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嘆息道:「有剛是二房裡承繼過來的。他的願望也許想一個人單獨承襲全部的產業。可是張老太告訴我,效琴的父親在臨死的時候,竟把遺產讓兄妹倆均分了。這就是結怨的主因。有剛是個貪婪殘忍的人,效琴又不是他嫡親的妹妹,自然無所不用其極了。他大概認為只要效琴不出嫁,伊名下的財產總逃不出他的手掌。但瞧效琴的年齡已近花信,還遲遲不出閣,可見伊的婚事的被阻擾也許已不止這一次。你也聽得,有剛藉著酒醉曾毆打過效琴,這也可見兄妹間的怨嫌的一斑。唉!
我也不禁嘆了一口氣。這一件事的主因還是中了遺產私有制度的遺毒。那宗法社會的渣滓——無聊的同血統的男性嗣族觀念——也推波助瀾地造成了這一幕慘劇。(當時女子承繼法還沒頒行)可是新教育的力量太薄弱,一般人的眼光還都被那傳統的魔障所阻隔,到底瞧不破。於是怨海中的風波也就永永洶湧,沒有寧息的一日了!
照例,我要請霍桑說明偵查這一件兇案的過程。
他說:「我在這件事上留下了一個不可恕的錯誤。因為這是一件雙重謀死案,一是下毒,一是刀刺。下毒的是主犯,刀刺的是次犯:我以為是兩個人。誰知竟是一個女人所包辦!」
我說:「這委實是意想不到的,你也用不著自咎。但案中的主犯,你在什麼時候知道的?」
霍桑道:「我在張家察驗之後早就知道了。」
我詫異道:「這麼早?你怎麼樣知道的?」
他說:「我第一點著眼,就在有剛的死由於中毒,不是刀刺,我憑著觀察所得,就知道下毒的是他自己家裡的人。因為我瞧見死者鼻孔和唇嘴上面都還微微留著些血跡,顯見是流血以後經人抹去的。你想兇手為什麼要抹去血跡?不是要滅跡亂人的視線嗎?這樣,若是外人,何必多此一舉?並且事實上也未免太從容。我當時曾指給姚國英瞧,他卻沒有注意到。還有那窗簾的剪角也是滅跡的一怔。不過最主要的證物,還是那把茶壺中的餘茶。你難道沒有覺得?」
我點頭道:「現在我明白了。茶壺中是滿滿的一壺,見得有剛飲酒回家後並沒有喝過茶。這原是出於情理以外的,但當時我竟想不到。」
「是,這是一個反常點。還有一點哩,你也明明瞧見。」
「唔?什麼?」
「那茶壺中的茶葉不是都浮在面上嗎?這也是反常的。正常的現象,茶葉都應得沉在底上,即使泡茶的水不曾沸透,浮起的葉也不過少數。可是那時你看見的,全部茶葉差不多都浮在面上。可見茶葉已給換過了;而且換的時候沒有沸熱的水,因此茶葉泡發不開,就自然而然地浮在面上。你若能注意到這一層,就可以進一步推想,那所以換茶葉的內幕也是自然‘洞若觀火’了。」
「唔,我的觀察力本來比不上你啊。但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什麼不爽爽快快地宣佈了?」
「包朗,這句話,又顯得你躁急鹵莽了!你想當時有種種疑點都沒有著落,怎麼就可以武斷?況且我雖知道下毒的人是家裡人,但還不知是那一個。因為那時候他的妻子顏擷英最有嫌疑。並且屍體上又刺上了一刀,是件雙重謀殺案;鐵箱中又失去了錢,又像夾雜著盜竊。於是我假定案中至少有兩個罪人。我想主兇既然是家裡人,那麼行兇的目的決不會單為著區區的錢。我又料定這兩個人都是和死者相熟的。那麼去手印的痕跡顯示了那人行事以後,只准備滅跡,卻並不想急急逃走。所以我就也從容不迫地一步一步進行了。」
「你在什麼時候才確實知道那主兇就是效琴?」
「我直到瞧見了他們吃晚飯以後,方才完全證實。我起初也覺得顏擷英很可疑,後來據調查所得,才覺伊沒有行兇的必要。因為他們夫婦倆固然不和睦,但有剛既然企圖另娶,有過離婚的意思,又在假造證據——就是那張毀謗女人的信稿——準備作離婚的把柄,可見這一方面已沒有什麼拘束。如果顏擷英不滿意他,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恰好是雙方願意。何況現在的離婚又是很稀鬆平常的事,伊的哥哥也不能反對到底,伊何必冒險行兇?解除了這個疑障,我的眼光就轉到效琴身上去。
「效琴是有剛的堂妹,感情素來壞,但瞧伊吃過兩次虧,便可見一斑;產業又是均分的,這裡面更有因果可尋。
「更從事實上推想:效琴說伊聽得了重物倒地的聲音,才走下樓來。但想書室是在東邊的樓下,效琴的臥室卻在西邊憩坐室的樓上。伊怎麼能夠聽得這樣清楚?並且據伊的母親和金壽說,當他們聽得伊的呼聲的時候,都在將近睡著的朦朧中。這可知他們起先被有剛的吵鬧聲所驚擾,大家都睡不著;但後來竟能夠朦朧睡去,顯見那時候有剛的吵聲一定已停止了。就在這個聲音靜寂的當兒,你想效琴又在幹些什麼事呢?
「從物證上說,那把剪刀太小巧,不像是書桌上剪信封的東西,卻像是刺繡用品。誰在刺秀?張老太?不是。伊的年齡太老了,像是個享福人。是顏擷英嗎?伊常在外面跑,當然坐不定。那麼只有效琴最近情了。剪刀既然是伊的,剪窗簾的也是伊嗎?那是值得進一步考慮的。你總也瞧見,窗簾上剪掉的右角是自下而上的,可以想見剪的人用的是左手。
「因此種種,我就想從這條線路進行。後來事實開展,汪巡官發見了那把兇刀,給予我行刺的也是屋中人的影子。我正要趕到張家去證實我的理想,忽然許濟人來了一個岔子,幾乎把我擬成的主要理想根本推翻!」
「是不是那張有剛寫的滲墨紙,使你相信下毒的是賈子卿?」
「是啊。這紙既然是有剛的親筆,我怎能不相信?直到和賈子卿談過之後,我才回向正路,看見了效琴確是用左手執剪的,我的理想的基礎才穩穩地奠定。」
「但有剛怎麼會寫這張紙?你可也能推想得出?」
霍桑思索了一下,才說:「那也容易明白。他不懂得女子的心理,以為效琴是柔弱可欺的,絕不防伊會反抗。不知一個女子到了青春之火旺熾的求偶時期,如果戀愛或婚姻上受到妨礙,伊的有形或無形的反抗力量是非常可怕的。此外有剛不知道毒在茶中,而以為是在酒中,所以他就認做子卿謀害他。」他頓一頓,又說:「不過這一次賈子卿的晤談,也給我一種啟示。他告訴我有剛曾阻止效琴和志廉的婚事,在動機上又多了一種成分。」
我又提出他對於行刺人的推索的經過。
霍桑說:「我對於這一著的出發點是錯誤的。我以為那行刺的次犯是另一個人,因著銜怨有剛,湊巧在同一時候行兇。當時我假定那人也許守候已久,在那天晚飯時,抓著了機會混進裡面去;或者竟是在金壽出外報信的當兒混進去。現在我們已知道阿榮就是在這個時候溜進溜出的。我料想那人在匆忙慌亂中看見有剛倒在地上,就刺了一刀逃出。至於行刺的動機,因著有剛的貪狠苛刻,無論朋友傭僕都有結怨的可能,所以凡案中的有關係人,都在可疑之列。不過我所特別注目的一人就是阿榮。」
「不錯。不過你似乎並不認為阿榮是行刺的次犯。是不是?」
「是。我認為他是乘間行竊的人;而且也許是目睹兇案實施的人。因為他的暫時失蹤決不是偶然的。從時間上估量,他回到張家的時候,大概正是兇案發作的時候。或者他眼見那兇手正在動手,兇手就用錢賄賂他;或者他看見兇案已經發作,卻觸動了乘機行竊的意念,就開了鐵箱偷竊。所以我認為這個人是案中的一條重要線索。」
「你當時曾假定他會自己露面,有什麼理由?」
「我知道他是個孝子;從他連夜趕回張家去的一點上看,又知道他對於主人不見得有深怨切恨。所以他的失蹤至多是為了錢的問題。他的母親正害著病,阿榮有了錢,不是有拿回去做醫藥費的可能性嗎?所以我請江巡官派人到他家裡去守伺,可惜遲了一步。不過我的料想沒有錯,他到底做了這案中的一條重要線索。」
我點頭道:「對。要是阿榮不回來,你想效琴可會自動揭發嗎?」
霍桑沉吟道:「我不知道。不過這只是時間問題,沒有多大關係。」
案情的剖解到這裡似乎已沒有任何遺漏了。最後我又把那位委託人顏擷英的行徑詢問霍桑。因為伊是時常出外的,蹤跡又常在遊戲場所中出現,伊本身的操守似乎也有疑問。
霍桑嘆口氣說:「這一層我不曾仔細調查過,恕我不能回答。不過有了這樣一個荒蕩的丈夫和一個偏私的惡姑,也難乎其為媳婦。所以即使伊的行徑有什麼長短,也不足深責。」他頓一頓,「包朗,我想你的頭腦還不算落伍,總不會認為貞操是女子片面的義務吧?」
最後的結束,我似乎還得提一提效琴進醫院後的結果。不過我覺得太悽楚,還是讓讀者們運用一下想象力吧。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