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真愛更是糊塗的

錢網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方子洲詫異了:「在我的資訊庫裡,你對工作不是這個態度呀!」

我翻了個身,掙眼看著他,半真半假地說:「從今天起,京興偉業公司的人踏實了,我也正式失業了!」

「為什麼?」方子洲不大的圓眼睛睜大了。

「像你一樣,辭職!」我逗弄他。見他圓睜著眼睛,一副疑惑不解的窘迫樣子,我索性告訴了他。我的話語裡帶著難於抑制的吭奮:「下星期,我就要到合作銀行上班了!」

方子洲笑了:「我想你也不會像我一樣放縱自己於南山,成為無業遊民!」

我把章副行長的遭遇和他對我的善意安排講給他聽,當然,我沒提起天竺支行關於我滿城風雨的緋聞。

他的臉上卻沒有笑容,憂鬱的雲瀰漫了一臉,他極為認真地提醒我:「在愛農銀行,在企業面前,怎麼說你也是個‘爺兒’呀!在小銀行,可就要靠拉存款掙飯錢啦!不曉得你有沒有思想準備?」

我又把章副行長已經給我落實了一個億存款的事兒告訴他。他沉吟了片刻,有話想說,似乎又不想開口。但最終還是遲疑著開口了:「這麼好的事兒!不會是陰謀吧?」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嗔怪道:「你整天生活在社會的陰暗面裡,把人都看歪了!章行長可是像長輩一樣關係我的正人君子!」

方子洲怕我生氣,索性也沒再去搞什麼案子,主動要求陪我出來,到公園裡散散心,還居然大方了一次:「咱倆不坐公共汽車了,打的錢,我出!」

我彷彿感覺今天的太陽是從西面出來的,當然不能拒絕他的好意。但是,剛一上大街,他就又露出了小氣的原形。

一連幾輛桑塔納轎車駛過去了,他沒招手攔車;一輛富康轎車開過來,司機有意放慢了車速,問:「用車嗎?」他還是沒吭聲;直到一輛夏利車過來了,他才輕輕地一招手,終於,紅色的夏利計程車在我倆身邊停下了。他拉了我的手,我倆一同鑽進車的後座。

每公里一塊二的夏利車,車體過小,車座子既硬又不合體位,座套也是髒兮兮的,坐起來的感覺比每公里一塊八的桑塔納和每公里一塊六的富康車差得遠,比公共汽車也好不了多少。

方子洲的精打細算,雖然讓我感到幾許無奈與難堪,但是,現在沒了世俗的應酬,沒了工作的喧囂,沒了人群的擁擠,特別是兩人可以放放鬆松地牽握著手,可以毫不掩飾地盯住彼此的臉,聊個沒完沒了,我還是感到很愜意的。

「先去哪兒?」他問。

「聽你的。來京興市好幾年,我哪兒也沒去過。」我答。

「古河口。」他對司機說。

古河口是潮白河與古運河的交匯處,唐朝時依山傍水建了一座望江亭,原來是一片荒灘野地,現在已經開闢成了公園。此時,雖然不是京興的雨季,緩緩的潮白之水與有些渾濁的運河之流,在望江亭前狹路相逢,兩水相遇扭滾到一塊兒,形成許多大大小小的旋渦。水打在岸邊的石頭上,「轟」的一聲響,濺起一尺多高的水花。

水花濺落在身上、臉上,帶給我倆身心的輕鬆與愜意。

「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

望江亭處,忽然傳來朗誦毛主席詩詞的聲音,這聲音沙啞、混沌,像是一個老太婆的乾號。我倆好奇地走近望江亭,令人震撼的一幕映入眼簾:一個赤身裸體的老婦人,蓬頭垢面地站在望江亭的長條凳上,雙手捧著一本巴掌大的紅塑膠皮《毛主席詩詞選》,迎著江水,旁若無人地大聲朗讀:

「笑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老婦人似乎很面熟,戴著一副黑塑膠框的近視眼鏡,大約五十歲左右,曬成古銅色的皮膚,佈滿了黑泥,渾身瘦得皮包骨頭;那rx房似乎根本就不曾存在,一對黑乎乎的乳頭連著肉皮,貼在胸骨上;大腿比漆蓋還細,像骷髏似的直託著一個凸現的盆骨;在女人最具神秘的地方,卻恥骨格外突出,黑乎乎一片,慘不忍睹。老婦人在眾人的圍觀下,繼續呲牙笑著,顯出一副坦蕩的架勢,乾號道:「寂寞常娥舒廣袖,萬里嬋娟且為忠魂舞!」

方子洲突然脫了自己的上衣,走上去,披在老婦人的身上,說:「大媽,您怎麼到這兒來了?回去吧,大爺在家等您吶!」他的眼睛溼潤了,竟盈著淚水。

旁邊看熱鬧的一個老年人,戴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對方子洲說:「先生,好心眼兒沒用,警察都管不了,給一件衣服呆會兒就扔啦!我這樣,丟十幾件衣服了!」

一個瘦臉小夥子怪叫一聲:「你們懂啥!老太太這叫玩酷!人家這叫裸奔!屬行為藝術!國外都興這個,你們丫管得著嗎?」

聽了瘦臉對瘋婦人怪異的汙辱之言,在我眼裡性格綿羊一般溫順得幾近懦弱的方子洲,突然變了臉。他竟然一步跨了上去,一下就抓住了那個瘦臉的衣領!

他憤怒地大吼道:「你個小癟三,怎麼不讓你老婆玩酷,滿里弄裸奔呀!」

那瘦臉也不是一個善岔子,感覺方子洲的怒吼讓自己當眾跌了份兒,對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方子洲,沒有絲毫畏懼,操著絕對地道的京興土話,罵罵咧咧地拉開了架勢,怪聲大叫道:「擋橫兒?找碴兒?想碴架不是?一大早兒,誰他媽褲襠開了,把你丫個南蠻子露出來?我他媽一口吐沫淹死你丫頭的!」

此時的方子洲沒了上海人的文弱,立刻凸現了北方漢子一般的強悍,他憤怒地舉起了拳頭,眼裡兇光四射,與角鬥的公牛沒什麼兩樣!

眼看著兩個人就要扭打起來了,我急忙衝過去,強插在他們之間勸架。剛才說話的老者,也幫著拉架,嘮嘮叨叨說地:「這是怎麼個話兒說的!您們都是好心,只是對這事兒的看法不同,怎麼說著說著就掐起來了?」

我心裡明白方子洲衝動的原因,因為,現在我已經認出來了:這個裸奔的瘋女人,就是清水窪與方子洲一塊兒被清除出去的釘子戶之一,就是我曾經見到的那個神經不太正常的不知姓氏的老婦人:何大媽!

我想,方子洲與那對老夫婦應該是有感情的,只是我沒想到方子洲與他們的感情是這樣的深,深得宛如親人一般。

忽然,天上飄來一片大大的雲。那雲朝向天空的部分被太陽照得耀眼而金黃,朝向地面的部分卻是黑灰色的,像一張猙獰的魔鬼的臉。這張魔鬼的臉,越變越大,不一會,便遮住了整個的天空。隨著雲在廣闊的天空裡,翻滾與舞蹈,稀稀瀝瀝的小雨珠忽然從雲中滴了下來。

我雖然知道方子洲的行為是好的,應該歸入英雄義舉之列,但是,望著已經散去的看熱鬧的人群,我依然沒了再遊山玩水的雅興。我沒有對他讚美,避免了一場鬥毆的方子洲也沒有豪言壯語,眼神凝重,嘴上惡狠狠的叨咕著:「趙自龍這幫小癟三,竟讓人無家可歸!」

我倆默默地走出公園,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當我倆欄下一輛計程車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在街的對面,何大媽卻又迎面走了過來。剛才方子洲披在她肩上的上衣已經不知被她什麼時候仍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的她,依然是一絲不掛、萬般灑脫地赤裸著全身,依然是熟視無睹、旁若無人地高昂著頭,依然是呲著牙,面帶著那不變的永恆而凝固一般的笑容。

她從對面橫穿過馬路,徑直向這邊走來,根本不向兩邊看,根本不管兩邊那疾駛而來的汽車。然而,就在這時,慘烈的一幕突然在我的眼前發生了:一輛黑色的賓士車,也像這何大媽一樣,旁若無人地飛馳而來,瞬間,鋼鐵與血肉發生了碰撞,隨著一聲令人揪心裂肺的慘叫之後,那賓士車一刻沒停地開走了,而何大媽卻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那滿地的血是無法分清貴賤的,和正常人一樣的鮮紅、一樣的慘不忍睹。

周圍的人們驚呆了。方子洲和我也都驚得大張了嘴,連眼珠也已經忘記了轉動。最先衝向那片血泊的是在公園裡拉架的那個老人。老人先脫下了自己的外衣,裹在了何大媽赤裸的身體上,而後,他扶起了她的頭。

「誰來幫幫我,把他送到醫院,晚了可就沒救了!」老人焦急而乞盼地說。他扶起何大媽的上身,眼睛掃視著圍觀的人群。「我是個醫生,來個人,幫我把她送醫院吧!她也是個人吶!」

我所預料之中的事兒果然發生了,方子洲終於撇下了我,二話沒說,就衝了上去。他是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的!只是讓我沒想到的是:他沒蹲下去照看何大媽,而是奔向人群外的一輛計程車,沒和我說一句話就鑽進計程車,向著賓士車逃逸的方向呼嘯而去了。我看清楚了,這次方子洲攔的,不是小夏利,而是每公里一塊八的桑塔納!現在,他倒忘記了剩錢!

此時的我,簡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知道方子洲幹嗎去了,他一定是要代這瘋癲的何大媽討回公道的!我承認他是一個好人,而且是一個大大的好人。但是,我的心裡卻翻滾著無奈的失落,這種失落的情感向運河的濁水一樣,難以抑制地衝擊著我剛剛真切感覺到的對他那份愛,而後,把潮白河水一樣清澈而真切的愛又一點點的蠶食了。

一個人作一件好事並不難,因為,他不一定付出很多,難的是他要一輩子都做好事,這就需要他付出許多,甚至有時要付出生命。我願意陪這樣一個好人付出我人生的許多,甚至生命嗎?

緩緩的潮白之水與有些渾濁的運河之流,在望江亭前狹路相逢,兩水相遇扭滾到一塊兒,形成許多大大小小的旋渦,變成不清不濁的洪流,水打在岸邊的石頭上,「轟」的一聲響,濺起一尺多高的水花。看著水流,想著方子洲不顧一切的樣子,我現在突然感覺,別說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就是真的愛上這樣一個男人,對我自己來說,簡直都說不清是人生的幸事,還是人生的悲哀。