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以太的副作用

催命符 程小青 第2頁,共2頁

霍桑的眼光閃了一閃,低聲說道:「這老頭兒在那裡說話了!快來!」他回身走進中間,躡著足尖,一步步向東次間的房門走去。

汪銀林和我也同樣輕輕地跟隨著。汪銀林自言自語地咕著。

「奇怪!他怎麼會得說話?莫非他的昏倒也是假把戲?」

霍桑忽旋轉頭來,低聲說道:「不,真的,這是以太的副作用。……我新近讀過一本《檢驗應用科學》,有一節說到一個人受了蒙藥以後,有時恰像醉倒一般地會作吃語。這吃語往往是出於內心的真話。此刻這老頭兒的神經已失了控制,虛偽的面具,自然再不能維持。我們靜一靜,也許可以毫不費力地聽幾句真話哩。

我們已進了甘東坪的房門。我見老人仍安靜地平躺在床上。他的面色依舊紅赤,眉毛也緊緊皺著,急促的呼吸中,帶著嘆聲。從外表上看,他似乎在睡眠狀態中,沒有說話的可能。霍桑指指那只有白布套子的睡椅,示意叫我們坐下。他輕輕走到床前,又伸手去翻東坪的眼皮,但他的手還沒有接觸得甘東坪的眼皮上面,忽又急急縮住。老人又繼續說話了。

「哈哈哈!他們一定查不出……這東西真厲害,一到鼻子上,他雖有蠻牛般的氣力,也會頓時變成一條死蛇,動都不會動-那些飯桶的偵探們一定查不出!哈哈哈!

他的吃語和笑聲停止了。霍桑靠在妝臺面前站著,有意無意地向汪銀林瞧瞧。我也斜瞧著汪銀林的臉色。汪銀林卻沉倒了頭,緊緊地閉著嘴唇。室中經過了一度靜寂,大家都屏息不動。甘東評的夢吃似的聲浪,又斷斷續續地打破這有恐怖意味的靜境。

「莫大姐,你儘管膽大好啦!……我佈置得十二分周密,他們萬萬查不出!……我把他掛好以後,用手巾給他抹過臉。……你只要說你送臉水上去時,你看見他在房裡。你只要說這一句,別的便沒有事了。哈哈哈,他們定查不出!

老人的語聲又停了一停,他的鼻息粗大而短促,似乎他的呼吸越發艱難了。霍桑仍一動不動地站在床前,他的兩手插在黑嗶嘰的褲袋裡面,眼睛瞧著床上的老人,在等候他的後文。

莫大姐…你——你放心好啦!……他們-定查不出!

「哎喲!」

這清脆的驚呼聲音突然從中間裡透送進來,不能不使我吃了一驚。我急忙從睡椅上立起來,回頭一瞧,那個穿淡藍自由布單衫蛋形臉兒的莫大姐正站在房門外。

伊的上身雖仍穿著那件淡藍色的罩衫,下面已換了一條深青竹布褲子,足上依舊穿著白紗襪和黑嗶嘰的鞋子。伊的蛋圓形的臉上,卻已喪失了固有的紅潤,眼睛裡也視著恐怖的神氣,分明伊對於老人的吃語已聽得了幾句。霍桑立即走到房門口,向莫大姐點了點頭。

他冷然說道:「你不是去找你哥哥商量和解決條件的嗎?已辦成功了沒有?好,好,你暫且在中間裡坐一坐,我們要和你談談。」他又迴轉身來揮揮手招呼。「銀林兄,這女子說的話,一定可以比這老頭兒說得更有意思些。你也到外邊來罷。

一會兒,我們三個人已到中間裡坐定。莫大姐卻不肯坐,伊的背部靠在南窗檻上,低倒了頭髮怔。

霍桑婉聲說道:「莫大姐,這一回事,我們已完全明白。你的主人——一唉,我應當說你的非正式的丈夫。對不對?他圍著種種原因,不滿意他的兒子,昨天早晨親手將他的兒子處死,你卻是這案中的幫兇!——」

那女子忽然昂起頭來,發出銳呼的聲音。

「唉!先生這是冤枉的!——我——我不是幫兇!我——我只幫他說了一句謊話,別的都不知道!——先生,我當真不是幫兇!

伊的語聲下半截已帶著嗚咽,伊的眼眶裡面也水汪汪地滿包著淚珠。

霍桑仍作婉和聲道:「你當真不曾幫同行兇嗎?那還好,你此刻還有一個最後的機會,可以給你自己辯白。你把昨天早晨經過的事情仔細些告訴我們。你得留意,你不能再像昨天一般用謊話騙人,否則,你真自己討苦吃了。

莫大姐用手背抹了抹眼淚,點頭應道。「先生,我一定說實話。昨天的話,也是他叫我說的。

霍桑點點頭。「好,好,那麼,現在你說你自己的話吧。

莫大姐旋轉了身子,把右肘擱著窗檻,瞧著霍桑說話。「昨天早晨七點鐘時,我剛才起身,看見老爺從樓梯上下來。他向我招招手。我正在扣衣服的鈕子——

霍桑插口道:「你不是睡在樓上的嗎?」

伊的眼光又回到地板上面,低聲答道:「我並不是每夜睡在樓上的。」

「但我們剛才瞧見你的那條黑絝紗的褲子還在你主人的床上。」

「昨夜裡他和我哥哥吵過以後,他叫我陪在樓上的。」

「吳媽睡在什麼地方呢?」

「伊本來睡在他的後房。當兩個月以前,他叫伊睡到樓下東次間的客室裡去。」

「那麼,你和他結識,莫非還只有兩個月工夫?」

伊點了點頭,並不答話。

「好,前天夜裡你是睡在小姐房裡的。對不對?好,你再說下去。他向你招手以後,你又怎樣?」

「我跟著他走到後門口的披屋裡。他就悄悄地告訴我:‘他已死了,但你不用害怕。等一會你提著銅壺上樓,像往日一樣送臉水上去。但你上樓以後不必進他房裡去,略等一等,就可以下來。假使有人問你,你可以說你送瞼水上去時,瞧見大少爺已經起身,別的事你可以一概回答不知。你儘管膽大好啦,他們一定查不出!’他說完了重新上樓。接著吳媽已買了豆腐漿回來。他第二次下樓,喝了一碗漿出去。後來我就照著他的話幹,所以大少爺怎樣被他弄死,我實在全不知情!」

室中靜了一靜,我又聽得那老人在隔室中嘰嘰咕咕地說話。霍桑並不理會,仍自顧自地發問。

「你昨天曾說你送臉水上來時,曾見大少爺在理髮。這話也是他叫你說的嗎?」

「不——不是。我本來不曾準備先生有這問句,那是我隨便亂說的。」

「還有你說大少爺在樓窗上喊洗臉水,小姐也同樣聽得。這句話什麼人假造的呢?」

「那時我一時發急,恐怕你們疑心,也是臨時想出來的!

「你和小姐預先約好的嗎?」

「沒有,但我料想小姐決不會拆容我的謊話,因為伊也很恨他的。」

「伊對於這件事可也知情嗎?」

「伊不知道。這件事除我以外,別的人都不知道。」

霍桑正低垂了頭在思索什麼,忽而隔室中又大聲呼叫,並且有床架震動的聲音,彷彿老人已在爬起來了。

霍桑忙高聲道:「銀林兄,他已醒了。你可曾帶手銬來?我想你一個人總能暫時應付他吧。包朗,你出去叫一個崗警來,再打一個電話通知姚國英,叫他派兩個人到這裡來照料。這寓需要人看守一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