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碩鼠的美味

錢網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狗肉!」高大年得意一笑,看著史笑法說,「你們知道這狗是哪兒來的嗎?」

依然是史笑法應和:「哪兒來的?」

高大年的笑聲很難聽:「是王行長過去那小美女養的!丫過去本是一條野狗,卻被小美女收養了,而且還取名叫‘方義’!多他媽笑話兒,一條狗她都想標榜正義!」

史笑法說:「不過,正因為有這條狗搗亂,咱們才沒轍對小美女下手!要不老子一口唾沫吐下去,早把她淹死啦!」

高大年繼續炫耀說:「昨兒清水窪有一主兒,丫是個賣耗子藥的老瘋子。丫那藥,居然叫‘好吃牌’毒鼠強!我本來想給狗用一點耗子藥,藥死丫得了。可這狗,居然不吃!最後,只好費了我一顆子彈,用槍,給丫斃了!」

高大年在境內居然有槍!雖然汪警官沒告訴我殺害方子洲的犯罪嫌疑人是誰,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方子洲的死,一定和這夥人有關!弄不好,兇手就是高大年或者史笑法!

耿德英終於開口了:「沒下毒倒好了。否則,咱們現在哪兒有狗肉吃嘛!」說著,看一眼王學兵,「王行長,您說是不是這麼個理兒?」

王學兵根本就沒因為這狗曾經是我的而有半點憐憫和詩情,他一邊大吃大嚼著,一邊支吾道:「對!對!味道倍兒棒!味道倍兒棒!」我憤怒了,憤怒的渾身發抖!我簡直不相信,人類已經進化到二十一世紀了,這些人卻比魔鬼還殘忍!

高大年惟恐天下不亂,繼續向王學兵發難道:「下一道菜是狗頭湯。喝湯之前,王行長要為咱們吟詩一首!」

王學兵故作矜持:「剛才,我不是已經給哥兒幾個作了一首《醉人的茉莉花》嗎?」

王學兵聲音剛落,我突然聽到樓下傳來了腳步聲,而且很急、很快,我想,躲藏肯定是來不及了!我趕緊做下樓狀,同時,彎腰低頭系起了鞋帶。好在上樓來的是一個女服務員,她的手裡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湯。雖然我的心在顫慄,但我也知道這一定是高大年的狗頭湯,而這被用於作湯的狗頭一定是「方義」身體的一部分!

此時,雅間裡的耿德英頓時來了精神:「對!王行長是出過詩集之人,那兩句‘去吧、去吧’也能叫詩?您可是‘金融界的紅色詩人’,不能太湯兒事了!」

史笑法更絕,索性把女服務員擋在了門外,說:「你在外面等一等,我們讓你進來你再進來!」

高大年見女服務員傻愣愣地站在門外,怕掃了大家的雅興,便讓女服務員把湯放在了門口的花壇上,說:「你走你的,這湯我自個兒看著辦。」

等女服務員一下樓,我就又躲到了門後。眼前就是那盆湯,湯裡就是被煮得面目全非的「方義」的頭顱!想「方義」仁義的樣子,想「方義」對我的種種好處,我的心彷彿在滴血,整個身心簡直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王學兵被逼無奈,索性與大家幹了一杯酒,藉著酒勁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即興吟誦他改編了的那本詩文集的開篇之作《赤心》:

擒來狗頭作鯤鵬

天上地下任我飛

眾人鼓掌起鬨:「好!不過光有狗不行,起碼還得有美人兒才對呀!」

高大年岔著音起鬨道:「如果這狗是我用耗子藥毒死的,我瞧你還怎麼天上地下地騎!?」

聽高大年提起耗子藥,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湯,我立刻怦然心動,也立刻想起了賣「好吃牌」毒鼠強的白髮老漢兒提起的被毒死的二愣子,他臨死之前還說這耗子藥「好吃栗子味兒」!如果¨¨¨

我不敢往下想了。

「王行長,您趕明兒就遠走高飛了。剩下的事兒還需要我們想轍呢!您說什麼也得來兩句夠勁兒的,否則,咱可把個美人兒直接辦啦!」

王學兵已經喝得醉薰薰的,舌頭也不怎麼利索了,支支吾吾地繼續胡諏道:

飛得漫天美人來

留與大家春宵醉

眾人起鬨道:「好!好!美人兒留下來,咱兄弟想咋辦就咋辦!」

高大年像是流了口水:「我可不捨得幹得太痛快!她滋潤了,我就不滋潤了!」

一群鬼魅魍魎立刻大笑成一團。簡直分不清誰是誰了。

此時的我,已經沒了憤怒。我一切的委曲,突然之間化為了我心的冷靜;我一切的憤怒,也在突然之間變得了我心的冷漠。我無聲地笑了。我想讓死去的「方義」為我再幹一件事兒,就是除掉人間的妖魔!

那一瞬間,我沒任何猶豫,立刻從挎包裡摸出我本準備扔掉的毒鼠強。沒想到的是,我從筆記本里找出來的用於包毒鼠強的紙,竟是方子洲寫給我的記錄著我倆那次最熱烈、最難忘性愛的短文!雖然方子洲的肉體早已不復存在,但是,他龍飛鳳舞的漂亮篆書,現在卻依然歷歷在目:

應該說,我最幸運的是唇,它最先從你的額頭開始,在豐胰的軟玉上,一路的吻下去,把它的溼熱印遍了你的全身,印遍了每一個角落。

應該說,我最幸運的是鼻,它跟著唇,聞盡了你的芳香,曉得每一處芳香最細微的差異。

應該說,我最幸運的是眼,高山、峽谷,鮮花、綠草,湖光、山色,盡收眼底,只是似乎還沒有看夠。

應該說,我最幸運的是舌,嘗過了你小巧、光潤的舌,又盡情地滋潤那玫瑰的花瓣,舔盡那玫瑰花心的朝露。

還應該說,我最不幸的是花之莖,在煎熬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在春光最明媚的時刻,卻含著點點露水,先於花兒枯萎了。

我的眼睛被淚水沁得模糊了。我本來只想把一包老鼠藥倒進狗頭湯,因為,我當時的思維是異常冷靜的,我想二嘎子只給二愣子吃了一點,就要了他的小命,這一包下去,已經足夠這幾個鬼魅魍魎受用了。我還不想讓他們感覺這湯的栗子味兒太濃!但是,讀了方子洲的短文之後,仇恨已經完全代替了我的理性,我毫不猶豫地把全部老鼠藥都撒入了湯中,嘴裡默默地念叨著:「好吃,栗子味兒!你們吃吧!栗子味兒,好吃!你們喝吧!」

恍恍惚惚下樓的時候,我的腦海裡已經想到了這樣一個場景:高大年端了狗頭湯進屋,每個人舀了一碗,一定是王學兵最先品嚐。王學兵一定搖頭晃腦地讚美:「狗頭湯,鮮美!真是栗子味兒!」而後,眾壞蛋附和著:「好吃?栗子味兒?咱也喝一碗!」於是,他們一個不落地喝起來。

我剛下到一樓,一男一女突然向我迎面走上來。

男的,瘦小枯乾的樣子,穿白襯衫系紫紅色領帶,黑紅臉膛,原來竟是合作銀行的駱行長!由於章總的作梗和一拖再拖,合作銀行與京興市摩托車公司的存貸款業務,依然沒有進展,只有高大年的高爾夫球場,給南郊支行存過幾千萬而且很快就轉走了。於是,駱行長不甘心,他現在就是又不失時機地拉存款來了。駱行長的臉皮比城牆拐彎處薄不了多少,他一上來就握住我的手,一片真情地說:「柳韻,柳經理,終於又見到您了!京興市摩托車公司宴請愛農銀行王行長,咋能不叫我!這個單,咋也得我來買!」而後,這個乾瘦身材的男人竟擠眉弄眼地對我這樣一個小女子媚笑道:「不是還惦念著您們多給我存款嘛!您在時那單業務,現在還啥也沒做呢!」

女的,胖乎乎的,一直望著我很不自然地笑,卻一直沒開口。我感覺她很面熟,但由於內心慌亂,一時想不起她是誰。後來,才突然意識到,她就是王學兵的老婆――謝莉娟!是剛被駱行長公關下來的個人儲蓄存款大戶,這次是被駱行長硬拉過來,說好話、拉存款的。

駱行長依然客氣著:「柳經理,您不一塊再坐坐了?」

現在,我的心有如亂麻,但是,我只有一個意識是清醒的,就是王學兵即便走了,耿德英一夥也會宜將勝勇追「窮寇」,是絕不會放過我的。現在,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要立刻趕到苟連生的網咖去,馬上通過電腦,啟動我的郵件群發軟體,向全中國乃至全世界散發方子洲的《「噬金案」調查》,只有這樣,我的生命才因破而立,才能得以保全。

當時,看著駱行長和謝莉娟上樓的背影,我沒意識到應該叫住並支開他們。因為,我沒想到他們也會品嚐那栗子味兒的狗頭湯,更沒意識到駱行長雖然算不上是什麼好人,雖然是個地地道道的勢力小人,雖然為拉存款始終不擇手段,但必然罪不當誅!謝莉娟雖然罪行屬實,但是,由於她已經獲得了美國國籍,一切罪惡,都應該由美國的法律進行審判!

等我在苟連生的網咖裡啟動了我的郵件群發軟體,再回到好景海鮮餐廳的時候,發現餐廳的門口亂亂轟轟地停了許多車,有警車,有救護車,還有看熱鬧的黑壓壓的人群。

據看熱鬧的人說,這裡剛毒死了人。三樓雅間裡的一桌,五男一女六個人,無一倖免!救護車竟成了運屍車!

此刻,我的心裡雖然明明白白的知道殺人是要償命的,但是,我沒有恐懼,只有快樂,甚至還有了幾許成就感。我想,面對天下人的快樂,我一個人的損失,甚至生命的付出,又算得了什麼!?我想,這捨己為天下的想法,大概也是方子洲窮其短暫一生所追求的目標,大概也是章亦雄死去時能感到安詳的精神寄託!我想,九泉之下的那個何大媽一定會為此而快樂,因為是我讓奪取她家園的人終有惡報!還有我的「方義」,也一定是滿足的,因為,它雖然捨去了生命,但是,它以生命的代價換來了惡者的神形具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