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段家庭秘史

催命符 程小青 第2頁,共2頁

「我想我知道的。」

「那很好。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他的地點呢?」

「我也完全不知。」

「這奇怪了。你能不能說得明白些?你既然說知道那個人,怎麼又不知道他的姓名和地點?」

經過了一聲平咳,室中又靜默了。我連忙仰起身來,又把眼睛湊到板壁孔上。甘汀蓀的紙菸已丟掉,兩隻手把握在沙發的靠手上,他的手指在一張一握,他的頭也沉倒了,似乎有什麼疑難問題一時不容易出口。一會,他突然抬起頭來,睜著雙目,好像已決意發表什麼嚴重的事實。我也就重新恢復我的安適狀態。

「霍先生,這一點就要說到我的家庭醜史了。我敢說,畫這符的人就是我的——我的妹妹的——唉,我真說不出!

「你盡說不妨。我決不會宣揚出去。

「他是我妹妹的姘夫!

「唉,這也不成什麼大問題啊。令妹可是同胞的嗎?

「不,伊叫麗雲,本是我的表妹。我在十三歲時,我的父母都故世,我立嗣給我的姑夫甘東坪,我就做了甘家的人。所以在名義上我和伊是嫡親兄妹。

「令妹出閣了沒有?

「還沒有。

「那麼,在現在時代,一個未婚女子結交一個男朋友,也算不了什麼,更加不上‘姘夫’的名稱。你何必這樣子守舊?

「不,伊雖沒有出閣,但伊從小已許給了我的表弟緒星六。表弟現在大學三年級,畢了業就要結婚。現在伊幹出了這種事情,豈不是家門之醜?

「唉!這也是觀念不同,你這個見解不一定對。好,我們姑且把那人叫做令妹的情人,好不好?但你怎樣和他結怨的呢?

「有一天晚上——我想想看,大概已有一個月了。那晚上,我從外面回去,時間在十點鐘光景。我們平常本從後門裡出入,後門上裝著一把彈簧鎖,我有一個鑰匙,回家時本用不著僕人開門。那晚上我喝了些酒,回家得特別早些,天氣還沒有這樣子冷。我穿了一件單綢長衫,腳上也穿的綠皮底的中國鞋子,故而走路時沒有聲響。

「我走到後門口時,正要摸出鑰匙來開門,忽見那後門開著一兩寸光景。我有些疑心,向門縫間瞧瞧,被屋中的電燈並不曾開亮。我疑心有什麼小賊進去了。因為我的父親素來是早起早睡的,他老人家一睡,僕人們也大家貪懶早睡。因此,這時候後門開著,我料想一定出了岔子。我乘著酒性,用力把後門一推。後門外面本來有一盞電燈,電燈光照到裡面的披屋,我瞧見有兩個一黑一白的人形,合併做一團——唉!我說出來真丟臉!原來他們兩個正擁抱著幹什麼無恥勾當啊!

我又向板壁孔中瞧瞧,甘汀蓀低了頭。似乎羞愧得抬不起來。霍桑仍銜著紙菸,閉目養神似地靜聽著。略停一停,他張開了眼睛,緩緩地問話。

「我想這兩個人,一個定是令妹,一個是伊的情人。對不對?

「正是。

「那時你怎麼辦呢?

「他們一瞧見我,大吃一驚,連忙分開。我見那男的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麵皮似乎很白。麗雲穿著一件白色的頎衫,打扮得香氣撲鼻。那時我怒火直衝,一直奔跑進去,舉起右手向著那男子一掌,刮在他的頰上。他呆住了不想回手,我又用力一拳。他越覺得抵擋不住,便像小賊般地向後門口逃出去。

「唉,可惜你那晚上多飲了些酒!」

「為什麼?

「否則,你自然不會有這種魯莽舉動。

「我的舉動魯莽?霍先生,這是什麼話?一個男子抱住了人家已許婚的女子接吻,難道是應當的嗎?」

「應當不應當,他們大概是顧不到了。這樣的動作,在舶來電影上原是司空見慣的。他們情不自禁,就把所受的電影教育,實地表演一下罷了。但是你究竟未免過火。伊並不是你的未婚妻。論情論法,你都無權干涉。」

「我的表弟星六和我感情很好。我若是袖手旁觀,未免對不住他。」

「這究竟是你的越權行動。好,我們姑且不討論許可權問題。你妹妹當時怎麼樣?」

「伊一邊哭著,一邊向我咒罵,急急逃到前面去。當時我曾追出後門,要想抓住那西裝男子。他卻逃得很快,一眨眼便不見影蹤。」

「這個人你以前曾否見過?」

「沒有。當時雖在暗中,我約略瞧見他的狀貌,並不認識。從那天以後,他曾否再來和伊私會,我也不得而知。但我卻沒有再撞見過他。因此,他的姓名住址我都不知道。」

「你又怎麼樣對付你的妹妹?」

「我把這件事告訴我父親。他也不知道伊有這樣的事,曾當著我的面將伊斥罵一頓。我覺得這樣的處置未免太輕。不過伊究竟是他親生的女兒,往日里他原是非常疼愛伊的。」

「令妹今年幾歲了?」

「二十歲。」

「在學校裡讀書嗎?」

「現在不讀了。去年寒假期內,伊忽患腸癰,在醫院裡躺了四十多天。因這一擱,以後就沒有進過學校。」

「伊本來在什麼學校裡讀書?」

「南強女子中學,二年級。」

「伊平日和些什麼人交往?」

「伊可算是沒有朋友的,別說男朋友,女同學也難得上門。伊自己也不常出去,偶然瞧瞧電影,總是家父或那個莫大姐陪著伊一塊兒去的。」

「唉,令尊也喜歡看電影?那莫大姐是不是你們的僕人?

「正是,伊在我們家裡做了兩年。

「那麼,據你推想,伊怎樣和那個男子相識的?

「這個我不知道。我也曾仔細想過,實在推想不出。或許伊去年在學校裡時就和那混蛋結識的。

「或者如此。伊平日可有書信往來?

「很少,一個月至多一封兩封。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我曾留心一切信件,伊似乎不曾接到過一封信。

室中又靜默了,似乎他們的談話已告一個段落。我又仰起頭來張西洋鏡一般地偷看隔室中的景象,已略略有些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