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龍虎鬥

錢網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王學兵!」我險些叫出聲來,但是,我壓抑住了自己內心的驚訝,臉上故作平靜,問:「啥子是清盤?」

李雅菊見我刨根問底的,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便開始打岔了。她站起身,對我說:「走,咱倆去點菜!」

我自然不好對王學兵之行再追問下去,便跟著李雅菊起身。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點菜還需要離開餐桌,又不好多問,就跟著她下樓了。

李雅菊帶著我從餐廳的後門出來,由女服務員帶領著進入了一個很大的用花草遮住了天空的大棚。黑暗的大棚裡擺滿了裝著動物的筐子和籠子,而籠子裡掙扎、遊動的竟是果子狸、穿山甲之類的野生保護動物!其中一隻果子狸棕紅色的身子,白腦門,一對亮幽幽的圓眼睛,很漂亮。從筐子蓋的縫隙裡,我還看到幾條叫不出名字的蛇,正蠕動著,伸出長長的舌頭企圖鑽出來。

我感到恐懼,更由於胃弱而感到噁心。李雅菊見我面色難看不走了,就索性問我:「喜歡吃穿山甲,還是喜歡吃蛇?」

我由於噁心而難以說話,就支吾著說:「隨便隨便,我聞不了這個味道!」說著就趕緊往回走。

李雅菊見狀,吩咐女服務員:「那就吃你們的招牌菜:龍虎鬥!」

在我小的時候,在四川古鎮,就聽說華南人是吃貓的。一直讓我百思不得其不解的是,那麼溫柔、可愛的貓咪如何進得了人口呢?

大概李雅菊知道我的胃弱,一時難於接受直接吃生猛野物的現實,因此,她一直陪著我喝粵菜中清淡的褒燙,品精細的小吃,見我忘記了剛才的噁心,胃口大開的時候,才讓女服務員上了一鍋紅燒的龍虎鬥。

我也沒問龍虎鬥是由什麼做成的,只管吃起來。那帶骨的肉的確細嫩、鮮美,我有滋有味地一連吃了好幾塊;那像魚一樣帶刺的肉雖然吃著麻煩,其味道也很特殊,我也連吃了兩塊。見我一點沒客氣和見外,李雅菊笑了:「感覺我們粵菜怎麼樣?」

我當然不能說不好。李雅菊又笑了:「你知道這龍虎鬥是用什麼做的嗎?」

我搖了搖頭,感覺自己像鄉巴姥進城一般對現實世界一無所知。

李雅菊毫不客氣地揭了老底:「那帶骨的肉,就是剛才你看到的那隻棕紅色身子,白腦門,有一對亮幽幽圓眼睛的果子狸!那像魚一樣帶刺的肉,就是你剛才看到的框子裡一條最毒最大的毒蛇!」

我心裡明白李雅菊此舉是好心而為之,但是,我依然心裡堵得慌兒。李雅菊見我一副傻呆呆的樣子,繼續笑著告訴我:「你們這些北方來的客人,都需要我們這樣招待的!否則,一定是這個不吃,那個不成的!」

我正不知道是應該哭好還是應該笑好的時候,趙總端著酒杯,依然文質彬彬,依然一副學者作派地進來了。他笑容可掬地客氣著:「今兒,我這兒有三撥客人,一桌是愛農銀行京興市分行,一桌是京興市政府,一桌是你,合作銀行的柳小姐!照顧不周,多多包涵啦!「

與趙總一連喝了三杯蘇格蘭的薄荷酒,趁趙總和李雅菊貼坐細語的當口,我藉故去衛生間溜了出來。

我本來只是想給王、李二人一個私秘空間,自己躲得片刻清閒,本不想探聽什麼。可一到一樓,我的好奇心突然上來了。我大模大樣地問剛才帶我們到後院大棚裡去的那個女服務員:「愛農銀行的客人在哪一個房間?」見女服務員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我撒謊道:「我想給我的領導敬一杯酒!」

女服務員立刻笑逐顏開了,引導著我穿過大廳,直奔角落裡的一條甬道,而後把手一指,告訴我說:「小姐請您一直往前走,一號雅間和二樓二號雅間都是趙總的客人!」

我獨自一人穿過甬道,找到了一號雅間。見四周寂靜無人,便悄悄地探頭向門上的窗戶望去。只見裡面古舊而豪華的餐桌上,圍坐著三個人:一個尖嘴猴腮、三角眼;一個鼓眼泡、大背頭,醜陋無比;剩下的一個長著一張瓦刀臉。我認出來了,這三個人竟都是我曾經認識或見過的壞蛋!第一個是孟憲異、第二個是遠飛歌舞廳的副總高大年,第三個則是在泰國追殺過我的史笑法!這三個根本不搭界的壞蛋怎麼會聚攏在一塊兒?怎麼會成為薇州摩托車集團公司這個華裔泰國人的坐上客?!

我把耳朵貼在門縫,只聽到他們斷斷續續地講:

「姓耿的,丫偏要把這些爛帳由銀行核銷!怕露出丫的屎屁股來!這回,丫再敢拔份兒,老子就讓丫撂這兒,把丫嚼巴嚼巴吃了!讓丫回不了京興!」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說話的大概是史笑法。

「我瞧呀,這回丫不管怎麼著,也得他媽的扛著了!我不能像上次在曼谷讓姓王的逃了一樣,讓姓耿的再孬了丫子!」這聲音很尖,大概是遠飛歌舞廳的那個醜男人,高大年。聽了他的話,我終於確定了:原來在泰國和史笑法一塊兒追殺我和王學兵的,真就是披著歌舞廳副總合法外衣的這個醜男人!

「扛著一丁點兒風險也比讓咱直接把他抖摟出去強唄!這他還整不明白嗎?」這聲音是東北腔,說話的一定是孟憲異。

史笑法又說:「我還真的佩服您孟總,不愧是個大博士!如果沒您呼風喚雨的安排,咱們咋能有今兒的桃園三結義!」

沒想到醜男人高大年除了「丫頭的」和「他媽的」,竟然也會說幾句文明的順溜話,他尖著嗓子,發揮其大概從歌舞廳裡煉出來的功夫,像唱戲一般地吟誦起孟憲異的豐功偉績:「京港娛樂城,斷然截贓,一盤錄相帶下課了章亦雄;天海海濱,飛砂走石,嚇跑了窮兇極惡的不速客;遊走魚龍,說‘王’降‘耿’,才有今兒的大團圓!」

孟憲異照例進行了虛偽的謙虛:「這不是糟改俺嘛!你倆還不是一樣,沒你倆在泰國促一下王學兵,他現在咋能這麼乖巧!沒你倆的勇武,清水窪的釘子戶咋能趕走!俺們新的高爾夫公司又咋興建!沒哥兒幾個的幫襯,俺一個人再多一個博士的腦袋,也扯不出啥大動靜兒!」

我驚愕了,原來孟憲異竟和史笑法之流完全攪在了一塊兒!原來他在京港娛樂城一改陰損寡言的舉止,怪異地招出方子洲的錄相帶,果然是別有用心的!原來遠飛集團天海公司爛尾樓上飄下來的板磚也是他親自或授意而為!難怪我獨自在海濱漫步時在餐館裡見到了推杯換盞的他!原來,清水窪推平釘子戶住所的勾當竟也是孟憲異之流所為!

那麼,王學兵又會是什麼樣的人,只是簡單的玩弄女性和權術的高手嗎?那個「說王降耿」中的「耿」是誰,難道就是京興市政府辦公廳的耿德英助理嗎?這夥人串乎在一塊兒到底想幹啥子?

忽然,聽到甬道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我趕緊離開門口,悄悄地轉身,上樓,繼續找二樓的二號雅間。一上樓來,不禁讓我大吃一驚:在二號雅間的門口,我竟發現了方子洲!

由於我躡手躡腳地沒一點動靜,再加上他全神貫注地幹他的偷窺勾當,他竟然沒發現我的到來。他戴著一頂我從來沒見他戴過的運動帽,他的頭和帽子正對著門口的窗戶向裡張望。他的手裡拿著一根細而軟的鐵絲,那鐵絲的一端連在他的褲子兜裡,一端彎曲著插進了門縫。

看他擺弄運動帽的精心、端正、平穩勁兒,我猜想,他的運動帽裡一定藏著攝像機,而現在他正拍攝著屋裡人的一舉一動。他手裡那根神奇的鐵絲一定是個錄音探頭。正因為有了這些先進的裝置,才使得他的偷拍總能保證那麼高的質量!

我離近了方子洲的時候,他大概從我的呼吸裡判斷出有人到來,全身不覺一顫,回頭見是我,驚恐的雙眼才立刻放了光。他對我點點頭,把實指在嘴上豎了一下,示意我別出聲。我也把手指了指樓梯口,示意他馬上就有人來。他對我擺擺手,告訴我:沒關係。於是,他就回轉身繼續對屋內進行拍攝。

我也顛著腳尖來到窗前,向房內看去,只見兩個男人正背對著門在很激烈地爭吵著。從背影裡,我首先認出了王學兵,他五短的身材和粗粗的脖子,燒成灰我都能認得出來。王學兵旁邊的人我也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只因為是一個背影,我一時認不出來。

看著方子洲一手託著帽子,一手捏著鐵絲全神貫注的勁兒,我忽然沒了偷窺的恐懼感,而感覺這舉止和行為很幽默,並忍不住想笑:我倆這是在幹啥子?難道我倆能走到一塊兒,是因為我倆都有共同的嗜好:偷窺嗎?

我的心情剛一放鬆,就聽見了樓梯口有腳步聲,而且,一個男服務員的身影瞬間已經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方子洲已經沒時間抽回他插在門逢裡的鐵絲,想不被來人發現我倆的偷窺也成為了不可能的事兒!

如果這樣被發現,在京港娛樂城方子洲被保安捉拿的事兒就有可能再次發生,而且,同時被擒拿的一定還有我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薇州,在身分不明、深不可測的薇州摩托車集團公司一夥的手裡,我倆會落個什麼下場!他孟憲異為了阻止我和方子洲對遠飛集團天海公司的調查,連高樓拋板磚的事兒都能幹出來,如果發現我倆探到了他們黑社會性質的勾當,我倆的命運會怎樣?真是不堪設想!

人一急就容易使智慧超常發揮,在這關鍵時刻,我突然用身體擋住了方子洲那根插在門逢裡的鐵絲,伸出雙臂抱住了方子洲的脖子,把嘴貼到他的嘴上,與他熱吻起來。方子洲竟傻呵呵地不明真相,老大不情願地轉過身與我親吻,手裡的鐵絲也不由自主地脫落,從門逢裡溜出來,落在了我倆的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