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忙搖了搖手,阻止道:「且住。你的臥房中有幾扇門可通?」
只有一扇通客堂樓的房門。北首靠樓梯一頭,雖也有一扇小門,但用釘釘住,堵塞著不通。
「有幾個視窗?」
「我的臥房是次間連廂房的,廂房中朝西有四扇窗,下面就是天井,朝東一面有兩個視窗,一個在廂房中,一個在次間中的鏡臺旁邊。這朝東兩個視窗,每一個都有兩扇窗,窗外面是我們鄰居江姓的一個園子。
「那夜裡有幾扇窗開著呢?」
裘日升道:「我記得很清楚。那鏡臺旁邊的東窗關著,廂房中的東窗和西窗完全開著。但視窗離江姓的花園一丈多高,決沒有人能夠從東視窗出進。
我暗忖這問題的確不容易解釋。據裘日升所說,這枚火柴的來由果然奇怪。若說這火柴是有人偶然遺留的,那也決不會把燃燒的火柴放在紅木桌子上面;可見這東西很像是有人在匆忙之間留下,故而顧不到桌子的燒壞與否。這樣,可見當真有一個人進過他臥室裡去。但房門既然鎖著,那人又怎樣進去?並且在一剎那間,人影不見,房門卻依舊鎖著,想起來豈不奇怪了,在現在科學昌明的時代,若說果真有什麼超乎物理現象的妖魔出現,豈不叫人笑掉牙齒?那末,這內幕中究竟有什麼秘密?莫非當真有神話式的「一躍丈餘」的人物,能從視窗裡出進嗎?
霍桑又燒著了一支菸,重新靠在書桌邊上,向裘日升說話:「裘先生,你所說的事情果真非常詭秘,很值得我們的注意。現在我很願意給你偵查這件事的底蘊,公費不公費的問題,你可不必掛在心上。第一著,你須信任我說的話。這裡面一定有一個‘人’在暗中作弄。你須確信決沒有鬼,更沒有什麼妖怪。你能相信我的話嗎?
裘日升彷彿得到了絕大的安慰,驚恐失血的臉上居然露出一些笑容。
「唉,霍先生,我相信,我相信。只要你能替我徹查真相,我真感激不盡。我也覺得這一定是‘人’的問題。但那個人究竟是誰?又有什麼目的?他憑著什麼法術,竟能這樣子來去無蹤?這種種我實在猜想不出。因為自從這些怪事發生以來,我家裡絕沒有遺失什麼,可見不是圖財盜竊。霍先生,你以為對不對?
霍桑連續吐吸了幾口煙,答道:「這些問題一時候還不容易解答。照眼前你說的情形看來,你果然沒有損失什麼,好像不是圖財,但你所見的怪狀,也許只是一種發端,內幕中有什麼目的,此刻自然無從窺見,自然也不容易猜度。至於這個‘人’是誰的問題,我想等我到你家裡去瞧一瞧以後,也許就可以找出些端倪。
「霍先生,你想這怪物是我家裡的人作弄的嗎?
「這個自然還難說。不過我很願意和你家裡的人一個個會談一下,並且我還想瞧瞧你的屋子的結構。
裘日升忙應道:「霍先生,我可以說給你聽。這是一宅舊式屋子,共有三進。前門在喬家浜,後門通喬家柵的小弄。前兩進我租給一家姓徐的租戶;第三進我自己住。除了有特別的事情,我們總是從小弄中的後門出進。所以我所住的一進,平日是和前面兩進隔絕的。
「這房子想必是你的產業。但我想不見得是你的祖產嗎?
「當真不是。我購買這宅屋子,還不到一年。起先我們從北方來時,本住在城外市中心的,後來先兄故了,我因著怕煩,才遷到城裡去。
霍桑點點頭道:「好,你說下去。在這第三進屋子裡,你們的臥室怎樣分配的?」
裘日升道:「那前面兩進都是五開間的。我們所住的一進最小,三開間兩廂房。樓上一層,我的臥室佔據了東面的廂房和次間,那西面的廂房和次間是紫珊的臥室。其實紫珊的臥室,只在次間之中。那西廂房中卻堆積著些衣櫥箱籠和別的笨重的傢俱。樓上的中間是一個小憩座。樓下一層,中間是客堂,西面的次間是我岳母的臥室。我女兒玲鳳,就住在西廂房中。這兩個臥室中間並不分隔。至於東面的廂房和次間,卻分隔為二:這廂房做了我的書室,那次間卻是一個客房。除了我侄兒海峰從北方放假回來,或別的親友們暫住居以外,這客房平日是關閉的。霍先生,這就是屋子的大概情形,你明白了嗎?」
霍桑用右手執著紙菸,旋轉身子,湊到書桌上的菸灰盆中,彈去了菸灰。
他應道:「大致已明白了。還有你的一男一女的僕人,住在什麼地方?」
「那老媽子趙媽,就住在我岳母的臥室中。因為伊老人家有時要水要茶,呼喚便些。還有那老僕林生,住在後面的披屋裡。我們有三間披屋,除了林生佔去一間以外,還有兩間是柴房和灶間。我們的後門就在灶間裡面。
「你們家裡現在只有這幾個人嗎?」
「起先我們還有一個小使女,名叫小梅,還只十四歲,專任服侍紫珊的。後來覺得伊的手腳不乾淨,喜歡偷東摸西,我岳母將伊辭掉,至今還沒有相當的人替代。
霍桑的眼光又動了一動,又吐了一口煙:「這使女已辭掉了多少時候?」
「約有三個星期多些,不到一個月。
「你在什麼時候僱用伊的?」
「在去年九月裡遷進這屋子去時,和趙媽一塊兒僱用的。只有那老頭兒林生是從北方跟我們來的。
霍桑點了點頭,又把那煙尾熄滅了,轉身丟在灰盆之中。
他又道:「夠了,夠了。今天下午我打算到你府上去,和你家裡的幾個人談一談。方便嗎?」
裘日升想了一想,說道:「你可要見見我的家裡的每一個人?那末,你最好在黃昏時來。因為今天下午,玲鳳的學校裡行畢業禮,伊要去參加,日間不在家的。」
霍桑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晚上似乎不很方便。」
裘日升忙接嘴道:「那末,你索性明天來。今天玲鳳校中已放暑假,明天伊不到校了。」
「好,我準備明天上午造訪。這火柴焦梗暫時留在這裡。你現在可再坐坐,喝一杯熱茶,定一定神回去。」
霍桑走到門口招呼施桂備茶。那裘日升果真又坐了下來。這時他神態上已比先前安適得多,坐的姿勢也自然了些。我也重新坐下,把背心靠著椅背。霍桑卻站在視窗,似在那裡欣賞那充滿著熱力的朝陽。
一會兒,施桂已送茶進來,又帶了一盆面水、這一定是出於霍桑的額外吩咐。因為那來客的臉上汗液既多,雪花膏又不曾全部抹盡,形成了一個特別的花臉。他的那塊紗巾也已失了效用,實在不能不徹底地洗一洗了。
數分鐘後,裘日升已洗過了臉,又忙著戴上草帽,似乎他是用慣雪花膏的,這時他臉上既失卻了掩護之物,便趕緊借草帽來遮蓋。他立起來準備辭別,霍桑忽又發出一句重要的問句。
他道:「裘先生,大前天三十夜裡,你樓下東次間的客房中可曾住什麼客人?」
裘日升站住了,抬起他的近視眼睛,釘住霍桑臉上。
「當真有一個朋友住過的。霍先生,你怎麼會問到這層?」
霍桑垂著目光答道:「沒有什麼,我隨便問問。這朋友是誰?」
「他姓伍,名叫蔭如,是我們北方的同業。因為先父在世時本來販皮貨的,蔭如這一次到南邊來,也為著商業事情。他在我家裡耽擱了兩天,直到七月一日的早晨才去。」’
「這個人可常到南邊來的?」
「不,難得的。我記得今年春天他來過一次,也曾在我家裡耽擱過幾天。」
「是不是在清明以後的那個當地?」
裘日升瞧著霍桑,搖頭道:「霍先生,你可是疑心上一次我瞧見門鈕轉動的那夜,他也住在我家裡嗎?……不,不,那時候他並不住在我家裡。不過我記得那一夜我外甥壽康恰巧住在下面。因為那天夜裡壽康在我家裡吃夜飯,喝了些酒,不曾回廠去睡。我在事發以後也曾和他商量過,所以記得很清楚。」
霍桑點了點頭,答道:「好,你現在安心些回去吧,別的事我明天到府上來再說。」
裘日升忽又疑遲著道:「霍先生,你想這件事究竟有什麼目的?我的性命會不會有危險?」
霍桑不假思索地搖搖頭,答道:「你放心,我敢說決不會如此。不過你也應當振作些。我再告訴你,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鬼,鬼只在你的心裡。你切不可自己心虛,造成無意識的恐怖。」
裘日升聽了這話,連連點著頭,精神上果真越發振作了些。他深深鞠了一個躬,便走出室去。霍桑送到門口,拖著拖鞋慢吞吞回身進來。我正要向他問話,霍桑忽站住了向外面傾聽的樣子,接著他的嘴唇又嘻了一嘻。
他似喃喃地說道:「唉,他還在那裡和黃包車伕計較車錢呢。他委實‘太’節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