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又催逼著道:「說啊,不過什麼?」
老毛低聲道:「有時候王小姐也許——也許會送上門去。」
霍桑的眼睛忽向視窗邊的淡黃鏤孔紗的窗簾凝視了一下,好像在想什麼,又像在聽什麼。接著,他把右腿擱在左膝上,把身子靠著椅背,繼續向老毛髮問。
「噢,有這事?你怎麼知道的?」
老毛又放低了聲音,答道:「伊在最近的兩星期中,有兩夜住在外面。第一夜——我已記不得日子,大概是一禮拜多了罷?——風平浪靜。王小姐在早晨九點鐘回來,當然不會告訴我們伊上夜在那裡過夜。可是我們已猜想到八九分,因為這趙伯雄正跟伊攪得火一般熱哪。」他舐了舐嘴唇,又用手在額角上抹了一抹。「可是第二次就不很太平啦。」他繼續了一句,忽又頓住了。
霍桑催促著說:「怎樣不太平?」
老毛忽走近一步,彎了些腰。「這一次險些兒弄僵!那天——我想想看,是大前天十六,禮拜五晚上,伊又一夜沒有回來。到了十七早上八點鐘時,陸經理忽然來了一個電話,聽說王小姐不在,便發起火來——」
霍桑忽止住他道:「慢。這電話誰接的?」
老毛道:「金梅接的,但我在這裡掃地,聽得很清楚。金梅還掉過一個槍花,可是沒有用。」
「掉過槍花?」
「金梅先回答他王小姐還沒有起來。但陸經理逼著要王小姐接談,金梅還假裝上樓去喚叫,停一回兒,又回答他叫不醒。那陸經理分明更起了疑心,一定要伊親自接話。金梅給逼得沒法,才不得不說實話,所以這個槍花反而壞事。」
「以後怎麼樣?」
「到了八點一刻光景,陸經理氣忽忽地趕來了,可是王小姐還沒有回來,害得我們都著急起來。幸巧陸經理還沒有上樓,門口又有汽車聲音,王小姐回來了。接著他們倆見了面,就在這一間裡鬧起來。」
「怎樣鬧?你可曾聽得什麼?」
老毛搖搖頭。「我聽得不很仔細,只有一句兩句。那陸經理曾說什麼‘你太對不起我……一定是這姓趙的流氓……那天電影院裡我就看出他不是路道。’我聽了這幾句話,肚子裡當然雪亮,陸經理委實不曾冤枉伊——」
這時霍桑忽有一種出我意外的動作。他忽然立起身來,放步竄到客室的門口,向門外迅速地探望。原來他的聽覺同時負擔著兩種任務,一面聽老毛的動人報告,一面又在留意那門外的聲音,分明在防什麼人偷聽。他在門口停留了一下,好像要奔上樓去,他略略疑遲,忽又停止了,慢慢兒回進來,把會客室的門關上,重新坐下。
霍桑繼續問道:「當時王小姐說些什麼?」
老毛道:「伊的聲音低得很,我聽不出。不過我相信伊一定不曾發火。因為我好幾次聽得伊的格格的笑聲。哼,王小姐的笑,真夠厲害哪!因著伊的一笑再笑,便把陸經理的百丈怒火化做了一團和氣。不到半個鐘頭,陸經理退出去時,七煞神已經變做了彌陀佛哩!」
霍桑又低著頭靜止了,我聽到這裡,覺得這案情的確複雜,因著一步一步的開展,越見得它的內容的錯綜糾紛,因為這案子的主角既然是一位盛名赫赫的紅舞星,自然免不掉有著色情的牽纏。就眼前我們所知道的事實而論,已經有了三個男角——餘甘棠,趙伯雄,陸健笙。這三個人彼此還有相互的關係。譬如餘甘棠跟趙伯雄有過沖突;趙伯雄又跟陸健笙發生間接的瓜葛;而且三個人的糾紛的主因,又都集中在這個迷人的舞后身上。這件事要爬梳清楚,的確要費些兒腦筋。我這一種推想,在當時原只一霎那工夫,但這一霎那的機會,早就被倪金壽利用著。
他向老毛說:「照你這樣說,這姓趙的跟你主人的交情真是密切不過的。那末,他不像會有打死你主人的嫌疑了。」
老毛點頭道:「是,我也想不會的——不過——」他忽頓住了。
霍桑突然抬起頭來。「什麼?還有一個‘不過’?」
老毛好像有些吞吐的樣子。「他——好像也有一次不高興。」
「為了什麼事?」
「那是前天十七日下午的事。王小姐在這客室裡跟表少爺談話——」
「什麼?表少爺?」
「是的,他是李老爺的兒子,也是王小姐的表哥。前天十七日那天吃中飯時,他從蘇州來,過了一夜,昨天一清早就回去。李老爺曾親自送他上火車。」
霍桑停了目光,點點頭。「好,你說下去,那時王小姐跟伊的表哥在這裡談話。怎麼樣?」
老毛道:「那個姓趙的忽然來了。王小姐從視窗裡瞧見了他,連忙從這會客室裡出去,不讓趙伯雄進來。接著伊將正門關住,又將這裡的窗簾扯滿,分明不讓姓趙的看見什麼。姓趙的吃了這個沒趣,在門口站了一站,才沉著臉兒走開。」
我暗暗自忖道。「唉!三個還不夠,又加上了一個表哥!這女子生前迷人的魔力真可怕啊!」
室中靜寂了不過一兩秒鐘的光景,老毛又自動開口了。
「先生,你們不要誤會,這個姓趙的無論怎樣,總不會打死王小姐的,打死伊的,一定是餘甘棠——」
霍桑又第二次跳起來,這一次他的行動比先前更快。他奔到門口,施展著閃電似的手段,一手將門拉開。門外直僵僵地站著一個人,就是那女僕金梅。
霍桑大聲說:「金梅,做什麼?」
金梅的臉色灰白,兩片嘴唇有些兒顫動,伊先前的鎮靜態度,此刻已完全消逝。
伊訥訥地說:「我——我來報告——」
「報告什麼?」
「我知道兇手一定是趙伯雄,決不是餘少爺。」
「你怎麼知道?」
「因為王小姐失掉了這許多首飾,一定是——是——有人看中伊的錢。這定是謀財害命。餘少爺家裡有錢,怎麼會幹這樣的事——?」
倪金壽早也跟到門口,咆哮地向伊申斥。「誰要你發表意見?你竟敢來偷聽!還不派上去!」
那女子一言不發,旋轉身子就走向樓梯方面去。老毛彷彿有什麼顧忌,便也向室門走去,帶笑地向倪金壽說。
「偵探先生,我的話完了,我——我到門房裡去哩。」
霍桑忽揮揮手阻止他。「慢來,我還有話問你。」
那看門的只得站住了。旋轉身來。霍桑重新坐了下來,他一邊摸出煙盒,一邊從容地說話。
「老毛,還有關於你自己的事,你還沒有告訴我們哩」。
老毛又伸出舌子來舐舐他的嘴唇,一雙鼠目連連霎了幾霎,接著他的眼光便集中在霍桑的臉上,彷彿一時間不能瞭解霍桑這一句話的含意。
他反問說:「關於我的事?什麼意思?難道——難道說是我打死的?」
霍桑燒著了紙菸,呼吸了一口,緩緩答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們要查問的,就是你昨夜裡的行動和你所聽見的瞧見的事實。」
那老頭兒似乎寬懷了些,點點頭說:「這當然可以。我本來要告訴你們的。昨夜裡的事也很奇怪。」
霍桑忽剪住他說:「奇怪不奇怪,你且慢下批評。你先把你的行動挨著次序告訴我們。」
老毛皺著眉峰說:「挨著次序?——我從那裡說起?」
「姑且從吃夜飯說起。」
「好,昨夜我是在外面吃夜飯的。」
「什麼地方?」
「正興館——漢口路的一家小飯鋪。」
「幾個人?」
「我一個人啊——先生,你為什麼問得這樣仔細?莫非當真疑心我——」
霍桑仍自顧自地問:「你為什麼昨天一個人到外面去吃夜飯?」
老毛理直氣壯地答道:「這自然有緣故的。昨夜我因為要去看戲,這裡的夜飯總要八點鐘光景,戲院裡開場很早,我自然等不及。所以我在七點鐘光景就出去,先到正興館吃了夜飯,接著便到天聲舞臺去。昨夜裡天聲舞臺演的全本鐵公雞,那佈景和機關精彩得很。你如果不相信,我的房裡還有一張戲目單,我去拿來。」他旋轉身子就要走出去。
霍桑止住他道:「慢來,你暫時不要去拿。我問你,你昨夜裡怎麼興致這樣高,竟會一個人去看戲?」
老毛吞吐地道:「這不關我的興致高不高,王小姐送給我一張戲票,我才去看的。」
霍桑的眼光忽又問了一閃,似乎又在無意中發現了什麼線索。他吸了兩口煙,定了定神,仍保持著常態,繼續發問。
「這戲票是王小姐送給你的嗎?伊可是常常有戲票送給你的?」
老毛道:「不能說常常,昨夜是第二次。上禮拜天夜裡,伊也送過我一張。」
「你可知道伊的戲票哪裡來的?是不是人家送給伊的?」
老毛又皺著眉峰,像又難於回答的樣子。「這個我不仔細。木過昨天的一張,好像——」
「好像什麼?」
「好像伊特地買來的。因為在昨天下午三點鐘光景,有一個人騎了腳踏車送一封信來,那是我接進去的,信封裡硬硬的像是一張戲票。」
「可曾付錢?」
「沒有。伊什麼戲館裡都有熟人,打電話買戲票,向來用不著馬上付錢。那封信送到了半個鐘頭後,王小姐就下樓來把戲票給我。」
「那時伊向你說什麼?」
老毛搖頭道:「伊只說:‘今夜裡家裡沒有事,你出去散散罷。’我當然也很高興地接受了。」
霍桑噴出了一口煙,旋轉頭來向我和倪金壽瞅了一眼。倪金壽點點頭,似表示他已領會霍桑的暗示。我也體味到王麗蘭對老毛所說的「沒有事」,恰巧是「有事」的註腳,伊分明故意要把老毛差開去。
霍桑又向老毛問道:「好,你說下去。昨夜你什麼時候從戲院裡回來?」
老毛道:「我回來得很早,十二點光景就到這裡——」
霍桑插口道:「什麼?戲院裡散得這樣早?」
「不是,昨夜裡很悶熱,戲院裡的人又擠得滿滿的。我坐了不到兩個鐘頭,頭便覺得發昏,後來越看越昏,像是發痧。到了十一點半光景,我再也熬不住,所以等不到完成,就跑出來。」
霍桑點點頭。「以後怎樣?」
老毛道:「我回來以後,塗了一些萬金油,喝了一杯冷茶,頭昏就好得多——」
「且慢。你進門的時候,這屋子裡的情形怎樣?」
老毛一聽這句,談話的興致似乎又提高了。他低聲說:「我要告訴你們的奇怪情形,就是這個:我是從大同路那面轉過來的。在大同路相近轉角的地方,停著一輛黑色汽車,汽車中卻沒有人。當時我也不在意,所以不曾留心汽車的號碼。進大門的時候,我瞧見樓上二層窗上都已沒有燈光。只有這會客室裡的燈光依舊亮著。那時雨下得很大。我進大門時,門虛掩著沒有鎖。我走進來以後,照樣輕輕把門合上。就進我自己的門房裡去。」
「你沒有把大門下鎖嗎?」
老毛搖搖頭。「沒有。」
霍桑又問道:「為什麼?難道這大門每夜不下鎖的嗎?」
「不,下鎖的,而且大半是我鎖的,除非王小姐回來時太晚,那才由伊自己下鎖。伊也有大門上的鑰匙。不過昨夜裡我瞧見王小姐還在客室裡,客人還沒有去,故而我不曾下鎖。」
倪金壽分明聽得了重要的關子,再也耐不住靜默。他放了筆,豎直了身子,搶著發問:「有客人嗎?幾個?誰?」
倪金壽一連串充滿著熱烈希望的問句,卻只換得老毛張一張鼠目,搖一搖頭,接連著的是一句:「我不知道。」
倪金壽忽發火似地說:「什麼?不知道?你一會兒說有客人,一會兒又不知道?你可是想在我們面前放刁?」
霍桑在這僵局又一度展開之下,從嘴裡拿下了紙菸,乘勢將手向倪金壽搖一搖。
他問道:「老毛,你說得明白些。你怎樣知道王小姐那時候有客人?」
老毛答道:「我進門時曾向這視窗望一望,裡面燈光很亮,窗簾卻拉滿。我瞧不見什麼,但聽得裡面有談話聲音,我自然猜想得到有客。」
「可曾聽得什麼說話?」
「沒有,只聽得一個是男子的聲音,一個是王小姐。他們說話的聲音不高,雨聲又大,我也因著頭昏,沒有仔細聽。」
「他們的說話你雖聽不清楚,但那男子的聲音是誰,你也許聽得出來罷?」
老毛一邊又用手抹他的額角,一邊又搖頭道:「聽不出。我在輕輕關大門時,聽得那男子的笑聲比較高一些,可是我也辨不出是誰。」
倪金壽忽又禁不住插口說:「可會是餘甘棠?
老毛向那偵探長瞧了一瞧,疑遲地說;「這個我不敢亂說——我想不像是他。我想他和王小姐既然鬧過,見面時也笑不出來。」
霍桑點點頭道:「對,這推想很有意思——唉,你說上禮拜天夜裡也去看過戲。那時候你回家時的情形怎麼樣?」
老毛道:「那可和昨夜的情形大不相同。那天戲散場時已經半夜後一點鐘。我回到這裡時,樓上樓下已沒有燈光,大門也已鎖上。我開門進來,回房去睡。一些沒有異樣。」
霍桑丟了煙尾,又道:「好,昨夜裡你進了大門,就回你的門房裡去,不曾到這客室裡來過嗎?」
老毛道:「沒有——先生,你總也明白,我不便進來啊。」
「那末,回房以後,你又怎樣?」
「我已告訴你了啊。我塗了一些萬金油,喝了一杯冷茶,馬上就睡,一睡下去就睡著了。」
「這樣說,那個客人什麼時候去的,你也不知道嗎?」
「當真不知。我睡著以後,直到那槍聲發動,才被驚醒。等到我穿好衣服皮鞋走出來時,瞧瞧大門,依舊虛掩著沒有下鎖。那時李老爺跟金梅也已下樓。我聽得李老爺在客室中亂叫:‘誰打死伊的?誰打死伊的?’我才知道王小姐已出了毛病。我走上石階,看見正門開著。我把門口的電燈開亮了。發見門口裡面的地板上,有幾個奇怪的腳印,我就喊起來。李老爺跟金梅也出來了。」
「那時你就用木板將足印蓋起來嗎?」
「是的,因為我既然知道半夜裡有一個奇怪的客人,天又下著雨,這地板上的足印,當然很有關係,就回到房裡,抽了幾塊鋪板,蓋在足印上面,才走進來。」
霍桑點點頭。這點頭的動作彷彿有傳染性,影響到了倪探長。我記得倪金壽剛才聽金梅報告時,曾懷疑老毛何以特別重視這個足印,現在聽了他的解釋,分明也認為合理,故而不期然而然地點點頭。
霍桑又問道,「你說下去。以後又有什麼動作?」
老毛道:「我們商量了一回。金梅主張打電話報告陸經理跟姜小姐。因為姜小姐是王小姐最好的朋友,常在這裡出進,昨天下午也來過的。當金梅打電話的時候,我曾陪李老爺到二層樓上王小姐的房間裡去瞧過一瞧,一些沒有異樣。伊的床上的被褥鋪得整整的,沒有睡過,好像王小姐回來以後,不曾上樓去過。」
「你們怎麼能夠進房裡去?可是有房門鑰匙的嗎?」
「不是,房門沒有鎖。王小姐要讓金梅進去收拾房間,故而伊出去時房間往往不鎖的。」
「以後你就出去找陸經理和姜小姐嗎?」
「是的。金梅的電話都打不通,、我就到快樂舞廳去找姜小姐,沒有碰見。他們告訴我,伊陪了舞客到仙宮去了。我趕到仙宮,又撲了一個空。我跑痛了腿,才在光明舞廳裡找著姜小姐。伊聽得了這個訊息,主張應得先報告陸經理。陸經理既然不曾回家,伊料想他總在什麼旅館裡賭錢,就陪我走了好幾個旅館,卻總沒有找著,接著我就陪姜小姐回來。那時天已亮了。」
霍桑立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向老毛揮揮手。「好了,你回門房去罷,如果有什麼別的話,再來叫你。」
老毛點點頭,向倪探長偷了一眼,見沒有什麼反應,便馬上回身走出去。
倪金壽也站起來向霍桑說:「這屋子裡的四個人,已查問過三個,還剩一個老媽子吳媽,也許更有重要的情報。要不要去叫伊進來?」
霍桑點點頭。倪金壽就走出會客室去。霍桑走到那低矮的鋼條窗面前,站住了不動。他好像要吸收些新鮮空氣,可是他的眼光注視著窗外的那棵在陽光裡顫動的瘦細的月季。他的眉毛也緊蹙著,顯見他對於這疑難的問題正在絞濾他的腦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