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仇只是一個因素。我想那老人很有些產業,汀蓀死後,不是伊一個人承襲了嗎?
汪銀林吸了一口氣,想了一想,又道:「既然如此,我儘可以立刻將伊拘捕。
霍桑沉吟了一下,帶著微笑問道:「拘捕了怎樣?你可打算用私刑逼伊的口供?要不得!你須想一想,這是什麼時代?我們站在什麼地位?不,這舉動不但勞而無功,簡直是打草驚蛇,使他們有所準備,反而斬斷我們自己的線路。」
「還有什麼線路?」
「我以為伊只是這悲劇中的一個要角,那幕背後導演的,卻另有其人。
「你想主謀的會不會就是那個畫符的情人?」
「正是。那人一連寄了四次怪符,最後一次‘三日死’三字,又果真應驗。這個人怎能輕視?不過這最後的第四封怪符的信,不在他的皮夾裡或抽屜裡,卻在他的枕頭底下發見,我有些不懂。」他皺著雙眉開始吸菸。
一會,汪銀林又問道:「但這個人究竟是誰?若不叫那女子自己說出來,我們又從什麼地方去找?」
霍桑用手指彈著紙菸,沉吟著說道:「這固然有些困難,但也決不至於完全沒有辦法。我想伊和他之間,雖沒有公開地通訊,總也有通訊息的方法。我們若能找著了這一條線路,那便可以迎刃而解。
汪銀林吐著煙問道:「你想那兩個僕人,可會就是通資訊的媒介?」
「也許如此。不過我們若沒有證據,憑空向他們去脅問,也不是辦法。我們只要瞧伊庇護著這幾個僕人,便可知他們自然也要袒護伊的。
「那麼,你怎樣進行?不會太迂緩嗎?」
霍桑仰直了身子,又帶著微笑說道:「銀林兄,須知我也同樣性急的,但急進如果沒用,那也徒然。現在關於這畫符人的偵查,我可以擔任,你也可以從另一方面進行。你能把那個無錫勤益廠裡的高駿卿找來嗎?」
「唉,不錯,這個人的確不能放過,我可以負責把他找來。我想還有那個燒飯的阿三——」他丟了雪茄煙尾站起來。
「是的,但他至多隻是一個配角。我以為在主角沒有查明以前,姑且不要驚動任何人,免得他或伊加緊戒備。」他站了起來。「銀林兄,我還有一種希望。如果檢察官的檢察的結果能夠延擱到明天宣佈,那也是有利於這案子的進行的。
汪銀林辭去以後,霍桑又對我說:「包朗,這件事很複雜,我現在還測度不到它的究竟。不過眼前的兩條線路,都有急速進行的必要。我立刻就要出去,不能留你在這裡吃中飯了。而且我的任務有些秘密性質,你也不必同去。你不如暫且回府,我一有訊息,再行通知你。
這件疑案的偵查,此刻已到了一個轉折的階段,表面的經過事實,我們既已得到了相當的認識,此後便要向探索內幕方面進行。這探索的工作,霍桑雖不讓我參與,但那結果怎樣,我遲早當然可以知道。
我回到自己家裡時,已是午膳時分。飯後我雖想繼續寫些稿子,可是我的思緒因著那怪符案的纏擾,竟沒法集中。到了午後四點鐘光景,我就打一個電話到霍桑寓裡去問問。接話的是施桂,霍桑雖還沒有回寓,我卻從施桂嘴裡得到了一種意外的訊息。
施桂說道:「剛才東區的署長姚國英來過一個電話,據說他區裡有一個站在花衣路崗位的警土,報告今天早晨七點半光景,有一個穿西裝的少年,曾走進花衣路北面的小弄裡去。這小弄中就是甘家的後門,此外只有兩家小戶人_家。那個西裝少年卻不像小戶人家的人物。不過那警士當時並沒有仔細留意,只見那少年走進弄裡去,後來卻不曾注意他出來。姚署長認為這一著對於霍先生假定有人上樓去的理解,或許有些關係,故而特地叫我轉告霍先生,但我還沒法通知他哩。
這訊息當真重要。姚國英還不知道甘汀蓀是被人謀殺的,只以為這西裝少年有到過甘汀蓀臥室裡去的嫌疑。其實這個人還有著兇手的嫌疑哩!這少年是誰?莫非就是麗雲的情人?如果是的,他在這個當兒到發案地點去,豈不是有行兇的可能?不過從時間上看,他進弄時只有七點半鐘,那時候麗雲的舅舅高駿卿還沒有動身,甘汀蓀也許還沒有起身洗臉。這樣,時間上不是又有些地衝突?我思索了一回,又成立了下面一種結論。
「他許在七點半時進去,乘著沒有人瞧見,在什麼地方——或許竟就在麗雲的臥室中——暫時藏匿;等到那高駿卿出門以後。他才溜進去動手。這個假定,在時間和情勢上都可以合符。」
這結論我自己認為非常滿意,但不知道霍桑在什麼地方,我竟沒法通知他。可是不到十分鐘工夫,霍桑的電話來了。他的電話很簡單,叫我立刻到花衣路北口的樂意樓茶館裡去。我知道這案子已一定有了進展。霍桑是難得上茶館的,此刻竟在茶館裡等我,莫非他另有別的人約會?
我費了二十分鐘工夫,便找到了花衣路北口的樂意樓。這茶館的地點,和甘家後門的那條小弄距離只有七八家門面。茶館中的茶客,各等人都有,大概以勞動階級居多,不過這時候晚茶時間沒有開始,有許多桌子依舊空著。我在樓下尋了一會,不見霍桑,就一直走上樓去,才見霍桑靠陽臺坐著。他身上已換了一件灰色絝紗的長夾衫,腳上也穿了緞鞋,他的桌子上沒有別的人。
我坐了下來,問道:「你等誰?」
霍桑喝了一口雨前,又給我斟了一杯,含笑道:「我等你。其實,今天我已喝了兩次茶,我剛才從湖心亭來。」
「你到湖心亭去?幹什麼?」
「喝茶。」
「不是。你平日常詛咒那些喝茶的人的無聊,你自己決不會無緣無故去做菜館撐頭。你是去探聽甘東坪的嗎?」
霍桑嘻了一嘻,點點頭,便摸出紙菸來燒吸。
我詫異道:「你想這老人也有關係?」
霍桑吐了一口煙,答道。「我為周密起見,對於任何一條可能的線路,都不能輕視忽略.不過我調查的結果,在時間上這老人並無關係。我知道他真是湖心亭的常川的老顧客,每天一清早就到,到十一點鐘才回去,的確是風雨不更。今天早晨八點九點之間,他正和另一個老茶客著圍棋,不曾離開過一步。」
我道:「唉,這就是你半天工夫的結果?」
霍桑吐出一縷煙霧,仍安閒地答道:「你還不滿意?……哼!你的眼睛裡在告訴我,你有更好的訊息給我?是不是?」他的頭湊近我。
我微笑著答道:「正是,我所知道的訊息,比這個也許高出十倍。不過這不是我直接得來的。」我隨即把施桂告訴我的訊息說了一遍。
霍桑聽了,反不及先前那麼起勁,仍自顧自地吸菸,分明絕不認為驚奇。我倒有些兒失望,摸出紙菸來解悶。
我又道:「這訊息你莫非早已知道了?」
霍桑仍緩緩地點著頭,答道:「是啊,我知道得比這個還詳細,並且是直接得來的!」他說時瞧瞧他的手錶,又側著身子向陽臺下面瞧了一瞧。
我問道:「你不是在等候什麼人嗎?」
他仍沒精打采地說道:「是,我等一個賣豆腐花的朋友。」
我燒著了煙,笑道、「哈!你調查的成績,一定不止於你剛才所說的一點。你還賣關子!」
「我可曾賣關子?你自己心太急了啊。剛才我只說出了一點,你的臉上就表示不滿。」
「唉,不錯,我承認太冒失。現在請你告訴我,你查明瞭些什麼?」
霍桑點點頭,又吐吸了幾口煙,才開始陳說他的調查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