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副行長看一眼駱行長,駱行長再回看一眼吳副行長,誰也沒先開口;駱行長看一眼吳副行長,吳副行長再回看一眼駱行長,還是誰也沒吭聲。見我的臉由窘迫的緋紅,開始變得像是怒火中燒的扭曲了,駱行長才開口對吳副行長說:「老吳,柳韻歸你管,你先說吧。」
吳副行長只得放下了二郎腿,把還剩下半截的香菸在茶几上的菸灰缸裡重重地碾幾下,終於開口了:「老駱,你是行長,一把手,這種事兒自然還得你說!」
駱行長見皮球又踢回來,自知實在推不過了,才坐直了身子,大概辦公桌後面的二郎腿也放下來了。他「哦哦」兩聲,嗽嗽嗓子,眼睛斜視我一下,又彷彿被我燙著一般,趕緊把目光轉向窗外,望向虛無:「小柳,今兒個我不是代表自個兒,而是代表支行領導班子,與你談個話。」
我終於忍不住了:「是不是要堅持與摩托車公司建立業務聯絡?」駱行長見我這樣問,心裡似乎獲得了某種釋然,他笑了,語調也輕鬆了,沒回答我的提問,反而問我:「你來我們這兒已經快半年了吧?」
我點點頭,不知道這個白臉人物葫蘆裡賣得是什麼藥。
駱行長繼續問:「你的待遇雖然是正式員工的,但是,你的勞動合同還沒簽!對吧?」
我再點點頭,確認道:「由於意外受傷,勞動合同一直沒機會籤。」
「剛才我讓會計算了一個帳,小半年來,你在我們這兒的費用,當然包括你的工資、醫療費、差旅費,一共是四萬四千四百四十四元四角四分整!而你給支行帶來的利潤呢?卻是零!而且,存款是零!貸款還是零!」駱行長說罷,大概是情緒波動的幅度過大,坐姿無法承受之重,忍不住站起身來,聲音也開始激動得發顫了,「如果合作銀行的職工都像你一樣,甭提我們合作銀行無法與國際金融業接軌,無法與外資銀行展開競爭了,恐怕入關沒幾年,我們合作銀行自個兒就賠個底兒掉,先破產啦!」
沒有駱行長的提醒,我萬萬沒想到,也從來沒意識到,我這樣一個小女子在不經意之間竟墮落成了合作銀行乃至京興市金融業的罪魁禍首!!成為了合作銀行乃至京興市金融業無法在國際競爭中穩獲全勝的壞典型!!不過,在我的眼裡,駱行長再怎麼唯利是圖、再怎麼勢力小人,可他報出來的數字卻無疑是鐵掙掙的事實:利潤是零!存款是零!貸款還是零!
因此,我沒爭辯,也無法爭辯,只得甘願作了鬥敗的雞,慚愧地低下了剛才還高昂著的頭,乖乖地承認自己的無能。
這時,吳副行長拿出「宜將勝勇追窮寇」的精神,頗為及時、到位地搭腔了:「銀行不是冤大頭!按照我們合作銀行的規定,三個月記憶體款沒達到三千萬元的試用員工,要自動辭退。」
駱行長更是「不可沽名學霸王」,急不可耐地對我進行致命一擊,狠呆呆地補充一句:「你如果離開合作銀行,差旅費就算了,可醫療費在走前一準兒要補齊理應自費部分!」
我突然明白了,原來這兩個男人一通猥猥瑣瑣,反覆推來推去,誰也不肯率先告訴我的所謂決定,竟然是要把我辭退!而且,這樣一來,我在合作銀行工作這段時間,不但沒什麼收入,甚至還要賠醫療費進去!
我雖然對他們將給予我的壞結果有所準備,但也沒想到他們竟打瞭如此不可告人的主意、有了如此惡毒的決定。因此,我依然感覺自己像一隻孤立無援、被惡狼圍攻的小雞,依然感到渾身冰冷,雙腿發軟。如果不是我坐在椅子上,我想,我現在一定會癱倒下去的。大概我的臉色此時一定很蒼白,也一定很難看,早已經失去了活人的本色,駱行長慌了神,趕忙從老闆椅上站起來,走到我的身邊,對著我的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檢視了一下,而後竟伸出一個臭乎乎的手指頭,在我的鼻孔前試了試,終於,他發現我的呼吸依然正常,才深深地舒了一口,帶著滿口蒜臭的濁氣,做出關心的語氣,對我說:「小柳,我想這對你也好!你還年輕,何必在我們這兒,幹自個兒不待見乾的工作呢!」
「是呀,小柳,你這年紀,還輸得起!一起從頭再來,還來得及吶!」吳副行長又接了話茬兒。
如果不是我在被從愛農銀行京興市分行趕出去時,那個餘主任的話已經深深的刺激過我,我已經有了非常充分的「面子疲勞」,現在的我,面對兩個大男人的驅逐令,一定是無地自容、掩面而泣,繼之再做自慚形穢的樣子,逃之夭夭的。但是,也正是由於有了在愛農銀行京興市分行的刺激和餘主任給我培養出的「面子疲勞」,我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恢復了元氣。於是,我把貓捉老鼠的遊戲,改成了老鼠戲貓。
我若無其事地笑了,「咯咯咯」地笑出了聲。我款款地站起我婀娜的美人身,優雅地走到在沙發上就座的吳副行長身邊,先用我絕美的腹部幾乎貼住了他的臉,再用修長的美腿頂了一下他的肥腰,而後在他的身邊擠了個地方,舒舒服服地把美體陷到了沙發裡。見吳副行長一副驚慌失措的德行,我讓「咯咯」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悅耳。我主動奪了他的香菸盒,抽出一顆,優雅地銜在嘴裡,再主動拿過他的打火機,靈巧地點了,而後閉目,做陶醉狀,深深的吸上一口,再慢慢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煙。那煙慢慢地化作霧的模樣,悠悠盪盪地飄散開去,其雅態,一定不亞於男人們吐煙的效果,那樣子絕對酷,而且絕對酷斃!
吳副行長大概是從我的優雅裡找回了良心,而後又從良心裡有了某種發現,他急忙把胖胖的身子躲開我溫熱的美體,一副欲起身離去又不好意思行動的窘態。
我笑得開心極了,伶牙俐齒地說:「怎麼?吳副行長怕了?怕捱了我的身體而丟掉金飯碗了?我懂,你含辛茹苦熬了這麼幾十年,弄這麼個位置不容易呀!怎麼能為作風問題翻船呢!」
吳副行長沒了剛才的矜持,終於起身,眼睛只與我對視了百分之一妙,就趕緊把目光閃開了。他結結巴巴地說:「柳韻,你可別破罐破摔!被辭退的只是你的一份工作,並沒影響你的整個人生。雖然現在這工作不好踅摸,但你終究還是可以再踅摸到工作,你還可以繼續作一個溫良、單純的好女孩兒嘛!千萬別想不開¨¨¨」
駱行長也急忙幫腔,他的瘦臉上也沒了剛才那得意的光彩:「而且,我們支行只是把你退回到分行管理部的人事處,也許他們還是可以再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如果這三月裡,有其他支行要你,你又能拉來三千萬存款,你還是可以繼續留在合作銀行工作的,弄好了,也許還能籤勞動合同,成為正式員工吶!」
我依然「咯咯」地笑了:「你們怕啥子?怕我馬上死在這兒,影響了你們的烏紗帽,對嗎?」
見我這樣說,駱行長、吳副行長都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了。他們大概此生還沒見到過突然變瘋的女人!他們也沒與突然變瘋女人的鬥爭經驗。他們不知道如何動細,更不敢動粗。
見兩個大男人沒話說,駱行長又起身,一步一步地往門口挪,一副想借故溜走的架勢,我趕緊開口道:「如果我拉來摩托車公司的兩個億存款,如果我再給摩托車公司放出那四個億的貸款呢!」
駱行長已經挪到了辦公室的門口,吳副行長見駱行長要溜之大吉,大概是怕他一個人對付不了我,也急忙站起來,情急之中透露了他和駱行長昨天的隱情:「小柳,早知今日,你何必當初呀!我們已經與摩托車公司籤合同了!沒你,這四個億我們也放出去了!沒你,兩個億的存款我們也拿過來了!」
原來如此,他們對我的修理,原來是因為有了昨天「紅杏枝頭」茶樓談判的成功!目前對我實施的這一切措施,原來是按部就班的!我真的憤怒了,這駱、吳二人不但惡毒,而且卑鄙,他們現在對我的行為,無異於卸磨殺驢!我也顧不了許多,把我深藏在心裡的隱秘,作為最鋒利的武器拿了出來,理直氣壯地厲聲叫道:「我告訴你們!薇州摩托車集團公司利用收購遠飛集團公司的原有資產,涉及國際洗錢犯罪!而且,遠飛集團公司的貸款除了賬外經營之外,還涉及鉅額行賄受賄、侵吞公款犯罪!如果你們一意孤行,我絕不放棄到銀監會反映情況的權力!」
見駱行長又重新坐回到他的辦公桌前,吳副行長站在沙發旁,大睜了雙眼,我終於感到了勝利者的歡欣。在章總確定整個摩托公司有洗錢犯罪嫌疑之後,我找來許多金融犯罪方面的書,惡補了一下有關洗錢犯罪的知識,現在也可以般上來了。我直言不諱道:「如果你們一意孤行,非要與他們作業務,就屬於協同洗錢,也難逃‘下游犯罪’的嫌疑!到頭來一定是搬起石頭砸爛自己的腳!」
我從南郊支行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燈火通明的夜晚了。
京興市的夜晚,總是華燈齊放,車水馬龍;五彩的燈線,鑲嵌在路旁高樓大廈的邊緣,勾勒出它們現代化的身段。市中心大街則是京興市好似一圈圈光環一樣的環城路的中軸線,更是燈火輝煌。由於今天只是冬季裡一個普通的夜晚,不是什麼特別的節日,市中心大街兩側的華燈,只開放了一半,但是再加上像魚竿一樣,伸向街心的盞盞街燈,市中心大街上仍然亮如白晝一般。當腳踏車行使到中心廣場,那如潮水一樣滾滾流淌的人流,那如江水拍打堤岸一樣嘈雜的人聲,那像深秋的樹木一樣多彩的萬家燈火,使京興市的夜景,達到了巍為壯觀的頂峰。
我感受到了從來沒體驗過的開心,索性在中心廣場停了腳踏車,想把自己快樂的感覺在手機上寫點什麼。我又翻到了那個曾經幫著我擺脫了駱行長逼迫我拉存款的段子。感覺它最能表達我現在的快樂與心靈的恬靜了,我就毫不猶豫地把這個段子發了方子洲,同時在每一句的末尾加了一個笑臉圖案,再次發給了章總。
章總很快回復了我的簡訊,而且這次沒再談落實存款的事兒:「我想,我應該為了某事而祝賀你!」
大約半個小時以後,方子洲給我回了電話。
我問:「為啥子不回簡訊嘛,對你來說,既省時又省錢!」
方子洲的回答依然讓我不快:「我還不會發資訊呢!也許是我的手機太差了,怎麼找個中文字這麼費勁兒!」
「你在哪兒呢?」我想告訴他,我可能由於第二次失業,又沒地方住了,惦念著到他那兒借宿幾日。
「我在華南薇洲呢!」
「你又跑到薇洲做啥子嗎?」
「你還記得薇洲有個叫‘別問我是誰’的人嗎?」
「當然記得。可這不人不鬼的名字跟你有啥子關係?」
「這個女人跟摩托集團的趙自龍有關係,所以她自然就跟我有關係!」
「‘別問我是誰’到底是誰?她怎麼會和趙自龍有關係!她可是告訴我薇洲集團是一個大大的陷阱!」
方子洲沒正面回答我:「她給我提供了一個掌握更多證據和線索的機會!」
「她都跟你說了啥子?」
「薇州摩托車集團公司的確沒咱倆想得這樣簡單,的確是一個大大的陷阱!」
「你又發現了啥子?」
「洗錢!跨國洗錢!」
「你真的找到證據了?」我的心彷彿被揪了一把。
「電話裡不方便,回去再說吧!」
我的心第一次為方子洲的安全問題緊緊地揪起來:「你千萬注意安全吶!千萬別被‘別問我是誰’的一點小花招兒矇住了!」方子洲一副大無畏而又急切的樣子:「你現在沒什麼事兒了吧?咱倆回去再細說吧,我現在打的可是長途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