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聽覺的比賽

青春之火 程小青 第2頁,共2頁

「這是一層理由。但還有一層,保護我自己。」

霍桑的目光轉一轉,注意地問道:「什麼意思?你怕什麼人?」

那婦人定著眼珠,顫聲說:「是——霍先生,我怕人家懷疑我。」

「唉,什麼人懷疑你?為著什麼緣故.你才怕人懷疑?」

伊沉吟了一下,才仰起頭來,低聲說;「我怕的就是我的婆婆。伊在昨晚發案以後,已經說了一大難活。伊說我們夫婦倆平日不和睦,才會釀成這樣的事。伊還說昨天傍晚我回了母家,一到晚上,伊的兒子便忽遭慘死。這都是很可疑的。伊的意思,好像要把伊兒子的死歸罪於我們倆的不和睦;並且牽涉我回母家去的事。霍先生,你想我怎能擔當得起?……我久聞兩位先生的盛名,不但能夠給人家解決疑難,還常常替一般受屈的人出力辯護。所以我——」

霍桑止住伊道:「唔。我要請問一句。你婆婆說你們夫婦倆不睦,這話可實在?」

「話是實在的。我和有剛的感情果然不大好,口角的事也是時常有的。」

「為什麼緣故才這樣?、」

「我們倆的婚姻原是先父作主的。他叫顏玉峰。兩位可曾聽得過?」

霍桑思索似地不即作答。我便點頭插口:

「可就是前清做過山東巡撫的顏玉峰?」

「正是。他老人家非常守舊,婚姻的事絕對不許兒女們自己作主,有剛的嗣父叫張世勳,是做軍裝買辦的,跟我的三舅舅相識。三舅舅做的媒,說有剛怎麼好怎麼好,才配成了這對怨偶。其實有剛是個紈絝兒,平素歡喜冶遊,喝酒賭博,什麼都幹,結婚以後,仍舊不改他的尋花問柳的故態。有時我勸他幾句,他不但不聽,還要白眼相加,往往就因此爭吵。你想象這個樣子,我們怎麼會得和睦?」

霍桑沉吟了一下,問道:「昨天你為著什麼事回家?」

「也因為經過了一場口角,我才負氣回去。」

「為什麼事口角的?」

顏擷英又低垂了頭,期期地說;「我因為他時常不回家,也就不時往我媽家去小住。他卻說我不該如此,說話中還帶著侮辱的話。我耐不住,就和他鬥起口來。」

霍桑低著頭在地席上凝視了一回,接著略略抬起些目光,似乎向那婦人偷倪了一眼,隨即立起身來。

他說:「張夫人,你先回去。我們倆隨後就到。」

張顏氏向我們倆瞧一瞧,又低下了頭,默然不答。伊的眼光中似乎表示心中有什麼怕懼,一個人不敢回去。

霍桑又說:「張夫人,請放心回去。我們查驗之後,事情總可以有分曉,決沒人敢任意難為你。」

顏擷英又把那一方刺花的白絲巾在嘴辱上按了一按,才點頭起立。

伊膽怯地說:「那麼請先生們立刻就來。」

霍桑答應了,便送伊出去。一會他就回進來。

他說:「包朗,據我料想,這決不是一件平常的事。你的日記中大概又可以多記一件奇案了。」

「真的?」我想起了方才的疑團,「霍桑,你方才所預料的,伊一夜沒睡,和伊所報告的是一件兇案,果然已經證實了。但你究憑著什麼根據,我還沒有明白。」

「這是很明顯的。我已經說過,我的根據,就在蘇媽所說的那一句答話:‘在的,可是他們還沒起來哩。’你試從這一句答語上推想那顏氏的問句,諒來就是:‘霍先生和包先生可在家裡嗎?’這樣的問句,若在日間,本來是很平常的,但在這破曉時分,不問我們起來不起來,只問我們在家不在家,可見伊的腦中實在沒有一個‘睡’字。因著伊一夜沒有睡,好像在日間一樣,慌忙中便照著伊的主觀,發出那突兀的問句。因此我就推想到伊一夜沒有睡

了。」

我點點頭。理由果真不錯,足見霍桑的推理能力的確入微。

我又問道:「你怎麼又知道伊來請託的是一件兇案?」

「那就是根據第一層來的,更容易明白。你想伊是個女子,一夜沒睡,此刻又親自到我們這裡來,顯見是一件利害關切的重大案子。盜案或失蹤果然也重要,但到底不及命案的嚴重。這是一層理由。還有一層,盜案或失蹤案,發覺的時間大概總在人家早晨起身以後。這一案既在昨夜夜間發生,卻捱到這時候才來找尋我們。那定是因著黑夜中,女子為恐怖心所勝,不敢出門,所以直到天亮了才來報案。這又分明是一件足以使人發生恐怖的殺人案子。若是盜竊或別的案子,或是果真在半夜發覺,那就情形不同,也許要連夜告發,不會等到天明瞭。」

我聽了這一番解釋,不覺暗暗歎服。霍桑的理論處處是有實際根據的,不過根據的取得,就憑著他的特別敏銳的頭腦,不是一般沒訓練的人所能望項背的。

霍桑接著說:「我已叫蘇媽快預備早餐。你也快些準備。我們一同往張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