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答道:「我想他一口氣吸了三支。
「三支?三錢嗎?」
「不,他一連吸了三支白金龍!
「什麼?三支白金龍?」
「是啊!他中的紙菸毒,不是鴉片毒!……包朗,你的眼睛張開來罷!免得華醫生費力啦!
這命令我自然立刻遵從。我張開了眼睛,驟然間見了燦亮的電燈,眼光略略有些昏花。這是一間診室,收拾得非常整潔,除了許多診察的用具以外,還排著一口藥櫥,一隻書桌和幾隻客椅茶几。那華濟民正站在我的面前,年紀似乎還不到三十,生得美秀不俗。他的臉兒帶些圓形,嘴唇紅潤,眼睛上戴著一幅玳昌邊眼鏡,眉毛卻稀薄而狹長,略略帶些兒女性型。他額頂上的頭髮也不濃厚,似乎已在開始禿落。他的手從我的手腕上縮回去以後,忽交握著靠在他自己的腹部。他的眼光在我們三個人的臉上轉來轉去,顯示他心中的莫名其妙。
霍桑婉聲說道:「華先生,請坐下來。我的朋友不過多吸了兩支紙菸,一刊有些眩暈。我說他中毒,當真未免小題大做。抱歉得很。
那少年旋轉頭去瞧著霍桑,詫異道:「那麼,你們進來做什麼?
「我們想借你的診室歇一歇腳。
「歇一歇腳?笑話!這裡是歇腳的茶館酒鋪嗎?快出去,我沒有工夫。
霍桑仍安閒地說:「好,但你此刻不是要出去嗎?
華濟民厲聲答道:「是,快走!
「到哪裡去呀?」霍桑仍笑嘻嘻地並不對抗。
「這不干你們事!」他的語聲已含著顯明的怒氣,他的薄而紅潤的嘴唇也緊閉了。
霍桑仍賠著笑臉說道:「‘華先生,別發火。我好意來通報你一聲,你現在如果要到花衣路北面的小弄裡去,那是非常危險的哪!你萬萬去不得!
這句話一發,華濟民的態度頓時發生變異。他的交握的兩手立即放開,十個手指完全伸直,電燈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得他的嘴唇張開,面頰上的健康顏色霎時間也已消滅不見。他的眼睛裡也有一種駭光從鏡片後面透出。他走到書桌面前,把身於靠在桌邊上定一定神。他向我們三個人再端詳了一下,才勉強向霍桑問話,可是他的聲浪卻已帶些顫動。
「你們是什麼人?——一這——一這話有什麼意思?
霍桑早已坐在我的旁邊的另一隻椅子上。他安閒地摸出紙菸盒來,慢吞吞地擦火燒著紙菸。倪金壽也坐下來。
他緩緩答道:「你還不明白我的話?我想我們為經濟時間起見,還是少說廢話的好。我們來報告一個訊息,你的計劃已經成功,那甘汀蓀已經死了!
我明明瞧見華濟民的身子震了一震,如果他的身子不靠著書桌,兩隻手也不向後撐住,說不定會跌倒或倒退。他頓了一頓,才定了主意似地沉著臉答話。
「真奇怪!你們說些什麼,我完全不懂。我不知道甘汀蓀是誰?
「那才太奇怪啦。你即使是貴人健忘,可是那一摑之仇,總也不至於完全忘掉啊。」
「呸!你們想要敲詐我?哼!你們的眼睛簡直是瞎啦!
霍桑道:「華先生,我猜想你的時間也跟我們一樣很寶貴。你何必說這種繞圈子的廢話?我想你還是知趣些,大家開誠佈公地談一談,那倒還有商量的餘地。」
他仍厲聲道:「商量什麼?快滾出去!我不認識你們。
倪金壽有些耐不住的樣子,站起來說道:「霍先生,這個人太不識相,我們犯不著和他鬥嘴,不如就痛快地將他——」
霍桑也立起來,點點頭應道:「好,那麼,我們先找些印證的東西。包朗,你把書桌的抽屜抽開來,瞧瞧有沒有可以對筆跡的檔案……唉!書桌上不是有一本印姓名的信箋簿嗎?瞧,那白色的紙不是相同的嗎?……唉……筆筒裡還有一支紅墨水的毛筆。華先生,你也太輕意了!畫符用的紙和筆,怎麼可以隨便放在外面?
我立起身來,剛要向書桌面前走去,抽開那抽屜。那華濟民忽而搶在前面,奔到藥櫥旁邊的電話機面前,伸手握住了電話聽筒,做出一種無聊的示威舉動。
「你們想搜劫我的東西嗎?你們簡直是強盜!快出去,否則——」
霍桑仍冷冷地答道:「否則怎麼樣?打電話報告警察廳嗎?這又何必多此一舉?我來給你介紹。這一位就是副偵探長倪金壽先生。金壽兄,你身上不是帶著搜查公文嗎?」
華濟民呆住了。他的眼睛瞧著倪金壽從衣袋中摸出來的一張公文,他的手依舊擱在聽筒上面,倒有些放不下來的樣子。我早已走到書桌的抽屜面前,抽屜都鎖著。
我問道:「鑰匙呢?
那少年醫生的神經不見得怎樣堅強,似乎經不起驚嚇。起先他一味無理性地抵賴,這時卻仍呆立在電話機面前,那隻右手依舊尷尬地把握著聽筒,不動也不答,面色卻慘白得可怕。
霍桑又婉聲說:「華先生,你須明白些。你所幹的事,我們都已知道。
這少年已渾身發抖,放下了電話聽筒,忽從齒縫中迸出聲音來答道:「胡說!我幹了什麼事?
「你自己總知道,何必再問我?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路就是我剛才提議的,請你自動將經過情形開誠佈公地談一談;第二條路,那不能不有屈你暫時做一做被動的人了。
「混蛋!你竟信口亂說!我不知道什麼,也不曾幹過什麼!
霍桑皺著眉毛,也有些著惱的樣子,發令道:「好,金壽兄,包朗,你們抓住了他的兩隻手,讓我先搜一搜他的身上!
倪金壽的舉動比我更敏捷,他竄前一步,便抓住了華濟民的左臂。我正想同樣地捉住他的右臂,他忽握著拳頭向我的臉上猛擊過來。我把頭一偏,身子一蹲,乘勢捉住了他的拳頭。他的兩手雖失效用,兩隻腳便代替著活動,向前亂踢,使霍桑不能近身。霍桑忽也蹲下了身,捉住了他的右腳,挾在他的左臂下面,一剎那間他的右手便迅速地摸到了這少年的譁嘰外褂的胸口袋裡。這少年醫生忽像一隻被捆縛的豬,掙扎不脫,便高聲亂喊。
「強盜!——強盜!——阿林,快來!快來!」
霍桑失望道:「唉!這袋是空的,包朗,你分一隻手到他的背後的褲袋裡去摸摸。
我覺得他的右手很有力量,我一隻手倒有些管束不住。正在這掙扎的當兒,那等在門外的包車伕阿林,果然奔進來瞧視。但他見了我們一共有三個人,似乎自知敵不過,不敢動手,立即退回出去。這時倪金壽卻已騰出了一手,模進了華濟民的背後的褲袋裡去。
我聽得包車伕在門外喊叫:「警察,警察,這裡有強盜!
倪金壽已摸出了一隻皮夾,向地板上一丟。霍桑放了華濟民的右腳,旋轉身子從地板上將皮夾抬起,急急翻開來瞧了一瞧,便發出驚喜的呼聲。
「唉!在這裡,這一封就是麗雲寫的信!……唉!這裡還有一張記衣帳的片子:‘薄花呢西服,二十九元。’這個‘衣’字‘花’字‘九’字,都和信封上的字跡相同。夠了,夠了。……唉!好極,警察先生來了,那倒可以省掉我們的麻煩。」
有兩個警士,已奔到診室門口,各執一支手槍,凝注著我和倪金壽,裝出一種示威的姿勢。那個包車伕阿林,也跟在警士的背後。
一個警士問道:「誰是強盜?」
倪金壽接嘴道:「弟兄們,這不是強盜,這是個殺人嫌疑犯。我是副探長倪金壽——」
內中有一個警士
,忽把手槍移到左手裡,趕緊用右手接著帽子上的鴨舌,行了一個舉手禮。
「倪探長,我認識你。」
「那很好。你就把他帶到署裡去,請署長立刻轉解總廳裡去。喂,這個包車伕應一起帶去。」
那警士們的槍管立刻變換了方向,一個凝注著華濟民,另一個便就近抵住了阿林的胸口。我和倪金壽放手以後,那華濟民竟不再掙扎。他呆木木地站著,他的理智似已恢復了常態,領悟到再行亂掙,不會佔什麼便宜。
霍桑將拾起的皮夾交給倪金壽,說道:「金壽兄,這信暫時由我保管,我想妥當些,你還是押著他們同去。外面有汽車等著,你們儘可以坐了去。這屋子也得派一個弟兄看守。」
倪金壽接受了霍桑的提議,我和霍桑就先從診療室出來。門外的石階上已圍集了一大群人,我們好容易從人群中穿到外面。霍桑向汽車伕接洽了一聲,我們便僱了黃包車往警廳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