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汪警官的話是真是假,但是,方子洲終於在別人的嘴裡獲得了認可,終於有人稱他的死亡為犧牲,終於有人給予他了英雄的稱謂。雖然這個人並不是被我敬重的人,但是,我的心靈依然控制不住地震顫,淚水也依然無聲無息地奪眶而出。
汪警官走過來拍了我的肩,安慰並叮囑我:「人死了不能再生。你自己要多保重,注意安全,有問題及時和我通報!」
回到宿舍,我越想越感覺不對勁兒。我想,汪警官的千言萬語之中,她最想和我說的一句話應該就是「有問題及時和她通報」!我的材料已經交出了,剩下就沒我什麼事兒了。他們反覆強調要求我保密,但是,我保密的結果就是除了汪警官和那個局長之外,任何一個部門都永遠不知道這個案情!而且,案情已經異常明顯,直接抓人就是了,殺人者償命!欠債者還錢、還命!為什麼還要等待!?如果那汪警官再像以往一樣,取了材料之後束之高閣,案件再如石沉大海,我又有什麼辦法?我豈不是被汪警官及孟憲異之流玩弄了一把?我怎麼對得起方子洲和章亦雄的在天之靈呢?
於是,我又把《「噬金案」調查》影印了一份,準備交到京興市市委、市政府去。文書記、謝市長難道不比汪警官更代表國家利益嗎?雖然這個案子涉及到謝市長的女兒和女婿,但是,我想在正義與親情面前,他謝市長自然能分清楚孰輕孰重的。如果再不行,我立刻啟動我的郵件群發軟體,讓全國甚至全世界的人民去明斷是非曲直!
京興市的市中心大街上依舊是車水馬龍的,並沒因為方子洲和章亦雄的離世而帶來半點冷清。我又來到了市委大院的大門口,但是,這次我沒從這裡進去,我知道開會和上訪都需要從市委大院的西門進入。
一個持槍的武警戰士把我擋在了西門的入口處。
「請問,你想幹嗎?」武警戰士雖然用詞客氣,但卻對我威嚴而冷漠。我知道,我在他的眼裡,就像汪警官在我的眼裡一樣,不一定是個好人。
「告狀!」我回答得簡單而毫不含糊。
「請到傳達室登記!憑條進入!」我正準備轉身,突然身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小柳吧,您怎麼會上訪?是有什麼情況要反映吧?」
我回頭看時,原來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涉案人員,也是現任辦公廳主任助理耿德英!他向武警戰士出示了自己的證件,說我是找他反應情況的,就把我領進去了。
我除了尷尬,更感到陰森,如果我的材料被眼前這個披著人皮的惡狼看到了,我想,他會利用手中的權力,編制出各種理由不讓我再走出市委大院的門!方子洲的昨天也就可能是我的今天!
我心裡正忐忑不安的時候,耿德英問話了:「小柳,您到市委反映什麼問題呢?我是市政府的辦公廳主任助理同時還兼任著信訪辦的主任呢!您踅摸到我,是正對口的!」
我忽然有一點明白了汪警官的良苦用心,如果罪犯就是當權者,法律執行起來的確複雜而危險!如果向執法者、罪犯二者合一的人洩露案情,更無異於引火燒身!
「反映銀行無序競爭和沒誠信的問題!」我撒了謊。我現在突然明白了什麼是善意的謊言。
「是合作銀行通過人員招聘吸納存款的事兒嗎?我知道那個姓駱的行長曾經非常勢力小人地耍弄了您!」耿德英微笑著說。
他這麼一說,我又開始心虛了。他能知道我在合作銀行的不快遭遇,就不知道我和方子洲的關係嗎?他知道我和方子洲的關係就不能猜測出我手裡可能留有方子洲的材料嗎?
「有一個影印了不曉得多少份、在網際網路上遍地開花的材料,我要親手交給文書記!」我有意貶低材料的價值,以此增加我人身安全的係數。
耿德英爽朗地笑了,用好聽的男聲說:「影印得滿天飛的材料還給文書記幹嗎?」
我支吾著:「有些內容我要親自解釋。」
「文書記出國去了!要一個月以後才能回來!」
「謝市長呢?」
「下鄉去了!解決農民的負擔過重問題!」
我感到失落了,擔心是耿德英有意糊弄我,腳跟著耿德英一塊兒走,心卻不知所措。
耿德英見我一副迷惘的樣子,開始進攻了:「要不,您把材料留給我,我轉交給他們?」
我支吾著:「這樣好!這樣好!可¨¨¨今兒我只帶來了一份材料,一會兒一個記者還要採訪,我怕¨¨¨」
耿德英眼睛一轉:「那我再給您影印幾份嘛!」
我趕忙推脫:「不必!不必!我怎麼敢勞你大駕呢!我過幾天郵過來就是了。」
我怕我這樣落荒而逃引起耿德英的懷疑,就故作熱情地說:「我長這麼大了,還從來沒見過大領導的辦公室呢?耿主任,你可不可以請我到你辦公室玩玩?」
耿德英的臉上立刻有了光彩,連聲說:「好呀!好呀!不過,我可算不上大領導,真正的大領導是文書記、謝市長。」
耿德英雖然嘴上說得好聽,但是,他不但沒帶我看文書記的辦公室,甚至根本就沒帶我進入市委的辦公大樓。這樣一來,我就沒任何機會把材料塞進文書記的辦公室了。他直接帶我進了市府的辦公樓,上了鋪著暗紅色化纖地毯的三樓,我和他一塊兒走進了一個寬大卻陳舊的辦公室。
耿德英在暗紅色的寫字檯前就座之後,指一指隔壁,說:「謝市長就在我的隔壁!我是領導隨叫,我就隨到!整日里唯恐出錯,提心吊膽,伴君如伴虎喲!」
我的心不覺一顫:向謝市長辦公室裡塞材料的機會不是就在眼前了嗎!
我向耿德英要了一杯茶,有意嗲著嗓子與他調侃和周旋,一會兒是詩歌詞賦,一會兒是金融改革,說了半天也沒再提我那材料半個字。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我突然問:「咱們這兒有洗手間嗎?」
耿德英似乎對我的意圖沒有半點察覺,很熱情地指點道:「有,市府再廉潔,也不至於沒洗手間吶!」
我順著他的指點出門,手裡當然沒忘記帶上我的材料。
耿德英又熱情地提醒我:「我們這兒裝置齊全,不需要自帶什麼的。」我明白他是說洗手間裡配備了衛生紙,讓我把裝著材料的包放在他的辦公室裡。
我自然不會上他的當,便故作扭捏地笑一笑,回答說:「還是用自己的東西好!」
我強作漫不經心的樣子,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出門。可我的腳剛一邁出他辦公室的門檻,我的身影才在他的視野裡消失,我就像被彈簧彈射出去一般,一下子就躥到了謝市長辦公室的門前,以比閃電慢不了多少的速度把挎包裡的材料從辦公室地下的門縫裡塞了進去。
這個時候,我的心彷彿要從嘴裡躥出來一般,狂跳不止,而且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被擠壓得疼痛難忍。我屏住呼吸起身,快步向洗手間走去,為了讓耿德英知道我的確去了洗手間,我有意把高跟鞋踩得「嘎嘎」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