的個子相當高大,圓胖的臉兒,又白又嫩。他的頭髮雖已有些禿頂,看去總有五十開外的年紀,卻並沒有衰老的樣子。他有一個平扁的大鼻子,兩條稀疏的淡眉,一雙靈活的眼睛,似乎很工心計。其實這一副眼睛真是他的唯一的法寶,發威,獻媚,隨機應變,他一定都能運用自如。當他踱進來的時候,他的眼睛似乎正安排在「發威」的機鈕上。他身上穿一件淡灰薄花呢的袍子,腳上穿一雙漆黑髮光的皮鞋。我一瞧見他這雙皮鞋,心頭不覺跳了一跳,它的尺寸相當大,而且是圓頭式的。

當他走進來時,倪金壽已很恭敬地站了起來,招呼了一聲「陸先生請坐。」陸健笙卻只點了點頭。這點頭的動作,那頭的前後的距離,至多不過二英寸,而且依舊是昂著的。他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雪茄,順手揚了一揚,便在我們對面那隻白布套的沙發上坐下來。霍桑只把眼角向那人瞥了一瞥,仍抱著右膝坐著,我也不曾起立。陸健笙也不跟我們招呼,好像只有人家招呼他,他是照例不先招呼人家的。

他乾咳了一聲,開始向倪金壽說:「怎麼樣?兇手找到了沒有?」

倪金壽呆了一呆,才坐下來答道:「陸先生,這案子很複雜,我還不知道誰是兇手——」

陸健笙那雙發威的眼睛又增加了些「威」。「什麼?還不知道誰是兇手?你們忙了半天,幹些什麼事?」

我覺得「你們」的字樣,好像把我和霍桑也包括在裡面。我心中有些兒著惱。霍桑卻讓眼睛半開半閉地,好像在養神,絕沒有什麼表示,倪金壽有些尷尬了。他向霍桑瞅了一眼,又回過去瞧陸健笙。這時有個聽差託著盤送四杯茶進來,分別放在四個人的面前,重新走出去,總算把這緊張的空氣減弱了一下。

倪金壽說道:「陸先生,這案子裡牽涉的人不止一個。我和霍先生和包先生——唉,我來介紹一下,這一位是霍桑先生,這一位是包朗先生——」

陸健笙的眼光移到霍桑和我兩人的身上。霍桑的眼睛不但半閉,竟完全閉攏了,我也覺得這傢伙盛氣難堪,故意把視線移開去,等我回過來時,瞧見不但倪金壽發窘,連那陸健笙也像有些難於下場。

陸健笙說:「霍桑,像是一個私家偵探。是不是?那麼,這筆費用我可以擔任,只要你們趕快破案。」

霍桑忽慢慢地張開眼睛。「陸健笙!你打算出多少費用?」

「這個——這個——你總有一定的數目。你說多少,我照給就是了。」

「這倒不巧,我還不曾定固定的費用數目。平日我給人家偵查案子,向來是不受報酬的-一喂,你這個華大銀行是獨資的,還是公司性質的?」

「這——這話什麼意思?」他的語氣裡有些著惱。

霍桑仍緩聲說道:「我告訴你,假使你的銀行是股份性質的,你只當一個經理,那你就不配說那句大話。如果是獨資的,那我先得問問你,你一箍腦兒有多少資產?因為你既然要仗著錢的力量來驅使人,那我不能不先查一查你的錢夠不夠付給我的酬報。」

陸健笙的眼光裡的威力有些變動了。他好像要發作,可是給霍桑那種冷靜的神氣所鎮壓,又像發作不出。他舉起右手,把那支已經熄滅了的雪茄送到嘴裡,用力吸了幾口。他瞧瞧倪金壽。倪金壽低倒了頭,分明不知道怎樣應付。

陸健笙吶吶地說:「這——這算什麼?開我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