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道:「「也好。我曾經假定過三種推理:第一,那的手也許在後門未下閂前,悄悄混到裡面,伏匿在什麼地方,到半夜發動。不過他家的房子不大,藏匿不很容易,必須屋中有一個通同的內線,才可成功。第二,那屋中真有一個內線,悄悄地開了後門,讓兇手進去。那時裘日升還在樓上廂房中寫什麼東西,忽聽得中間裡有聲音——或是擦火柴的聲音。他走出房來瞧視,接著便發生這幕慘劇。這兩種假定,都著重在屋中的內線。這假定在發案的經過上雖都合符,但沙發旁邊的菸灰,卻又不能解釋。因為從這兩點上著想,那兇手一上樓便即發案,斷沒有吸菸和坐談的可能。因此,我又假定第三種推理。」
霍桑說到這裡,忽又頓住了,摸出第二支紙菸來,緩緩擦火燒著。他的眼光又瞧到車篷外面,彷彿在默數馬路旁一棵棵掠眼而逝的法國梧桐。我暗暗著急,料想他的第三種推理,一定更近情理,只怕目的地將到,因此打斷。說也奇怪,汪銀林竟也和我有同樣的意念。他掏出表來瞧瞧,又探頭向車外望了一望,便催促霍桑發表。
他道:「霍先生,你的第三種推理怎麼樣?」
霍桑呼了幾口煙,緩緩答道:「這推理比較空泛些,但在事實上卻能貫通沒有衝突。我也假定這後門是裘日升自己下樓開的。但那個按鈴叫開後門的人不是兇手,卻有另一個人——這人也許是他的一個相好的女子。關於這一點我還須補充一句。裘日升本人的模樣,他房間中的陳設,搜出來的書本和女子照片,和那裝置奇怪的電鈴,都告訴我往日里一定有女子在夜間私進他的臥室裡去。不過他家裡的人沒有一個人承認,一時還不能證明。現在我們姑且承認這一點。昨夜他開門見了他的相好,就陪同著上樓,後來那女子就坐在書桌邊的沙發上吸菸。正在這時,那兇手忽乘隙而進。襲日升也許聽得了中間裡的聲音,出門瞧視,因而便發生兇案。那時那女子藏匿在他的房中,勢必耳聞——或許眼見——那兇劇的發作。伊為自身的安全起見,故而不敢聲張。後來伊等到那兇手逃出去後,也就繼續逃出。我以為這假定最近事實。不過還不容易證明罷了。
汪銀林道:「那也容易。許墨傭那裡有兩張照片,我們儘可以照著這照片到在花們那裡去找。」
霍桑點頭道。「正是,還有那個小使女小梅,如果能夠找得,也可以做一個線索。因為伊的臥榻就在樓梯頭上,往日里有沒有女子出進,一定瞞不過伊的眼睛。」
汪銀林在他的短鬚上摸了一摸,低頭想了一想,又問道:「那末,那個兇手和昨夜先進去的女子,你想可會有兩相通同合謀的可能性?
霍染又緊皺著雙眉,努力吐了幾口煙,搖頭答道:「很難說,這裡面問題很多。例如那女子進門以後,裘日升曾否重新把後門閂好?若使朱閂,兇手才有乘隙而進的可能。這裡面又有湊巧,和當真通同的區別。這樣,我們才可以假定的}是外客。如果是重新閂好的話,那末,即使女子和兇手通同,也不能進去,那兇手卻是屋中人了。不過這個假定,那後門外的足印,和警察所見的男子,又覺都沒有著落——唉,這種糾紛複雜的問題,真是困人腦筋啊。」
我和江飯林都靜默著。汪銀林低沉一t頭,似乎在深思。我的耳朵裡但聽得汽車的輪聲軋軋個絕。熱炙的日輪,雖已高懸,但汽車從樹蔭底下駛過,又有一陣陣的風吹來,倒也不覺得怎樣炎熱。可借風中夾著灰沙,有時撲在眼睛和鼻子裡,有些難受。我默唸這案子如此隱秘糾紛,的破少有,照眼前的情形看,真像一團亂絲,莫怪霍桑也承認棘手難辦。
一會,我又耐不住問道:「霍桑,你對於這案子的動機.可已有些端倪?
這時霍桑,背心靠著車墊,嘴唇間銜著紙菸,像在養神,又像深思。他聽了我這問句,把紙菸從口中取下,彈去了些菸灰,緩緩答話。
他道。「動機的問題,也有好幾種計能:譬如女色問題,是一種有力的假定。他仗著金錢的魔力,踩蹤人家女子,難保不因此引起他人的仇恨。他有錢,可是他是對已奢侈而對人各嗇的。在這個時代,這種人當然也有招致危險的可能。還有他的家庭問題,情形也很複雜、我們都不能憑空懸瑞。
我道:「會不會有人圖謀他的金錢?——他的支票簿上不是有一張沒著落的空票根嗎?」
霍桑點頭答道:「這也可能。這人在金錢上非常精細。那支票簿上所有的存根,都寫明數目,只有這最後一張票根空著未寫,可見那撕去的一頁,很可能是被人竊去了,以圖冒領鉅款。但眼前我們還不知道他的支票是民簽字的,或是憑圖章的。
汪銀林答道:「他身上和皮夾之中都沒有圖章發現。
霍桑道:「這一點容易明白,我們可以往信豐銀行裡去調查。
汪銀林點點頭,又道:「那末,我們現在應從哪方面著手?」
霍桑道:「我們先去見7梁壽康再說,也許從他嘴裡,可以探得些較切實的線索。」他頓了一頓,又說:「我想仍從內線方面著手。
這句話立即觸動了我的興味。我忙問道:「你的確相信有內線嗎?」
霍桑把身子坐直了些,答道:「正是。我覺得剛才對於廈中人們的問話,很不滿意。他們都像不肯實說,暗底裡一定隱藏著什麼。
「你懷疑哪幾個人?」
「我覺得那死者的義女玲鳳最使人可疑。」
我和汪銀林都呆了一呆,彼此把目光集中在霍桑臉上。我心中十二分疑訝,這樣一個少年女子,怎麼會參與這件兇案?霍桑的話,確乎使人吃驚。我和汪銀林都要發問,汪銀林卻搶著了發言的先機。
他問道:「你覺得伊有那幾點可疑?」
霍桑答道:「至少限度,伊說的話並不完全實在。我深信伊所知道的關於這兇案的事實,比伊所告訴我們的,定要增多若干。
「附以見得?」
「有一著已很明顯。我敢肯定地說,昨夜發案的當地,伊並不是從睡夢中驚醒的,伊對我們說的明明是謊話。
「有什麼根據?」
「有三點可以證明:據伊說伊是因者吳紫珊的呼叫而驚醒的。但吳紫珊的叫聲,何以別的人都不聽見,伊一個人獨能從睡夢中驚醒?我們已確知紫珊的呼聲很低,好像是一種呻吟聲音。你想這樣的呻吟,隔著一層樓板,可容易驚醒別人的睡夢7這是可疑點一。伊一聽見這種呻吟聲音,怎麼不疑心是夢露或別的,卻使立即發聲呼喊?這不是伊明明早已知道樓上出兇案了嗎?這是可疑點二。伊如果當真從睡夢中驚醒,那麼,在情勢上伊一定來不及穿好衣服。但我們聽老僕方林生說,他瞧見伊的時候,伊身上穿著一件白夏有黑鑲邊的頎社。這也足以證明伊那時候實在並不曾題。這是可疑點三。此外伊對於鬼怪的問匈,不前表示意見,伊說話時始終低會了目光,都足以給人一科伊的態度不很光明的印象。所以我正打算從伊的身上找一條著手的線路。」
唉,霍桑所以疑那女子,原也是有相當的理由的,我一時確也不容易辯難。我本來還有其他的問句,想乘機發表,不料車身突然一震,汽車已停在福華紗廠的門前。我們的目的地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