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想說正義不容易

錢網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信是王學兵用一個新註冊的郵箱發過來的。這次他沒做詩,而是很理論地寫道:

柳韻,我知道你現在很難。你知道你為什麼有今天嗎?你要相信我的道理。

京興市正處於不完全的市場經濟時期,法制不完善,有法也會因人為的因素而形同虛設,再加上社會信用約束極度軟化,因此,市場的競爭無異於資本主義社會的原始積累時期,充滿了血腥。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無異於博弈。每個人都在絞盡腦汁試圖戰勝對手。

你如果要取勝,你就要有更高的智商和更大的勇氣,或者,按照你的思維模式說,就是你起碼要比對手更無恥。

大家正在為利潤肉搏的時候,可惜你卻和一個叫方子洲的瘋子搞在一塊兒。你沒今天才是不可能事件!

你是信奉佛、道的。佛家說:別妄動;道家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千萬別再跟方子洲之流攪和在一塊兒了。

你可以靜心細想,我其實沒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之所以離開分行,也實出我的無奈。多偉大的人物都會有矮簷,我當然也不能例外。如果我不委曲求全,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你一定應該高興,因為,我要告訴你一個訊息:分行的餘主任在美國車毀人亡了,同去的除了對方車上的所有人,還有分行許佳佳副主任,以及我的老婆!

柳韻,如果你願意,你現在還可以回到分行來了,而且,可以像許佳佳一樣,坐上直升飛機,很快就可以有職務,很快就可以使職務蹦達起來!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他餘主任可以做到的事兒,我更能做到!

還是那句老話,當今世上,十個人九個操蛋,你千萬別再跟瘋子方子洲跑了,千萬別一誤再誤了。

我沒想出任何恰當的語言來回復王學兵,我只是複製了他的一句話:「你一定應該高興,因為,我要告訴你一個訊息:分行的餘主任在美國車毀人亡了,同去的有分行許佳佳副主任,以及我的老婆!」,而後加了幾個笑臉的圖案就點選了回覆鍵。我想,這已經能表達我惡有惡報的想法和此刻的心情了。

孟憲異的來信很簡單,依然是假惺惺的一本正經:

柳韻,挫折是人生成功的開始。

你不要因為一天的陰雨而把整個世界認定為黑暗。人是很複雜的,好人不一定整得全部是好事。

建議你,尤其是方子洲,快整一些正常人的正常事兒,千萬不要在王學兵和耿德英的案件裡瞎扯了!!!

這是我作為一個老校友的忠告!請切記!!切記!!!

看了信,我心裡才有了幾分頓悟,看來,方子洲對他們情況的掌握一定又有了實質性的進展,材料也一定是更加真切了。否則,這兩個壞人才不會這麼苦口婆心地來勸慰我,來和我說好話呢!於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把孟憲異的信做了刪除處理,根本沒興趣搭理他。我正沉浸在虛擬的網路世界,暫時忘卻現實社會中煩惱的時候,我的肩膀卻被一隻男人的大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我還是被嚇了一哆嗦,驚詫地扭頭後望,卻發現這個男人竟是多日不見的吉普車司機苟連生!他昂著圓頭圓臉,朝我驚喜地笑著:「哎喲,您怎麼轉悠到這種地兒了?」

見苟連生依然是一副直爽無邪的模樣,我感到很親切,便愉快地頂撞他:「我為啥子就不能來?」

「您是大知識分子,咱是工人階級!現在知識分子有的是錢,咱工人階級卻依然一窮二白!葛總原來說:‘富了不識字的,發了擺小攤的;窮了賣導彈的,苦了憑考分的!’可我瞅著這個時代,已經他媽的一去不復返了!」

見他一副玩世不恭的德行,我也換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心態,陰陽怪氣道:「你現在進行的階級劃分可是有問題!知識分子本來就是工人階級!我現在不但是工人階級而且還是地地道道的無產階級。而且,窮得也只能到這兒消費了!」

苟連生見我這樣說,認真起來:「我怎麼聽說,你和方子洲傍到一塊堆兒了?」

「你這話我聽著怎這麼彆扭!方子洲又不是啥子大款大官的,我傍他做啥子嗎?」我真的有點生氣了。

「我真是他媽連人話兒都不會說!」苟連生見我動了氣,趕緊做抽嘴巴狀,但一雙大手在自己臉頰的左右開弓的扇了幾下,卻沒有碰到他臉上的半點毫毛,「我不是擠兌你,我是問,您是不是和方子洲好上了!」

苟連生的率真依然把我的臉搞紅了,我支支吾吾地沒正面回答他。苟連生見我預設了,感嘆一聲,說:「其實你是個好人!能和方子洲過日子的主兒,一準兒是好人!」

我只得黑色幽默了:「所以嘛,我是越混越差、越混越窮!能理解了吧!」

交談中,我才得知遠飛集團公司的資產已經拍賣給了薇州摩托車集團公司,而後,遠飛集團公司的原職工全部以買斷工齡的方式與原企業脫離了關係。同樣難找工作的苟連生便用買斷工齡收入和多年的積蓄搞了這個小小的網咖,並以此為生。

「誰下崗起碼你也不應該會下崗呀?」我非常詫異。

「為什麼?」

「你是司機,總在葛總身邊轉悠,他對你也很好,能不給你安排個混飯吃的地兒?」

苟連生笑了笑:「這些混進來的會他媽裝孫子的官兒,把你這麼個聰明人都蒙了!老話兒說,伴君如伴虎,我這麼個眼裡不揉砂子、心直口快的主兒,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見我沉默了,沒開口,苟連生一語道破他和葛總的瓜葛:「這老丫頭的一準兒從哪兒聽說了,我說過對丫不滿的一些個話兒,早就把我涼起來了。企業一賣,丫頭的就像原來從一個河南窮小子蹦達成企業老總一樣,又蹦達到薇洲摩托車集團,蒙了一個白拿高薪、給房、配車、不幹活的顧問當,算是沒白拍泰國人趙自龍的馬屁,這個河南佬也算是泥菩薩自保了!哪兒還顧得了我這個工人階級呀!」

想那遠飛集團公司已經成功拍賣給了薇州摩托車集團公司,連葛總都不惜以出賣朋友為代價、以身相許般地走了,趙自龍、王學兵、耿德英、孟憲異之流終於以資產重組的名義完成了他們又一次的利益整合,我不禁嘆了一口氣:「看來,某些人終於如願以嚐了!」

苟連生也滿腹牢騷:「本來準備破產的企業,硬讓薇洲摩托花一個億買走了。平白無故出一個億,本來還以為那丫頭的趙自龍是個大善人呢,敢情你猜怎麼著?」

我警覺起來:「難道這裡有啥子貓匿?」

「這幫丫頭的貓匿大了!敢情,這一個億不但抹去了公司拖欠愛農銀行的全部貸款,而且還包括企業過去擁有的土地呢!東北、華南的情況我不清楚,可京興市的情況我卻門兒清呀!這地過去不值錢,可中央商務區一成立,就寸土寸金了,我瞧怎麼也能值八九個億呀!」

我驚愕了,不由在心裡罵道:王學兵、耿德英之流真是太無恥了!他們名義上保全了銀行資產,實際上卻把國家資產低價拍賣了!那趙自龍也著實老辣,甚至可謂高瞻遠矚,這次交易,只出了一個億,就無異於作了一次一舉兩得的大買賣,不但在資產收購中得了大便宜,而且,按照章總的猜測:他們還有可能得到了一個跨國洗錢的企業外殼!

像釋伽摩尼在菩提樹下的頓悟,忽然之間,我理解了方子洲。我感覺他是對的。他用自己單薄的身軀,像只啄木鳥一樣,艱辛地查詢著祖國大樹上的蛀蟲,這種精神不但不應該受到譏諷與歧視,甚至還有著幾許的偉大。現在,我恨不能自己都變成方子洲,用王學兵之流罪惡的證據撕下他們道貌岸然的外皮,把他們的屎屁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苟連生見我沉默不語,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便感嘆道:「我沒文化,又他媽的不會說話,在市場經濟中混不好,正常!可你卻是個碩士研究生,條兒順、盤兒又靚,整個是人尖兒一個!怎麼也混不好呢?」

臨走時,我第一次拿方子洲作為談資,開了玩笑:「都因為方子洲是個喪門星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