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惡訊息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2頁,共2頁

我自言自語說:「奇怪,他剛才和霍桑接過電話,怎麼又來問他?」我又問施桂說:「倪探長的電話什麼時候打來的?」

施桂答道:「大概有一刻鐘了。」他似乎因著我臉上的表示,也有些兒著急。

我又問道:「他可曾說什麼話?」

施桂搖頭道:「沒有,他聽得我說霍先生沒有回來,馬上把電話擱斷、好像很著急。包先生,你跟他在什麼地方分手的?可會有什麼事?」

我來不及把經過的情形告訴施桂,忙趕到電話機旁,打到警署裡去,找倪金壽談話。我得到的迴音,頓時使我的神經緊張起來。

那警署中的接線員答道:「倪探長出去了,大概還不到半個鐘點。」

我又問;「他可曾說往哪裡去?」

「沒有,他出去時很匆促,並且有些兒奇怪。

「奇怪?怎樣奇怪?」

「他好像在跟霍先生接談,談的時間倒不少。可是那談話沒有結局,倪探長就匆匆拿了手槍出去。」

我自己覺得我的心頭跳動得很快,呼吸也加增了速度,但我仍維持著我的談話。

「你說得明白些。怎麼說沒有結局?」

「倪探長向聽筒中連連餵了幾聲,彷彿霍先生那邊的電話突然中斷。倪探長臉色很緊張,便擱好電話筒,急忙忙拿了一支手槍放在袋裡,就趕出去。」

「以後他可曾打過電話到署裡?」

「還沒有,我們正等他的訊息呢。」

我擱好了電話筒回到辦公室中時,心裡著實有些慌。難道霍桑會遭遇什麼意外?施桂站在我的旁邊,他的嘴裡雖不說話,眼睛裡卻明明充滿了關切的疑問。

我因作簡語向他解釋:「我跟霍先生在亞東旅館裡分手。我到樓上監視一個人,他在電話間中跟倪探長接談。現在據警察署裡的報告,那電話好像是突然中斷的。」

施桂顫聲道:「包先生,你想霍先生會不會遭到什麼意外?」

我簡直不能回答,但瞧了施桂那副神態,又不能不答。

「也許不會,施桂,你別慌——」

電話的鈴聲突然響了。我接應以後,才知是倪金壽。

他急促地說道:「包先生,霍先生還沒有訊息嗎?」

我答道:「沒有,我正要問你啊。」

他又急促地說:「訊息很不好,他已中了槍!……好,你等一等,我馬上就來。」

霍桑中了槍!這訊息怎麼不使我吃驚?他在哪裡中槍?在亞東的電話間裡嗎?可是我下電梯時,在電梯間門前站過一站,也曾向電話間方面瞧過一瞧,並不曾瞧見霍桑。

我記得電話間面前有幾個人在那裡談話,現在想來,的確有些兒異樣。但地上並沒有受傷的人。誰打他的呢?倪金壽既然知道了這個訊息,怎麼反來問我?太矛盾了!

這案子突然間有這樣的劇變,不但出我的意外,委實使我失卻了應付的能力。

「哎喲!霍先生會有危險嗎?包先生,你得想想法子。」

我承認這時候我委實沒有法子,又答不出話,只向施桂搖了搖手。我記得霍桑常說的一句話:「慌亂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增加危難的程度,而使你一誤再誤。」我自己忖度著:「對,我得鎮靜下來,找一條解救的出路。」我抽了一支紙菸,坐在沙發上,慢慢地擦著火柴,將紙菸燒著了。可是施桂仍在我面前發怔。

我又安慰他說:「施桂,你不用這樣。我相信霍先生的機智,即使有什麼意外,決不致有嚴重的危險。你到外面去,倪探長也許立刻會到。他來了,我們自然有進行的方法。」

我並不是空言安慰施桂,我的確有真切的信心。霍桑所遭遇的大敵,像毛獅子,江南燕一類的人物,一時間也算不清楚;彈丸的滋味,不但他嘗得不少,連我身上也找得出好幾個疤痕。所以我相信他一定不會有性命的危險。

倪金壽擱好了跟我接談的電話以後,直到趕到愛文路來,相隔不過六七分鐘。這六七分鐘之間,我的腦細胞的消耗量,其數一定可驚。不過我的結論,到底是樂觀的。在我遣出施桂以後,我的紙菸還沒有燒完,嗚嗚的汽車聲已在門口停住了。我忙丟了煙尾立起來。倪金壽便也匆匆地走進來,施桂反跟在他後面。我瞧見倪金壽的神氣十二分緊張,眼睛向辦公室中亂轉,好像還在希望霍桑已經回來。

他問道:「還沒有訊息嗎?」

我搖搖頭。「還沒有。你坐下來,別慌,到底怎麼一回事?我還不清楚。」

倪金壽勉強在書桌旁邊的沙發下坐下,自動地報告他的經過。那忠實的老僕施桂,也十二分關懷地在門口邊旁聽。

他說:「剛才霍先生打電話給我,我恰巧回署,便將我調查餘甘棠和陸健笙昨夜裡的行蹤的情形告訴他。接著我問他的經過情形,他也告訴我趙伯雄住在亞東七樓七七四號,不過已經搬走。他又告訴我,就在那時,無意中瞧見了餘甘棠,你——包先生——已經跟他到樓上去。我正待要跟他商量一個會面的地點,預備怎樣進行,又想叫他把餘甘棠立刻捉住,忽然電話筒中砰的一聲,好像打碎一塊玻璃的樣子,以後便沒有他的聲音了。接著嗡嗡地一陣,好像是一種紛擾,我知道一定出了什麼岔子。」

我等倪金壽略停一停的機會,接續發問:「以後你便趕到亞東去。是不是?」

倪金壽點頭道:「是的,可是不巧得很,我的汽車一路碰到紅燈,耽擱了不少時候。我到旅館時,除了電話間的玻璃門打碎了一塊,此外竟並無異狀,連地上的碎玻璃也都已掃去了。」

「你沒有瞧見霍桑嗎?」

「沒有,電話間空著,門外又沒有人。」

我暗忖我下電梯時電話間門口還有四五個人,大概倪金壽到亞東的時候,還在我離開以後。我當時絕對不曾想到有這一回事,所以連電話間門上的玻璃碎掉,也不曾瞧見。

我又道:「你當然要向旅館的職員們查問。」

倪金壽答道:「是的,那旅館的職員不認識霍桑,只說有一個人,手裡拿著一件鼠色薄呢外衣,身上穿著藏青西裝,在打電話時被什麼人開了一槍。那兇手當場逃走,他們也沒有瞧見是個什麼樣人。那中槍的人馬上倒地,但一會兒就爬起來,用白手巾按著面頰走出去。他們要把他送醫院去,那人不答應,便自己走出去。他們自然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連警署都不曾報告。我料想這中槍的人,一定是霍先生無疑。」

我點頭道:「當然,時間跟衣服都是鐵證。他傷在面頰上嗎?」

「大概如此,旅館裡的人也不很清楚。」

「以後你怎樣?」

「我知道霍先生能夠自己走出去,也許已經回來,便打電話到這裡來問,施桂回答我不曾回來。我又料想他到鄰近的醫院裡去,就連續跑了四個醫院,都沒有結果。我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我很著急。」

我想了一想,心理上安定了些,反而安慰倪金壽道:「照這情勢看,他不但沒有危險,連傷也一定不十分重。你不用著急,著急也沒有用。」

倪金壽道:「我總覺得對他不住。…那麼,包先生,你想他此刻到哪裡去了呢?」

「我想我們不久就可以得到他的訊息。」

倪金壽沉吟了一下,又說:「包先生,你想打他的人是誰?會不會就是餘甘棠?」

「我不知道。不過若說餘甘棠本人,我可以保證不是。」我就把我尾隨餘甘棠的經過情形,從追上電梯起,一直到昌明裡止,簡括地說了一遍。

倪金壽臉上有了些轉變,已不像先前進來時那麼惶急懊喪。

他說:「這餘甘棠有了著落,那倒是個好訊息。這個人對於王麗蘭的事,確有重大的嫌疑。剛才打霍先生的,說不定就是他的同黨。」

他也把到江南大學去調查的事告訴我。據一個同宿舍的姓劉的學生說,餘甘棠大約在昨夜十二點半過後才回宿,回去後又出外一次。姓劉的不知道餘甘棠什麼時候再回宿舍,但覺得他翻來覆去,好像不曾好睡。一清早餘甘棠又趕出去,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合著我所看見和聽見的情形,他的嫌疑當真很重。我們談了一會,倪金壽便發表他的結論。

他說道:「霍先生既然不像會有嚴重的危險,我們又沒處去找他,不如先去將這姓餘的拘住了再說。」

我點頭道:「好,我可以陪你去。我想他此刻還在昌明路昌明裡一弄三號——慢,我要到樓上去拿一樣東西。」

施桂在旁邊接嘴說:「拿什麼?我給你去拿。」

我搖搖頭,便一直上樓去。我拿的東西,主要的是一支黑鋼的小手槍,還有軟尺紙片等應用物件。因為我們此刻所要找尋的人,是帶著手槍的,我當然不能不戒備一下。一分鐘後,我已跟著倪金壽上了他的汽車。倪金壽的汽車是有汽車伕的,我和他並肩坐在車廂中,地位覺得很舒爽。在汽車開行以後,我問他在偵查方面有沒有其他的情報。他又簡括地回答了幾句。

他說道:「我曾到揚子旅社去,查問過那銀行家陸健笙的昨夜行蹤。他是那裡的老主顧,茶房們都認識他,可是昨夜裡他卻沒有去。」

我說道:「金梅說,陸健笙今天曾打電話到王麗蘭家去問過,他自稱昨夜一夜在揚子旅社打牌,天明回家,才知道這個凶信。」

「是啊,霍先生就為著這個,在我們分別時,特地叫我去查問的。可是他昨夜裡實在不曾去。」

「那末,他為什麼說謊?這個人倒也有些可疑。」

倪金壽躊躇了一下,緩緩答道:「不過,就是這一點還算不得什麼。眼前比他嫌疑更重的人很多。我們不應就把他排進嫌疑人裡去。」

我靜默了一下,覺得倪金壽對於這位銀行家,的確有幾分顧忌,我當然不便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也說道:「我又發了一個電報到蘇州警廳裡去,調查李守琦的行蹤。

我詫異地問:「李守琦?他是誰?」

「他是李芝範的兒子,死者的表兄,在十七日到上海,在麗蘭家裡過了一夜,十八早晨就回蘇州的。據霍先生說:這個人和死者或許也有些關係。因此,我在臨走的時候問過那老頭兒。他說他的兒子在蘇州養育小學做教員,所以我打一個電報去問問。如果他真在十八日日間到蘇州的,那我們也可少掉一個嫌疑的人,偵察時也可以把目光集中,不必分心太多。」他頓了一頓,又補充一句:「據我看來,眼前這姓餘和姓趙的嫌疑都很重,委實用不著分心到旁的人身上去。」

我點點頭:「這一點我也同意。此外還有沒有別的情報?」

倪金壽道:「有個二零二號警士,昨夜十一點到二點派在大同路崗位。據他報告,昨夜十二點鐘前後,真有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相近青蒲路轉角的大同路上。」

我不禁插口說:「這樣,老毛的話果然證實了。」

倪金壽應道:「是的,那二零二號在同一時間,還瞧見另外一輛綠色汽車,停在青蒲路空地的西面,距離這二十七號只有三四個門面。我看這一輛汽車也有關係。」

我急忙應道:「那當然。他可曾注意汽車的號碼?」

倪金壽道:「沒有,不過那綠色汽車,很像是出差車子,調查起來還不難,我也已派人在這方面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