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傳播我的種子
我卻是病人的救星
莫笑我醜陋
身體風樣輕
為人祛病
我要漫天飛行
看過之後,我的心就開始莫名其妙地酸楚,不管貧寒的他,一天到晚捨己為人地扮酷也好,特立獨行地不務正業也好,我依然感覺出了對他的愧疚,我忽然意識到:其實,孑身一人的他,真的很不容易!
我準備在臨走之前,找一下方子洲。一來我想了卻對他那一直沒間斷的惦念,二來我想問問,是否他又有在飛機上莫名其妙出現在我身邊的可能。
我依然把腳踏車丟在了細米巷的衚衕口。現在,京興市深秋的氣溫有一點涼了,衚衕裡有許多枯黃的樹葉,落在地上,隨著小風飄悠、滾動著。我的心情由於工作順利而來的種種燦爛,因為這細細的古老胡同和漂游的敗葉,忽然之間,變得莫明其妙的淒涼起來。
進了方子洲居住的大雜院,望著那兩間破敗的小平房,我的心突然不自覺地顫慄了幾下。我忽然意識到,這裡在我人生最艱難的時刻卻有了我人生最快樂的時光;我忽然意識到,我喜歡這裡蟋蟀的鳴叫,還喜歡這裡男人和女人把破舊的小床壓得吱吱亂響時的感覺和情調。
我問自己:一會兒,我會和方子洲說:「也許,我想回來」嗎?
我輕輕地敲了敲門,沒有迴音。我內心的淒涼馬上又被對方子洲的煩躁取代,立刻,那點愧疚感也跑得無影無蹤了。我想,這個傢伙一定又到哪兒大義凜然地找麻煩去了!
我不報任何希望地再次敲了一下門,這次,門裡竟然有了人聲。
「誰呀?」聲音很蒼老,不像是方子洲的聲音。
我的心不禁又是一顫:難道方子洲已經搬走了?難道那寫著詩的信就是道別?
「方子洲在家嗎?」我問。
「子洲?給學生做高考補習去了!」開門的卻是一個白髮瘦老頭兒,他的眼睛大而外凸,被鬆弛的眼皮包著,彷彿就要掉下來一般。
「怎麼是你?」我認出來了,這分明就是清水窪失去住房的那個何大爺,那個瘋婦人的老伴。
「是您呀?這兒還有您很多照片吶!」何大爺也認出了我,熱情地說著,請我進屋。
「方子洲怎麼會給學生上課?」我很詫異。
「我聽子洲說了,準是做家教。每小時六十塊錢!一個學生一個小時,他有十個學生需要輔導吶!還是這樣好,他光靠照相也不成不是?」
自打我搬出這兩間小平房,一直沒和方子洲見過面,不知道他目前的經濟狀況如何。看來,既然他利用自己寶貴的時間去做學生的家教,想必他的攝影和探案收入已經是入不敷出了。
「大媽呢?」我問。
何大爺沉默了許久,才用衣袖擦了擦老眼,嘆口氣,說:「走了。」
「走了?」我愕然了。
何大爺點點頭:「走得挺好。」
我的心一緊:「上次,車禍就¨¨¨」
「是呀,就那次走了!好在沒受啥罪!挺好,挺好。」我明白何大爺的心,人死了是不能復活的,他只能用瘋老伴死時的無痛苦來安慰自己,來抹去心靈深處那慘痛的記憶了。
小屋子裡的電視機已經搬到了裡屋,代之的是那個破舊的沙發。我還記得,我來這兒的第一夜,開始的時候,方子洲就是睡在這上面的!
何大爺見我疑惑地四周打量,便跟我解釋:「清水窪的房子一推,我還有我那老伴就沒地兒住!唉,這兒貓一宿、那兒躲一夜的。沒幾天,她就真瘋了。她這一走,子洲怕我再想不開,就把我接了來。這沙發,現在,我湊合著住呢。」
「那你以後¨¨¨」我有幾分好奇。
我的話音未落,何大爺趕忙說:「您來了,我走!我還有地兒去!您放心得了,我離開這兒,也不至於再淪落街頭了!」
我的臉不由自主地紅起來,趕忙解釋:「你別誤會!我不是來趕你的!我和方子洲沒啥子!我怎麼會到這兒來住呢!」
何大爺一聽,不相信我的虛偽:「方子洲對您可上心了!您這些個照片呀,他見天兒擺弄,今兒個作成黑白的,明兒個再作成彩色的,其實都挺好的!」
見何大爺非要揭開我和方子洲的關係不可,我就打岔地問:「你以後怎麼辦?永遠這樣了?」
何大爺以為我不高興他的存在,急忙解釋:「子洲幫我踅摸了民政局,就算我清水窪的屋子是違章建築,可也有許多年了不是?還是共產黨好!民政局已經吐了活口,要補償給我一筆錢呢。再者,那輛被子洲逮住的賓士車,也上了保險,我那瘋老婆的賠償金,保險公司也快要批下來了。子洲說,兩筆錢合起來,就能幫我在清水窪小區裡再淘換一套獨居的樓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